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徽如冬日刺破冷霧的太陽般散發著溫暖。
維欽托利彷彿中了人類定身術一般,渾濁陰翳的眼球一動不動地盯著聖徽下灑落的層疊光暈。他默然無語,心中懷疑,驚訝,僥倖的情緒像是線團般交織在一起。
身為傳奇牧師,他很清楚他眼前的勇氣靈光並不是由魔法所模仿偽造出來的,這神聖的超自然靈光就是貨真價實的勇氣靈光——特里爾真的成為了聖武士。
一時間,遲疑像是黏稠的沼澤淤泥般爬上了維欽托利的心頭。過往如針刺般的回憶告誡他決不能輕信這冷酷瘋狂的死靈法師,但是面前的勇氣靈光卻像是磐石般證明著特里爾是個可以完全信任的聖武士。
畢竟,聖武士不只是神聖的,更是特殊的。牧師或許還可以言行不一,假裝虔誠,但是聖武士的全部力量都來自於其自身的誓言,除了放棄誓言的破誓者外,聖武士都是絕對的道德楷模。
維欽托利微微轉動眼球,隨即看到特里爾依舊平淡的眼睛。霎時間,主教像是被蠍子蜇了一般,立刻低下了頭。
「那就祝我們合作愉快。」好一會兒,主教才幹巴巴地說道。
他舉起早已飲盡的酒杯,隨後似乎意識到了杯子里沒裝酒,隨後又失魂落魄地放下了酒杯。
特里爾默默看著維欽托利不知所措的行為,隨後他輕輕點了點頭。
顯然,維欽托利慾言又止,而對方不說話的原因只能是並不信任自己。特里爾雖然不知道自己過去幹了什麼,才讓這位在遊戲歷史上出了名的老好人,變成了現在這副奇怪的模樣,但是他知道,話說到這個地步已經沒必要再繼續說下去了。
對方主動邀請自己交流,可能僅僅只是為了試探自己是否恢複了記憶。
雖然沒有直接說服維欽托利主教幫忙,但是這次談話也並非全無收穫,起碼他知道了更多的信息。
「如果您想通了,那麼隨時可以來找我解決法術壽命問題。」特里爾收起聖徽,「按照協議,那個小女孩我也會用法術幫您去找,不過時間可能會晚一點。」
說完,特里爾轉過身,毫不猶豫地走向了門口。
現在血疫危機還處於醞釀發展的階段,時間極為寶貴,每拖一分鐘都會有更多的人死於血疫及其附屬影響。既然維欽托利聲稱目前主管王國調查隊的奧里斯強行命令糧食外運,那麼特里爾就認為自己非常有必要去親自看看那位傳奇聖武士究竟是什麼情況。
半晌後,維欽托利魂不守舍地點了點頭,他看著屋頂上的四重血紅水晶吊燈,但是視線卻空無得彷彿延展向了無窮遠的虛空。
「誒,特里爾閣下,等等!您去哪?!」間諜總管諾德曼猛地站起身,「輝光啊,你們到底在說什麼謎語?我們真的應該等等若琳娜夫人。」
特里爾頭也不回:「等過段時間吧。」
——穿越者很清楚自己的首要目標是履行對哈蘭的承諾,儘力保衛南方公爵領的民眾。以此一方面通過履行承諾來使內心自洽,另一方面通過拯救公爵領以及自己靠前的繼承順位,來為以後繼續研究法術和封神提供足夠的物質基礎。
至於南方公爵領本地貴族與王國調查隊間的矛盾,在他看來只是用來解決危機的,可利用的機會,在他看來,為了團結本地貴族而團結本地貴族是一種徹頭徹尾的本末倒置的行為。
當然,從更加功利的角度講,既然維欽托利主教已經明確表示了不願深度介入這場危機,那麼王國調查隊與南方公爵領本土派的實力對比也發生了變化,這種情況下,特里爾認為就更有必要先去見見奧里斯再做決定了。
「諾德曼爵士,就算若琳娜姑媽來了,她也很難下定決心,畢竟如今科恩伯爵不在此處,所以今天可能確實不是一個好時機。」諾伊修女趁勢解除掉隱身狀態,隨後補充道,她一把拉起瑟瑟發抖的奧里烏斯和胡爾特,快速跟上了特里爾。
諾德曼呆愣片刻,隨後他長嘆了一口氣,頗為無奈地挑眉,重新看向維欽托利。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主教?到底發生什麼了?」
「就是字面意思。」維欽托利主教怔怔地遠處,完全沒了過去一切盡在掌握中的淡然感,半晌後,他再次補充道,「沒有任何潛台詞,真的。」
忽然舞|女的歌聲和小提琴聲戛然而止。間諜總管諾德曼下意識皺起眉頭,隨後順著維欽托利的視線,看向了沒有四肢的人棍半身人舞|女。
——不知何時,特里爾居然走到了舞|女身前。
聖武士抬起了右手。
純白聖光劃破了緋紅的曖昧燈光,暖意像是天鵝絨毯子般蓋過了迷離的熏香味。
聖療。
舞台木質地板上的血泊光滑得如同鏡子,倒映出半身人舞|女被鋼鐵金屬撕裂扭曲拉扯的纖細血管,也倒映出純潔的白光。
聖潔的光芒中,光滑的傷口開始結痂,絲絲縷縷滴落的赭紅鮮血也逐漸凝結。
半身人舞|女費力抬起滿是濃厚胭脂的臉,獃滯麻木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了一絲神采,幾滴淚水沿面龐落下,與地上的血水混在了一起。
