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蒂斯不由打了個寒顫。
一瞬間，她感覺自己似乎洞悉到了某種真相，彷彿航行於深淵之上的船員，偶然瞥到了某種不可言喻的龐然之物的一角，一股冷氣自尾椎直衝自己的天靈蓋。
如果特里爾的神啟是貨真價實的，那麼老師那彷彿癲癇發作一般的神啟究竟……又是什麼呢？
或許……給予老師啟示的並非神明，而是魔鬼？或許自從他從香杉堡的遠古森林中返回時，他就已經被魔鬼附身了。
她不由回想起了奧里斯老師對於惡魔過於激進的敵意，以及對方對於默語會邪教徒的漠不關心——眾所周知，惡魔與魔鬼之間的仇恨是最旺盛的。
公主不由攥緊了左手，她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內，由於過於用力，指甲都有些發白，手心上的刺痛則直達額葉，她的思緒稍微平緩了一些。
不，這種思路太武斷了，運用你的理智，伊蒂斯。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思索起來。
還有一種可能是給予奧里斯老師和特里爾啟示的神明，並非同一個神明，兩者之間或許存在一定的衝突。
當然，還有最後一種可能就是……特里爾才是被魔鬼附身的人。
可是特里爾所表現出來的能力，似乎除了神啟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的解釋了。
擔憂與糾結像是糾纏在一起的毛線頭一般湧上了伊蒂斯的心頭，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現在必須做出選擇。
——自己究竟該相信認識已久，自己卻知之甚少的奧里斯老師呢？還是該相信，眼前這位與自己相識不過半天，但是卻與自己擁有相同愛好，相仿年齡，又非常好說話的特里爾呢？
伊蒂斯不由感到有些口乾舌燥，而且她的心跳也有些加快了。
她下意識瞥了一眼特里爾，隨後不由怔住了。
見面以來，一直表現得從容不迫，不緊不慢的特里爾，此時卻顯得非常奇怪。
他黑色的眸子正直勾勾地盯著炎魔焚身爆後空中飄旋的餘燼——不，不是餘燼，準確來說應該是餘燼之後無窮遠的虛空。
與此同時，某種壓抑而沉悶的悚懼感徑直自伊蒂斯心頭升起，此刻她驀然感覺以特里爾為圓心的範圍光線都黯淡了幾分。
空氣中似乎響起了絮絮低語，伊蒂斯忽地感到自己身上的每根毛髮都悚然直立起來，皮膚的每個毛孔都在劇烈而無形地威脅下傳來陣陣刺痛，某種發自生命本能的畏懼緩緩在公主心頭升起。
——伊蒂斯熟悉這種感覺，她在很小很小的時候也曾有同樣的體會。
曾經，在她才剛剛會說話的時候，她曾陷入過一次奇怪的高燒，在高燒產生的光怪陸離的幻覺中，她曾經在夢境，幻覺與現實的縫隙間，瞥到過一位擁有藍色長發，長著透明蟬翼一般翅膀的妖精。
往昔的幻影已記不太清，但是伊蒂斯現在還是能清晰地想起，那看不清面容，但是卻令人直覺覺得美麗的妖精女士只是頗為憐憫地嘆了口氣，而那聲嘆息則讓伊蒂斯感受到了與現在完全一致的感受。
——壓抑，恐怖，彷彿渺小的螞蟻面對巨鯨一般的頹然無力感……
在她晉陞為傳奇之後，她也不時會回憶起那似真似幻的回憶，而那種生命層次間的巨大壓迫感卻依舊讓她喘不過氣來。
她曾經隱隱有過一個可怕的猜測，或許，那位藍發的妖精女士就是童話故事以及傳說中的半神……
而此時，她在特里爾身上，再次感受到了半神所帶來的劇烈壓迫感。
縱然在恐懼的作用下，她的胃裡都彷彿鑽入了一條蟒蛇般抽搐，但是伊蒂斯還是毅然決然地將手搭在了劍柄上，隨後猛地拔出了神聖復仇者。
「咔！」
……
……
三分鐘前，無底深淵某處。
「咔！」
銀色的酒壺撞在地上，溫熱的葡萄酒混著碎片滴落在一具英俊的男性精靈乾屍的身體上。
一隻塗著黑色指甲油的蹄子踩在精靈的面門上，在令人牙酸的骨頭斷裂聲中，精靈俊美的容貌崩塌了，而一隻修長如玉的腿則踩著精靈的臉站了起來。
地毯上無數茶色琥珀飾品，倒映出一隻纖纖細手，那細手輕輕撥開了床沿上的流蘇，「嘎啦嘎啦」的聲響像是樂曲一般不斷響起。
血荊女士將床邊由人類的眉弓骨編製而成的流蘇輕輕撥到腦後，出神地望著銀色魔鏡。
「我一定會肅清所有干擾我們拯救南方公爵領的人，哪怕是邪神也不例外！」
沉穩低沉的男聲回蕩在室內，銀色魔鏡中則映出滿臉嚴肅，莊嚴宣誓的特里爾。
此刻，血荊女士不再是慵懶地趴著了，她頗為正式地坐直了身體，雙腿併攏，手掌則托著臉頰，她輕佻魅惑的紫色眸子中此時卻滿是肅穆。
——祂隱隱約約感覺到有些不對勁，似乎那個聖武士的背包里裝了某種涉及到半神層面的東西，只是那氣息非常微弱，似乎對方被封印，或者說隕落了。
而且祂幫助自己侍女施法時所投射的能量，似乎正在被聖武士背包中的神秘存在所吸收。
聖武士，傳奇法師，半神……
思緒飛速旋轉之下，血荊女士下意識舔了舔嘴唇，她感覺那個隕落半神的名字已經呼之欲出了。
「偉大的主人，難道，您也對他感興趣？」忽地，一個嗓音綿軟，略帶撒嬌意味的聲音自身下傳來。
血荊女士微微側頭，隨即瞥見了自己曾經最寵愛的侍女奧利安娜。
奧利安娜也在盯著鏡子中的聖武士，她頗為饑渴地舔了舔嘴唇：「啊，真是一個野心勃勃的靈魂，呼和，看看他那富有侵略性的眼神，我好有感覺。」
老實說，血荊女士已經有些厭倦自己的侍女了，這個總是戴沒有鏡片的銀框眼鏡的魅魔讓她失望了——這個蠢貨居然在有自己力量加持的情況下，被那個聖武士輕而易舉地用法術反制殺死了。
太弱智了！
這個廢物，現在居然還敢打擾自己？！
於是，血荊女士頗為不愉快訓斥：「閉嘴！」
惡魔領主的聲音威如雷霆，房間四角的肉柱都驚恐地呻|吟起來，而窗外紅火的天空則隨著血荊女士的訓斥直接化為了一片漆黑。
而剛剛還在搔首弄姿的奧利安娜則立刻噤聲了，她捂住嘴，頗為矯揉造作地捂住了自己的胸膛。
惡魔領主眯起眼睛，心中愈發厭煩。
奧利安娜的心臟是什麼味道呢？她不無惡意地盯向侍女飽滿的胸脯。
下一刻，血荊女士的尖耳朵動了動，她聽到了銀鏡中傳來的劍刃出鞘的聲音。
「咔！」
血荊女士重新看向鏡子，隨即發現重新拔劍的人是伊蒂斯——那個從出生起就被預定為洛瑟薇容器的祭品公主。
而此刻，特里爾的表情則頗為值得玩味，他抬起了頭，正透過鏡子直勾勾地盯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