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控?不,我只是希望您能樹立絕望者前行的信標,而不是直接掐滅生還者的希望。」特里爾依舊沒有站起來,他慢條斯理地解釋著,「人們絕不會安靜地等待餓死,在大面積饑荒到來之前,他們一定會為了生存殺出一條血路來,如果默語會或者惡魔崇拜者利用這種情況……」
「你說惡魔崇拜者……」奧里斯冷聲打斷了特里爾的話語,他瞪大眼睛,臉上猙獰的傷疤如蠕蟲的口器一般抖動,「那你知不知道惡魔崇拜者正在封鎖糧食運輸呢?還是說,你也是惡魔崇拜者?」
特里爾握著茶壺,輕輕喝了一口,臉色依舊平靜。
惡魔崇拜者在封鎖糧食運輸確實是個新信息。
這初看似乎非常奇怪——聖賽爾拒絕保護凡人,而惡魔領主反倒保護起凡人來了,但是如果結合自己在冰棺上翻譯得到的信息,以及自己關於神格與洛瑟薇之間關係的推測,那麼這背後就透露出了一種更為有趣的邏輯。
廣泛傳播的血疫不僅可以直接擴大洛瑟薇支配的力量,而且在南方公爵領多死點人,也會導致向「混血人類的保護神,以及旅人的庇護者」這個神職祈禱的人大幅度減少,進而,洛瑟薇承受的祈禱信息壓力也會隨之大幅度減少。
在這種假設下,血荊女士與聖賽爾在血疫問題上分歧便可以理解了。
聖賽爾希望可以通過血疫危機,將洛瑟薇從輝光神系中直接孤立出來,因此祂對此瘟疫的前期擴散持支持態度。
而血荊女士則寄希望於過量的信息繼續壓制乃至削弱洛瑟薇,因此祂並不支持瘟疫的前期擴散。
穿越者不由回想起了聖賽爾教堂內那尊面露仁愛的神像,一念至此,他不由露出了一個微笑。
——是時候和眼前這個聖賽爾的傀儡攤攤牌了。
「那您是否知道,您最近提拔的騎士正是惡魔崇拜者呢?惡魔崇拜者越抓越多的原因,恐怕不在別處,就在這裡吧?」特里爾放下茶壺,目光平和地看向了逐漸狂怒的奧里斯。
奧里斯抿緊了嘴唇,他的目光冰冷得宛如刺人的利劍,某種壓抑的狂怒正像是風暴一般醞釀。
「你給我放尊重點,我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有人如此出言不遜。」奧里斯壓低了聲音威脅道,「年輕人,記住,你現在是被放逐的罪犯,我沒有把你立刻凈化的唯一原因就是,你還只是個愚昧的年輕人,還有時間懺悔——現在,滾。」
話說到這份上,似乎是沒有說下去的必要了……
特里爾低垂眸子,依舊沒動。
奧里斯臉上的肌肉由於盛怒開始抖動起來,他冷笑道:「嚇傻了?現在知道害怕……」
話音未落,一直穩如古樹的特里爾猛地站了起來,直接臉貼臉看向了奧里斯。
面露猙獰的奧里斯頓時嚇了一跳,他臉上的譏諷神色瞬間凝固,還未脫口的話語戛然而止,而臉上的疤痕也像是被冰封了一般停止了抖動。他下意識後撤了一步,桌子上的象牙水壺「砰」地一聲掉在地上,碎片飛濺。
奧里斯下意識側過眼神,根本不敢與特里爾對視。
——穿越者太熟悉對方的性格了。
奧里斯是色厲內荏的典例,某種程度上比奇葩的奧里烏斯還要怯戰。畢竟,在原本的歷史上奧里烏斯還敢對著眾叛親離的洛瑟薇落井下石,但奧里斯則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
在神降版本,由於位面屏障削弱,曾經有一小群惡魔偶然襲擊了奧里斯旅居的城鎮。
雖然奧里斯一個人就足夠將那群惡魔全部殺光,但是這位深諳自保之道的古賢之誓的傳奇聖武士卻選擇了徑直離開,如果不是正巧有一個野蠻人玩家路過,那麼整個鎮子都會被惡魔屠殺殆盡,而饒是有玩家幫助,居民也死傷幾乎殆盡,十不存一。
特里爾死死摁住對方的肩膀,強迫對方看著自己。
「坐。」穿越者的聲音依舊平和,可這次卻帶著無可置疑的冷冽與命令。
「你!你是個什麼東西,你是個流放犯,您沒有資格命令我……」
奧里斯的聲音開始很大,但是在特里爾冰冷地注視下卻越來越小,最後他竟然真的直接乖乖坐到了特里爾剛才坐的位子上。
由於特里爾的突然驚嚇,他的面部神經都近乎痙攣,而他去摸劍柄的手指也有些抽筋得不聽使喚,他的牙齒在「咯咯」打顫,如霧的冷意順著脊椎席捲著他的大腦。
怎麼突然就翻臉了?
他不應該有求於自己嗎?
奧里斯抬頭望向了對方,對方的面容隱沒在了月光之中,根本看不清對方的表情。雖然理性知道自己不該害怕,但是某種本能般的驚悚感卻隨著壓抑的陰影一齊在心底沸騰。
他想要站起來直接把對面那個狂悖的流放犯砍死,但是耳邊尖銳的嘶鳴和幾乎要爆炸的神經則像是旋渦一般吞噬著他的思緒,他的眼前不斷閃過劍刃刺穿自己喉嚨,刺穿心臟的畫面……
奧里斯不由有些痛恨自己的懦弱,他驀然回想起,曾經他在香杉堡就是因為這樣的恐懼才拋棄自己的同袍的
聖武士不由在心底向那個一直在自己耳邊給予告誡的神明祈禱起來。
請賦予我勇氣,吾主……
然而下一刻,特里爾再次說話了。
「血荊女士身上的神格,比洛瑟薇手上的好拿多了,現在血荊女士正希望以自己的子嗣為容器降臨到主物質位面,這是個非常好的機會。」
特里爾的話像是戰錘一般轟在了奧里斯的胸腔上,他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要驟停了。
特里爾是怎麼知道血疫背後是洛瑟薇的?!不,他怎麼知道惡魔崇拜者背後是那個連名字都不能提的可怕惡魔領主的?
