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小索姆斯的冒險(一)

第三卷 傀儡戲

夜色黏稠,小索姆斯蹲伏在穀倉二樓的邊緣,小心翼翼地探出腦袋向底下的街道看去。

空氣中瀰漫著人類屍體腐敗發酵後的酸臭,夜風夾著行屍如嗚咽般的瘮人呻|吟,無數滿身膿包與孔洞的行屍,漫無目的地遊盪在大街之上。

不遠處,丹爾斯市的指路牌正燃燒著幽冥般的綠色火焰,魔法火焰劈啪作響,張牙舞爪的焰火,將指路牌下的兩名默語會邪教徒的影子拉的很長,很長。

小索姆斯耐心地觀察著,片刻後,空氣中傳來了路牌下邪教徒的談話。

「你說我們要等到什麼時候?丹爾斯市的活人早就死完了!」戴著尖錐帽的邪教徒高聲抱怨道,「我聽說河狸鎮那邊還有的是活人!那些可都是上好的實驗材料——要是再不行動的話,咱倆不如直接回大沼澤,反正現在錢也賺夠了,夠還貸款了。」

另一名邪教徒滿臉縫合線,整張臉看起來宛如被人粗暴地拼合起來一般怪誕扭曲,他遲緩地搖了搖頭:「最好還是履行完契約,默語會的人還沒有交付尾款——這份工作沒什麼危險,只需要製造一些亡靈,順道搜捕並屠殺一些手無寸鐵的平民就好。」

「可這也太無聊了。」尖錐帽邪教徒繼續抱怨道,他轉過頭,瞥了一眼屍群,「巫妖的手指啊,看看這群奧爾科人變得行屍,連個漂亮可愛點的都沒有,一個個不是太肥,就是太瘦。」

滿臉縫合線的邪教徒若有所思,他的目光忽然有些閃爍。

「你說,要是我們把這一大群行屍偷偷帶回不夜城,我們是不是就徹底發家致富了?」

「別說胡話了,咱倆就是因為償還不起學業貸款才跑出來的,就算我們能擺脫默語會的追殺逃回去,這群行屍也全都得被銀行沒收,而且肯定是低價回收,天殺的荒墳銀行,這群該死的吸血鬼……」

說到這裡,兩個邪教徒都沉默了。

半晌過後,滿臉的縫合線邪教徒低聲說道:「對了,你還記得前幾天那群被抓住的冒險者嗎?」

「我又不是沒腦子的行屍,當然記得——被抓住的那個說他們一共有五個人,咱們抓到三個,剩下倆,怎麼,你想去找那兩隻老鼠?」

「抓住了又沒好處。」縫合線邪教徒嘀咕道,「你還記得按個沒鼻子的冒險者說,他們來這裡是為了找埋藏的寶藏的嗎,你說,我們要是拿到手……」

「別做夢了,就算咱倆真找到,那也得充公進默語會裡。」尖錐帽邪教徒冷笑這打斷道,「得了,總算到換班時間了,咱們走吧。」

小索姆斯舔了舔嘴唇,他緩緩縮回身子,隨後沿著腐朽的木質台階,弓著身子,慢慢走向穀倉一樓。

行走在木質台階之上,他不由感到有些心驚膽戰,這台階年頭頗久,又疏於修繕,因此它極有可能會發出刺耳得宛如母貓尖叫般的聲響,而一旦鬧出大動靜,外面的亡靈就將發現他們,隨後一擁而入。

控制亡靈的兩個邪教徒都是虐待狂,一旦落入他們手中,那乾脆利索地死掉都會是一種奢望。

——二十幾天前,河狸鎮的放貸人忽然宣稱自己從市政廳的廢墟中翻出了一份海盜的寶藏圖,據他所說,有一夥肆虐於弗蘭西得群島的奧爾科海盜,秘密勾結了河狸鎮的男爵,並且委託男爵將他們的財寶埋藏在了丹爾斯市的市郊。

如今血疫爆發,整個公爵領都陷入了末日般的混亂之中,隨著男爵死亡,這筆財寶自然也徹底沒人理會了。

而這,毫無疑問是奪取財寶,進而暴富的好機會。

放貸人在河狸鎮鼓動良久,最終成功找到了五名願意陪他冒險的士兵,而小索姆斯則為了去丹爾斯市尋找僅存的親人,也加入了這場冒險。

但事實證明,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

在路上,他們先是遇到了罕見的特大暴雨,所有人都得了病。

接著他們為了躲避暴雨,誤入了一處破敗的陵園,而這喚醒了一名身著腐朽鏈甲的遠古亡靈——在付出了一人被斬首,一人重傷的慘痛代價後,他們僥倖逃出生天。

經過漫長的跋涉,重傷的人最終死於了傷口感染,他死得時候渾身抽搐,宛若被雷擊了一般尖叫,但是小索姆斯卻愕然發現屍體身體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像是冬天結冰的鐵塊一般僵硬。

