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談判(二)

第三卷 傀儡戲

「比您知道的少一點,比天真而可憐的伊蒂斯知道的多一點。」維欽托利微微眯起眼睛,他的聲音非常輕,好像風中的竊竊低語。

這句話的信息量表面上看起來很大,但是實際上等於什麼都沒說。

特里爾默不作聲,他知道維欽托利講完這句謎語後,肯定還有下文。

「聖者們高據神國之上,而塵世凡人不過提線木偶。」主教背過身,看向了沒有被光幕遮住的聖畫,「特里爾閣下,您一向智慧過人,那麼您可知道什麼是自由?」

特里爾輕輕敲擊桌面。

輝光教中,一般將神系內的其他神明成為聖者,因此維欽托利這句話幾乎就是在明示血疫危機背後有神明間的博弈,而對方提出的關於自由的探討,則是在詢問自己的態度。

按照遊戲中的設定來看,輝光神系的神靈們在亡靈危機中的表現確實非常奇怪。

雖然由於此時蒼青律法尚未破碎,這些神明在不付出巨大代價的情況下,干涉主物質位面的能力比較有限。但是就算如此,祂們在原本的歷史中,只是眼睜睜地看著一個輝光神系勢力範圍內比較重要的王國覆滅,而不採取干涉行動,也確實過於奇怪了。

依據目前的情況來看,站到台前的存在一方是巫妖洛瑟薇;而與洛瑟薇打擂台的則是魅魔次級惡魔領主,被封印的夢界半神,隱隱觀望的聖賽爾,以及在原本歷史中出現,但是現在還沒有任何蹤跡的,精靈神系的落日賢者。

過往遊戲玩家們的分析比較表面,但是此時,特里爾已經很清楚地看到了現象背後被朦朧迷霧所籠罩的高層力量的牽扯掣肘。但是正因為換了一種視角分析,他此時又感到了些許困惑——輝光神系的大部分神明為什麼要對血疫危機束手旁觀呢?洛瑟薇究竟有什麼特殊性呢?

「沉默也是一種答案,有位智者曾經說過:『我對未知的事情保持懸擱』。」維欽托利的聲音打斷了特里爾的沉思,「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想分享分享我的見解。」

「主教,神學問題可以以後討論,我們還是等等若琳娜夫人,先討論怎麼對付那些蠻橫無理的王國調查隊吧。」諾德曼略顯猶豫地拍了拍桌子,「呃,她很快……」

維欽托利顯然沒有理會間諜總管,他揮手驅散了憑意志凝聚的光幕,被絲線牽引的人棍半身人舞|女再次出現在了眾人的視野里。

「自由就是對於必然的認識,以及對必然的服從。」主教自顧自地說道,「看看那可愛的舞|女——很可憐,不是嗎?」

他頓了頓,隨後抬起手:「但是,誰又不是這樣呢?有人拿著別人寫就的劇本,無奈地走上自己不喜歡的舞台,然後啪,像是飛蛾一般無聲無息地死掉退場。凡夫俗子的命運早就由輝光在不可言說的虛空中註定了。」

「老師,恕我無法認同,你說的這些和聖者們又有什麼關係呢?」諾伊修女一改過去的委婉柔弱,她毫不猶豫地反駁道,「什麼叫高據神國之上?你這是異端思想!」

主教溫和地笑了笑:「那誰知道呢,我只是在抽象地討論神學。孩子,請不要插嘴,我在和特里爾談,傾聽是一種美德。」

諾伊低垂眼瞼。

通過心靈連接,特里爾感覺到了諾伊心中如活火山般升起聚集的困惑與不安,於是他輕輕拍了拍諾伊的肩膀。

修女深吸一口氣,眨了眨眼,瞬間恢複了平靜。

特里爾緩緩站起身,把沒有椅子的諾伊摁在了椅子上,隨後以極為緩慢的速度走向了維欽托利。

「我想,我們還是不要再兜圈子了。」沉默已久的穿越者開口說道。

維欽托利也站了起來,他雙手撐在桌子上,渾濁的眼球緩緩轉動,盯向了特里爾:「如您所願,閣下,現在我是完全相信您恢複記憶了——啊,輝光在上,多麼典型的特徵,高效,直入主題。」

