「這樣一來，向廢棄市鎮出發的隊伍就只是在告訴對方『我們很愚蠢』，實際上並沒有什麼風險。」女騎士瓮聲瓮地說道。
然而下一刻，特里爾再次搖了搖頭：「如果這樣想的話，那麼就太輕敵了，前往南側的廢棄市鎮，風險同樣也不小。」
特里爾的聲音不大，但是當他話說出口的時候，整個木屋都瞬間陷入了沉寂——他這話實在是太過匪夷所思了。
如果敵人的主攻方向是西側的赫德林丘陵的話，那向南側的廢棄市集進攻，能有什麼風險呢？
老騎士勞倫斯忍著困惑，抬眼看向了特里爾。
特里爾轉過身，展臂指向了窗外。
「你們在來的路上，一定也看到了那些煮人肉的鐵鍋——那些東西不是給食屍鬼煮肉吃的，那些是死靈法師用來確定對方位置的法術射擊諸元，今天早上我去南側的廢棄市鎮轉過一圈，那裡的國王大道上全是這種坩堝。」
特里爾說到這裡，側頭看向了勞倫斯。
「只有大範圍的聯合施法和儀式施法，才需要提前標記好法術射擊諸元，這也就是說，一旦你們抵達對方的預定射擊位置，就會有大量隱藏在樹林中的低級亡靈衝出來纏住你們，然後毀滅性的法術就會從天而降，把你們全都炸成灰。」
勞倫斯目瞪口呆，特里爾的話語像是重鎚一般掄在了他的眼眶上，他感到了直衝腦門的暈眩感。
「那這樣說來，如果不向南側市鎮方向派遣力量的話，敵人就可能心生疑慮，從而不咬丘陵的餌；但如果向南側市鎮方向派遣力量的話，誰去那都會被炸成灰。」傭兵頭子塞瑞斯沉聲說道。
「那我們怎麼反制？」婕斯敏打岔道，「如果釣魚釣上來的不是七鰓鰻，而是一頭星界鯨，那漁夫也得被吞進去。」
「我們可以嘗試提前派遣人手清理掉那些坩堝。」女騎士斯卡佩提議道，「這是個合理的解決辦法。」
「你可真是白痴。」婕斯敏冷笑一聲，「整條道路上全是血疫行屍，想要清理坩堝，就需要大隊的人馬；但如果派遣大隊人馬，那就會被法術轟上天。」
「特里爾閣下，會不會您把敵人想像得太強大了？」塞瑞斯忍不住攤開手，「根據我在惡魔縫隙地區的戰爭經驗來看，對方也不一定會這麼算無遺策——那些強大的惡魔經常干一些相當無厘頭的事情。」
「我不打算把把勝利的希望寄托在敵人的愚蠢上。」特里爾轉過身，語調平穩地說道。
「那您說該怎麼辦？」老騎士勞倫斯沉聲發問。
忽然，特里爾笑了，這是勞倫斯第一次見到這位不苟言笑的指揮官露出這種笑容——那是一種帶著強烈期待的冰冷笑容，彷彿雪夜中手持利刃，想要進行血腥殺戮的戰士臉上的笑容。
他剛想繼續觀察，但是特里爾臉上的笑容卻轉瞬即逝了。
「我自有安排。」特里爾輕聲說道，「大家按照預定的計畫行動就好。」
「但我必須強調一點。」他停頓片刻，「我們的行進速度必須要大體一致——傭兵進入赫德林丘陵地帶的時間，要和勞倫斯踏上國王大道的時間差不多，只有這樣，敵人會認為我們無法頭尾兼顧，這樣才會被引出來。」
……
……
在回去的路上，老騎士勞倫斯一直在思考特里爾所謂的辦法究竟是什麼，但是無論他如何想，他卻依舊揣摩不明白。
困惑之下，他決定去找斯卡佩爵士聊一聊，但是出乎他預料的是，斯卡佩也完全想不明白。
「你想得太多了，勞倫斯。」斯卡佩瓮聲瓮氣地說道，「特里爾閣下既然那麼說，那就一定是有十足把握的，如果我們能想明白他的計畫，那我們肯定也受到輝光神啟了。」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女騎士不耐煩地搖了搖頭，「勞倫斯，就算他真的安排咱們去送死，那我們也得執行命令——你見過維欽托利主教嗎？」
勞倫斯不由感到了些許莫名其妙。