然而,當他們歷經重重阻難,最終抵達丹爾斯市後,噩夢才剛剛開始。

——與河狸鎮完全不同,丹爾斯市已經徹底淪為了死地,到處都是亡靈和邪教徒,至於小索姆斯唯一可能存活的姑媽,早就變成了一隻渾身爛瘡,宛若浮屍般臃腫肥胖的行屍。

他們本打算沿著城南的老溝渠進入下水道,進而找到寶藏,但是還沒靠近溝渠,邪教徒們用來放哨的幽靈就發現了他們。

接著,便是一場慘絕人寰的屠殺,他們五個人中的三個直接被邪教徒活生生折磨致死,只有小索姆斯和放貸人,通過跳進河水裡,勉強撿回了一條命。

在慌不擇路之下,他們倆躲進了一間廢棄的穀倉。

而諷刺的是,海盜的寶藏,就埋在這間穀倉之中。

——台階終究沒有尖叫,當小索姆斯的腳沾到一樓地面時,他不由長舒了一口氣。

穀倉的一樓凌亂不堪,稻草堆上滿是斷肢和乾涸的血漬,但是在稻草堆旁邊,無數寶石和黃金卻像是垃圾一般堆積成山,而身材高瘦的放貸人則站在這宛如巨龍的寶藏堆一般的財寶旁邊。

小索姆斯走到放貸人身旁。

「和你計畫的一樣,那群邪教徒確實要輪班了,我們該行動了——別挑了,拿點寶石就好,寶石輕便又值錢,東西拿多了我們走不掉。」

「要是特里爾閣下在這裡就好了。」放貸人長長地嘆了口氣,「要是他在這裡,柯林,托爾得他們都不會死,這些寶藏,我們也全都能拿走……」

「總之,你盡量快點——重複下我們的計畫,到時候你可別出岔子。」

小索姆斯一邊說,一邊從掉皮的牆邊撈起長槍,隨後將匕首插|進了並不合身的武裝帶上。

經過河狸鎮血戰的歷練,小索姆斯成長了許多,他模仿著特里爾口吻,以此來讓放貸人放輕鬆。

「首先,我用扔碎石塊,將西側遊盪屍群引向遠處。」

高瘦的放貸人留戀地最後望了一眼寶藏,隨後便深吸一口氣,快速選出了寶藏中的所有鑽石,隨後,他將鑽石扔進了自己的牛皮口袋裡。

乾癟的牛皮口袋頓時鼓脹起來,鑽石相碰,叮噹作響。

「然後,你就趁機從房子南面的破洞出去,重新跑進溝渠里,確認我們的逃亡方向。」

「如果我們的所有去路都有巡邏隊怎麼辦?」小索姆斯繼續扣緊斗篷的扣子,蹲伏在了南側的破洞旁邊。

放貸人背起沉甸甸的牛皮袋,隨後撿起地上的斧頭以及引火物。

「那我們就先退回來,然後潛行向東側,然後製造一場火災——總之,我們的一切計畫的核心,都是要誤導對方的注意力,對了,你真不帶點寶藏嗎?拿點寶石,你可就發財了。」

小索姆斯搖了搖頭,現在一切都要為逃命服務,若是因為貪婪而造成意外,那可就太可悲了。

高瘦的放貸人挑了挑眉,隨後走到西面的窗邊,拿起了提前放好的石塊:

「準備好了嗎?」

小索姆斯回頭,豎起了大拇指表示贊同。

「放輕鬆,小索姆斯,我們在河狸鎮的時候都挺過來了——我數到三,我們就動手。」

「三。」

小索姆斯心跳加快,汗涔涔的手心有些發黏。

「二。」

視線開始收窄,小索姆斯直直望向了十幾米外的溝渠。

「一——動手!」

「砰!」

下一刻,身後猛地傳來了石頭砸碎玻璃的聲音!這彷彿是一個信號,街道上頓時爆發出了排山倒海一般的密集腳步,大地在密集的腳步下開始搖晃,屍潮的哀鳴頓時充斥了整個空間。

小索姆斯沒有絲毫猶豫,他猛地鑽過洞口,全力沖向了遠處的溝渠。

地面泥濘,枯萎的雜草已經開始發黃,銀色的月光之下,一切卻顯得朦朧不定,影影綽綽。

小索姆斯有些看不清,他害怕自己被地上的斷肢絆倒,直到他如惡狗般撲進溝渠,臉上被碎石劃破的傷口上傳來火辣辣的疼痛,他才意識到自己成功了。

他連忙站起身,看向了前方——

稀疏的林地看起來空蕩蕩的,遠處黏稠的夜色中,沒有一個人影,他們預定的逃亡路線上沒有巡邏隊!

他不由大喜過望,壓抑已久的擔憂化為了心潮澎湃的狂喜,他立刻轉身,向著穀倉的方向招手。

看到行動順利,放貸人也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他慢慢爬下,隨後將手伸過洞口,然後手肘和膝蓋微微發力,像是蠕蟲一般慢慢擠過了洞口。

然而,就在放貸人爬過洞口,準備重新站起來的時候——

「啪嗒。」

一隻鋥亮的黑色皮鞋卻不合時宜地踩在了拐角處的碎石路面上。

放貸人頓時瞳孔緊縮——他認識這個皮鞋的主人,那是一直在附近值守的邪教徒的皮鞋!

完了!

他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