他為什麼在說神格?
不對……他現在是在對誰說話?
沒等奧里斯想明白,特里爾便繼續自顧自地說道。
「要小心,覬覦神格的人可不止一個惡魔領主,有一位精靈神系的存在也在觀望。」
「閉嘴,異端!褻……」奧里斯顫顫巍巍地說道,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但是此時,他潛意識裡覺得自己必須說話,從而來保住自己最後的勇氣。
下一瞬,奧里斯的耳邊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肅穆威嚴的崇高聲音。
「別說話,聽他說完。」
奧里斯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的眼皮抽搐起來。
恍惚間,他明白過來了——特里爾,是在對一直在啟示自己的神明說話!
特里爾默不作聲,他慢慢踱步,走到了奧里斯身後。
聖武士頓時感覺如芒在背。
「說:『吾主在教堂幫助過你的縛靈,巫妖』。」神明的聲音繼續在奧里斯心底響起,「語氣平靜點,不要太亢奮,也不要太畏懼。」
「吾主在教堂幫助過你的縛靈,巫妖。」奧里斯像是木偶一般,乾巴巴地棒讀道。
此刻,他忽然明白自己的恐懼是非常合理的了,眾所周知,巫妖這種恐怖的怪物是自帶超自然的恐懼能力的——似乎特里爾並非是特里爾,他應該只是個被遠古巫妖操縱的軀殼……
「我也拯救了您的牧師和審判官。」特里爾的聲音輕得宛如薄霧中徘徊的幽靈,「況且,釋放血荊女士降臨的容器,不正是您本來的計畫嗎?」
特里爾拍了拍奧里斯的肩膀,奧里斯嚇了一大跳。
「但您恐怕少考慮了一個問題,精靈神系的落日賢者也在窺伺,所以,擴散瘟疫孤立洛瑟薇的計畫還可以變得更好——想要排除落日賢者這種一直引而不發的不穩定因素,您應該抓緊短暫的窗口期,盡量平穩迅速地解決掉對方,這樣,您的勝算才是最大的,混亂的局勢對您不利。」
「告訴他:『你太想當然了,你對於洛瑟薇的能力一無所知』。」神明在奧里斯心中低語。
「你太想當然了,你對於洛瑟薇的能力一無所知。」奧里斯艱難地轉過頭,但特里爾已經又回到了自己的正面。
「血荊女士身上也有部分神職。」特里爾面露微笑,「不是縱慾,折磨之類偏向邪惡,而是非常有價值的……」
他頓了半秒,然後以一秒一個字的速度緩緩說道:「歡……樂……還有情……欲……」
奧里斯心底的聲音沉默良久,半晌後,祂緩緩說道:「釋放偵測謊言,看看他是不是在說謊。」
奧里斯緩緩起身,走過地上的茶壺碎片,從牆上拿下聖徽,隨後引導出了神術。
神術的結果是,沒有撒謊。
特里爾平攤雙手,面色從容。
「血荊女士只是掌握了部分能力,而不是全部,所以如果可以提早準備,那麼您就可以先把祂誆騙到主物質世界,然後趁機奪取祂的部分能力,這時候您的實力自然會發生變化。」
此刻,奧里斯已經部分地從驚嚇中恢複了過來,他微微抬起眉毛。
他覺得現在正侃侃而談的特里爾根本不像是巫妖,倒像是地獄裡拚命推銷靈魂合同時花言巧語的魔鬼。
他本能地覺得對方不可信任,但是神術的結果卻是對方並沒有撒謊。
這一次,他心底的聲音沉寂了更久,當門外的掛鐘再次敲響時,肅穆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說:『吾主已知曉你神啟者的身份是假的,但是如果你能將血荊女士的子嗣從惡魔領主的魔爪中拯救出來,那麼你的神啟者身份便是真;同時,之後你也可以在南方公爵領自由地居住,盡情地研究;並且即使你身殞,你也可以在神國中成為異界神侍,乃至令使』。」
奧里斯的記憶力一向很好,他沉默片刻,隨後便說道:
「吾主已知曉你神啟者的身份是假的,但是如果你能將血荊女士的子嗣從惡魔領主的魔爪中拯救出來,那麼你的神啟者身份便是真的;同時,之後你也可以在南方公爵領自由地居住,盡情地研究;並且即使你身殞,你也可以在神國中成為異界神侍,乃至令使。」
特里爾微微眯起眼睛:「榮幸之至,在四十個日落之內,您的囑託必然會有結果。」
用日落來表述日期是已經隕落於無盡黃沙之中的的古代帝國的祭祀們說話時的習慣,奧里斯隱隱對特里爾的真實身份有了猜測。
然而他還沒想明白,特里爾便已經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了屋子。
此刻,房間內只剩下了奧里斯一個人,混著血味的冷風吹動著窗邊的紗簾。
奧里斯嘆了口氣,他不由感到了些許後怕。
——自己剛剛居然在譏諷一個遠古巫妖年輕!而且,他差點就耽誤主人的計畫了!
下一刻,他在心底嘗試著詢問道:「吾主,我們是否還要繼續推進原來的計畫呢?」
「……」
聖賽爾自然不會回答這種愚蠢的問題,回應奧里斯的只有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