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伊蒂斯的夢

第三卷 傀儡戲

伊蒂斯又做了那個泛著血味的藍色的夢。

在那個疏離卻又格外真實的夢境里,天空下著火雨,宮殿與城市在焚天的烈焰下熊熊燃燒,無窮無盡的強大惡魔如潮水般自遙遠的天際湧出——惡魔彷彿無窮無盡,而她則手握一柄滿是豁口的戰斧,一面藍色的旗幟,孤身一人站在了惡魔衝鋒的鋒線之上。

大地在震顫,天空彷彿都要傾覆,她並不感到畏懼,甚至不覺得緊張,因為在夢中,她終於獲得了自己夢寐以求的東西——足以保護王國的力量與勇氣。

她平靜地舉起了武器,隨後緩步走向了急速奔襲的惡魔洪流。

斧頭猛劈,成群劣魔瞬間爆裂,污血染紅了枯萎的地面。

旗槍微挑,槍尖便輕而易舉地刺穿了炎魔的心臟,沸騰的血漿自槍桿肆意噴射,炎魔在尖叫中炸為漫天火焰。

三頭六臂蛇魔揮舞著斬首巨劍自四面八方用來,她卻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錯抹,斧刃便驟然爆開一陣火花,隨後順著足足18柄大劍的劍鋒邊沿依次砍掉了蛇魔的腦袋。

伊蒂斯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到的,但她潛意識中卻覺得這輕而易舉。

六臂蛇魔的劍術,太低劣了。她這樣想著。

三顆惡魔頭顱依次摔落在地,狂躁嗜血的惡魔們明顯被嚇住了——前排的惡魔呆愣在原地,而後排的前進速度也明顯放緩。

下一刻,伊蒂斯猛地蹬地橫掃旗槍,漫天血肉之中,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如春雷般陡然奔涌,無窮無盡的惡魔之海都陡然一窒,無數惡魔如弩炮般倒飛出去。

半個呼吸內,蒼白的聖焰便席捲了整個地面,半個天空都被聖焰映得雪亮,甚至遠處叫不上名字的山峰也被誇張的衝擊波一擊掃碎。

惡魔的血肉混著火雨打在伊蒂斯的臉上,她沒有躲閃,微微的灼|熱與刺痛讓她逐漸興奮起來,平緩的心跳慢慢加快。

惡魔們逃跑了,它們瘋狂地湧向來時的道路,為了逃得更快,它們甚至自相殘殺起來,而伊蒂斯則滿不在乎,她緩步跟著它們,沿著血色之路,一步一步走向了遠方聳立在天際的深淵之門。

「洛瑟薇,你這是自尋死路……」深淵之門內,一個看起來如洛倫卑絲山脈般巨大的魅魔低聲恐嚇道,她雖然佯裝冷漠,但是聲音里卻滿是壓抑不住的驚懼。

洛瑟薇?

我在……做夢?

伊蒂斯不由皺起眉頭,停在了原地。

下一刻,夢境陡然轉換,她來到了積雪覆蓋的冬爪堡。

白雪皚皚,一名美麗得無法形容的藍發女士盈盈站在城跺邊沿,她面露微笑,只是眉宇間卻帶著一抹憂愁與憐憫。

「快醒來吧,小伊蒂斯。」她說道,「珍惜你所剩無幾的時間吧,不要把責任看得太重,好好享受最後的時光吧。」

隨著藍發女士的低語,她身後宛若蟬翼般透明的長裙化為了一片重疊的虛影,虛影中,那藍發女士彷彿變成了嘴角帶著淺笑的芙蒂雅,芙蒂雅張開柔軟的雙臂,溫柔地抱住了自己。

再下一刻,芙蒂雅又彷彿變成了冷峻可靠的特里爾,伊蒂斯輕輕將頭搭在對方的肩膀上,隨後她慢慢轉過頭,鼓起勇氣,輕輕托住對方的下巴,然後吻了上去。

……

……

遙遠而濕潤的雨聲重新喚回了伊蒂斯的意識。

公主緩緩睜開眼,深藍的天鵝絨帷幕映入了她的眼帘,隨著意識逐漸復甦,薄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愈發清晰——進入五月上旬以後,南方公爵領地區的細雨變得愈發頻發起來。