「我在佈道會上見過主教，怎麼了？」
「他說過一句很有意思的話：凡夫俗子總是在謀求大事的時候瞻前顧後，憂懼生死；但是在看到蠅頭小利的時候，卻會像餓狼一般不顧一切地撲向陷阱——勞倫斯，看看那個傭兵頭子吧，他那麼爽快地答應拿自己的精銳當炮灰，可不止是為了一點金龍——你也應該有點魄力。」
說到此處，女騎士就停頓了片刻。
「現在，就是拿命上桌的好機會。」
說完，這位女巨人就徹底沉默了下去。
……
……
戰爭不是由短暫而熾烈的搏殺構成的，相反，它是由無數漫長的等待構成的——等待下個黎明，等待下次天黑，等待行軍，等待紮營，等待戰鬥的號角，等待撤退的呼號。
次日，隨著指揮官的命令正式下達，龐大的混編軍隊立刻像是精密的機器一般飛速運轉起來，在軍士們的此起彼伏呼號聲中，如林的槍尖閃耀著太陽金色的光芒。
恰在此刻，一朵白雲遮住了清晨金色的陽光。
——雲層之中，一頭血肉全無，只余白骨的渡鴉無聲無息地滑行著，它空洞的眼眶燃著幽藍色的靈魂之火，火焰則像是鏡子般倒映著地面上整齊有序的軍營。
在渡鴉眼中，軍營中各色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騎馬的斥候們已經出發離開營地，而人數龐大的輔兵們則開始迅速收拾起營房與物資。
白骨渡鴉微微降低高度，如影子般緊緊墜在這支軍隊上方——幾小時後，龐大的軍隊以極高的效率完成了拔營；隨著行軍，人群卻慢慢地一分為三；而中午時分，當他們抵達了奧雷諾區域時，密集的人流已然像是江水一般，分別向三個不同的方向分別進軍。
渡鴉眼眶中的靈魂之火不斷閃爍，它在空中盤旋了片刻，隨後繼續降低高度，慢慢飛向了西側軍隊上空。
它在軍隊的補給車上，看到了大量攀岩用的勾爪和繩索……
下一刻——
「啪嚓。」
一隻幽藍色的透明手掌，無聲無息地拂過水晶球，隨即水晶球中倒映的勾爪和繩索就煙消雲散了。
「上鉤了。」精靈幽靈語氣平淡地說道，「這群人類很聰明，但是還不夠聰明——南側佯攻，西側攀岩奇襲固然是個不錯的戰術，但是他們根本沒考慮到我們的軍隊中有大量可以自由浮空，自由穿透物質實體的幽靈騎兵，我們將在他們攀岩的時候發起致命的衝擊；而且，他們也同樣沒考慮到我們的施法力量強度，那些負責佯攻的人，在飽和似法術轟炸面前不會有任何活路；而沒了主要進攻力量，剩下的人類也只不過是待宰的羔羊罷了。」
說到這裡，它無聲無息地瞥了對面的學徒一眼——矮人死靈法師倖存的學徒臉色煞白，身體如篩糠般不斷顫抖，手中的筆則不斷地記錄著它所說的話語。
「別記了，記了也沒什麼意義。」幽靈嘆了口氣，「紙張會衰朽，正如我們的生命也會衰朽一樣。」
學徒尖叫一聲，立刻扔下了筆和筆記本，隨後頗為不安地看向了精靈幽靈。
「別害怕，我暫時不打算殺你，反正我們所有人遲早都會死。」精靈幽靈語氣平和地說道，「現在，你可以去通知那些法師做好準備了，預計兩天後，那支人類軍隊就會進入預定的射擊位置。」
學徒連忙慌張地點頭，隨後像是逃難一般，連滾帶爬地跑出了房間，由於過於匆忙，他甚至把自己的魔法書扔在了地上。
沉重的魔法書撞在地上，悶響回蕩在拷問室內，片刻過後，一切都重歸了死寂。
寂靜之中，幽靈露出了一個玩味的笑容，它緩緩拿出了一枚黑色的儲法石。
「奧里烏斯，你藏在了那支軍隊里，我感受到了……」它自言自語道，「呵呵，我們又要見面了，這次，你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