「謝謝您,先生,謝謝您。」與歌唱時的清脆嗓音不同,舞|女此時的聲音卻極為沙啞,彷彿被伯勞鳥掛在了荊棘上的夜鶯。
特里爾微微頷首,隨後不再言語,直接從舞台上跳到昂貴柔軟的地毯上,隨後快步走向了酒館的大門。
毛毯遮蓋了腳步聲,奢華的酒館內此刻只餘下了一片寂靜。
正當特里爾握住門把手,打算推門而出時,維欽托利主教忽然開口說道:「特里爾,雖然您肯定知道,但是我還是要說……」
他頓了頓,隨後用近乎耳語的聲音快速說道:「這場瘟疫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從根本的意義上,事情的走向並不取決於我們這些凡人。奧里斯絕不是單純的妄想症,他所聽到的耳語來自神靈——這還僅僅只是一方。」
「別摻和這件事了,這件事背後的風險和您能得到的根本不成正比。縱觀歷史,卷進這種事里即使一時勝利,以後也定會死於非命,最後作對雙方的提線木偶全都會被撕成碎片。」
特里爾停下腳步,但沒有轉過頭。
「看過《酩酊之月》的最後一幕嗎?」
維欽托利微微眯起眼睛,沒有回答,但是間諜總管諾德曼卻搶先回答:「海報就貼在柱子上,您是想說那句經典台詞『冒險的步驟通常會有成功的結局』嗎?」
「當然不是。」特里爾轉過頭,目光看向了欲言又止的維欽托利,「我想說的是,《酩酊之月》最後公主和騎士終成眷屬靠的既不是花言巧語,更不是國王忽然良心發現,而是她自己的劍。」
說完,特里爾推開門,和其他人一起離開了。
維欽托利獃獃地坐在椅子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揉了揉眉心,露出了一個真誠的笑容。
「諾德曼,你覺得特里爾的表現是偽裝出來的嗎?他好像真的成了一名聖武士?這太……離奇了。」
雖然不停地被無視,而且聽到了過於駭人的信息,但是間諜總管諾德曼此時已經恢複了平靜,他掃了眼舞台上的被聖療止血的舞|女,又掃了眼柱子上的海報,隨後眼瞼低垂。
通過剛才特里爾與主教的談話,諾德曼已經徹底知道自己所代表的利益立場和維欽托利主教的立場並不完全一致了——他已經意識到了這位想要競選教宗的主教並不站在南方公爵領本土派的立場上,相反,對方似乎想要抽身跑路。
「我不知道,但按照宗教典籍來看,大奸大惡之輩忽然改悔向善也並不是沒發生過。」諾德曼思索片刻,「輝光在上,起碼對我們而言,他變得好多了,不是嗎?」
他從口袋中掏出五枚沉甸甸的金龍,猶豫片刻,隨後直接扔向了舞台上的舞|女。
「想想看主教,一個對手下漠不關心,極度追求效率的冷酷法師,和一個善解人意,願意浪費時間和力量幫助下賤的半身人相比,你願意和誰呆著?或許,我們該換一種視角了。」
「你不必表忠心,他已經上馬車了,根本聽不到。」主教重新掛上了平日里的和藹面容,「不過你最好警惕點,相比愛戴對方,起碼敬畏對方不會導致你犯錯。」
……
……
〔基於你的行為,你的陣營正發生偏移,當前陣營:守序善良〕
〔你善良的行為異常契合聖武士的誓言「見惡行,儘力補償」,「信念之庇」的正義豁免加值獲得進度,當前豁免加值:5〕
特里爾眨了眨眼,驅散掉視網膜上鈷藍色的系統光幕。他伸手抓住馬車步梯上的扶手,微微發力將自己拉進了馬車中。
雨幕中,沉默不語的吸血鬼馬車夫重新坐到了馬匹後,他蒼白的面色在閃電的照耀下顯得分外慘白。
他探出身子,伸出手,將諾伊也拉了上來。變成縛靈後,諾伊整個人輕飄飄的,如同寒風中搖曳的冰冷輕紗。
再把奧里烏斯和胡爾特都拉上來後,特里爾重新坐了回去。
馬車內燃燒的香爐驅散了寒冷沉重的濕氣,穿越者陷在柔軟的座位上,心中不由升起了些許遺憾的感覺。
「要是維欽托利動手就好了。」他心想,「拿到實驗室的遺產後,我還沒有機會試試自己的戰鬥力,真是太可惜了。」
「雖然沒有直接達成讓教會封鎖糧食運輸這一原本的目標,但是卻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最重要的一點便是奧里斯背後是聖賽爾。」特里爾側過頭,透過車窗打量著布滿水珠和污漬的街道,「維欽托利似乎本來不打算告訴我這個消息,無論如何威逼他都不怎麼受影響。但是我隨手治療舞|女後,他反倒說出了這個關鍵信息,這不得不說是無心插柳柳成蔭了。」
他再次在心中輕聲呼喚系統,看向了自己〔守序善良〕的陣營。
「也算是好人有好報了。」
就在此刻,特里爾忽然目光一凝。
沉悶的暴雨聲中,幾個非常眼熟的身影從酒館的側門走了出來——是光頭審判官和他手下的女蠻子還有大地精約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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