「又做夢了,夢境越來越頻繁了。」伊蒂斯沒急著搖呼叫僕人的起床鈴,她眨了眨眼,莫名地感到有些悵然若失,「真是奇怪的夢……」

夢中的大部分內容都像是被橡皮擦擦掉了一般飛速消逝,唯有最後與芙蒂雅的擁抱以及和特里爾濕漉漉的接吻還留有蹤跡。

伊蒂斯下意識摸了摸嘴唇,唇齒間彷彿還縈繞著夢中那宛如蜂蜜般的甘甜,下一刻,她又不由感到了火辣辣的羞惱與自責。

「輝光在上,太不知廉恥了!這……太瘋狂了。」她心想,「我認識特里爾才多長時間?難道就因為他和你興趣愛好相似,以及一些微不足道的花言巧語,你就心神動搖嗎?伊蒂斯,你是聖武士,是王國的繼承人,你決不能這樣侮辱自己和自己的榮譽!」

她抿緊嘴唇,稍微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髮絲,隨後賭氣似的用力搖響了起床鈴。

「叮咚!」

幾分鐘後,面色憂慮的貼身女僕緩步走進了房間。

「殿下,您又做噩夢了?」貼身女僕問道。

伊蒂斯坐在梳妝鏡前,看了一會兒窗外的雨,隨後才心不在焉地回答道:「也不能算是噩夢。」

「那就是美夢了,畢竟只要不是噩夢,那就可以讓人避開噩夢。」貼身女僕一邊為伊蒂斯梳理髮辮,一邊笑著說道,「殿下,您今天起的格外早,現在天還沒亮,您要再休息一會兒嗎?」

伊蒂斯盯著鏡子中的自己,聽到女僕的前半句話,她心頭忽然有了一種明悟。

或許,自己對特里爾突然升起的愛慕是另一種逃避情緒的投射。

她想要保護王國,成為英雄,而特里爾在河狸鎮的英雄事迹則滿足了自己當英雄的願望,自己對於無法完成責任的羞愧與焦慮在這種情況下,變化為了某種類似於傾慕的特殊態度。

如果再摻雜一些偏向理性的功利思考,例如特里爾是南方公爵領第二順位的繼承人,以及特里爾堪稱傳奇的施法能力,那麼這種傾慕轉化為懷春的夢境就是十分合理的了。

簡而言之,自己與其說是愛慕特里爾,倒不如說是在恐懼自己無法盡職履行保護王國的責任。

伊蒂斯眨了眨眼,她此時如夢方醒般回覆道:「不,不用了,我……我有些心緒不寧,對了,你還好嗎?你進門的時候好像有些憂慮。」

貼身女僕梳理髮辮的手微微停滯了片刻,下一刻,她低垂下了頭顱。

「沒什麼,殿下,我只是聽聞了一些僕人間的壞消息,據說現在厄拉夫的糧價再次飆升了,有位本地貴族小姐的女僕告訴我,甚至有些軍用儲備糧都被人倒賣走了。」

伊蒂斯揉了揉前額,她這才想起來自己在睡前還沒看完簡報,於是她伸手從梳妝台上拿起簡報,繼續讀了起來。

——壞消息,全是壞消息。

第一個壞消息是厄拉夫北方的奧雷諾要塞已經失守了。在十二天前,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一群可以穿透魔法城牆的怪異縛靈騎士衝進了奧雷諾要塞之內,並直接斬首了要塞的指揮官,接著,無數精銳亡靈趁勢發起了猛攻,雖然守軍拚死抵抗,但是他們寡不敵眾,還是慢慢被逼進了主堡之內——在凌晨時分,一顆巨大的火球直接炸塌了整個主堡。

「北方的防禦壓力越來越大了。」伊蒂斯面露愁容,「在厄拉夫,我什麼都調查不出來,我倒不如直接帶兵去北面和亡靈對攻,起碼我還是會指揮軍隊的,可是,老師會同意嗎?」

她搖了搖頭,拿起了第二份簡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