「我的條件很簡單。」特里爾停下腳步,伸出一隻手指,「首先,立刻通過教會的力量封鎖整個伯爵領向外的糧食運輸;第二,疏散厄拉夫的人。」

特里爾的語氣依舊平淡,他伸出了第三隻手指:「最後,以你的名義向教廷公布洛瑟薇的陰謀。」

維欽托利的笑容依舊溫和,但是他渾濁的眼球卻莫名銳利起來,雖然他的姿勢與容貌都沒有任何變化,但是一股凌厲如鋒的感覺卻陡然升起。

此刻,精靈色情小調的樂曲來到了間幕。被絲線控制,宛如木偶般的女半身人停止了歌唱——間幕是小提琴的獨奏。

小提琴的節奏驟然加快,碎銀急促,泛音幽冷,冷冽的拉弦聲中透露著一股帶著血味的酷烈,裡面絲毫沒有色情小調伴奏的詼諧味。

特里爾知道,該維欽托利開條件了,如果他預料的不錯,主教的下一句話肯定是表達合作意願。

「您過去給予了我很多恩惠,特里爾。」維欽托利主教直起身,蒼白的臉上先是猛地皺眉,隨後眉頭又轉瞬鬆開,他露出了一個真摯的笑容,「閣下,您現在高尚得簡直像是聖徒。這讓我欽佩,以輝光的名義起誓,我非常願意為您,為正義效勞。」

第二步是表達困難,大概率表示愛莫能助,或者有其他事情要忙。特里爾心中腹誹。

「但是,特里爾,正義總是被愚昧和短見所蒙蔽,我們偉大的傳奇聖武士奧里斯極大地削弱了我對教區的控制,在血疫危機的打擊下,我沒有足夠的人手和影響去封鎖整個伯爵領的糧食運輸。」果不其然,維欽托利開口說道,「而且教宗的身體狀況現在非常差。」

「而我,已經和剩下的十二名樞機主教中的八名值守主教達成了可靠的協議。」維欽托利輕聲說道,「很快,我就必須離開奧爾科王國,前往教廷準備競選事宜,我一旦離開這裡,那麼奧里斯就會徹底接手本地的教會組織。」

「下任教宗,您?!」諾德曼似乎被嚇傻了,他下意識喊了出來,「輝光啊!」

「承蒙同僚抬舉。」維欽托利擺了擺手,他的視線始終聚集在特里爾身上。

特里爾神色沒有任何變化,彷彿維欽托利說的不是教會秘聞,教宗選舉,而僅僅是晚飯要吃什麼一樣。

他很清楚此時無論維欽托利說什麼,其目的都只是要抬高出價而已,而他的第三句話就是要再次表達合作意願,然後提出自己的條件。

如同被特里爾精神控制了一般,維欽托利主教說出了下一句話:「雖然困難重重,但是仁慈與犧牲是輝光的榮耀,我們必須要相互合作。只不過……」

他頓了頓,隨後語速快了起來:「只不過,奧里斯勛爵似乎發了瘋。他好像被惡魔蒙蔽了神智,居然瘋了一般全城去搜索一名小女孩。」

「雖然我現在對教會組織的控制能力有所削弱,但是如果我們能幫奧里斯找到那個小女孩,那麼想要推動糧食封鎖令,應該會非常容易,非常簡單。」

「偉大的特里爾,請您用預言法術幫我尋找到那位可憐的小女孩,這對您而言的,非常簡單。」

一瞬間,特里爾就知道了維欽托利口中的小女孩是誰——據被自己一劍劈了的魔鬼所說,那小女孩應該是次級惡魔領主的降臨容器。

——似乎在進入酒館前,自己還聽到了維欽托利訓斥審判官把小女孩放走了。

雖然維欽托利口頭上說的是奧里斯需要找小女孩,但是特里爾很清楚這只是借口,真正需要小女孩的人是維欽托利主教。

可問題就是,維欽托利作為一個主教,他找那個小女孩的目的是什麼?那小女孩是次級惡魔領主降臨的容器,即使不考慮崇拜次級惡魔領主的邪教徒的窺視,光是小女孩本身也非常危險!那純粹就是個定時炸彈!

如果維欽托利真的要上任去當教宗的話,這個行為就更奇怪了。

此刻,特里爾感到了極度的遲疑,他完全無法理解維欽托利究竟想幹什麼,他不由瞥了一眼對方。

維欽托利沉默而專註地注視著自己,渾濁的眼球里彷彿有火焰在燃燒,他似乎非常期待得到自己肯定的回答。

微塵在吊燈血紅的光線中舞著,小提琴音漸弱,半身人的歌聲再度響起:「擺布那成雙山巒,夜幕繁星溪水蕩漾~」

似乎是由於擔憂自己不同意,維欽托利繼續加碼道:「聖博蘭特的神諭已經下達了,最多不過兩個月,教宗就將圓滿結束自己在塵世的旅途,魂升神國,我在奧爾科王國只會再停留最後一個月。輝光在上,特里爾,幫我個忙,也幫幫那些被血疫摧殘的可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