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姆斯改變了裝束,化了很高明的妝,墊高了身高,故意將腰圍變粗,芙蒂雅甚至懷疑,對方使用了改變容貌類的魔法。
但是無論是化妝,還是改變容貌類的法術,有些細節卻是永遠改變不了的,其中包括步伐頻率,步距,呼吸頻率以及眼距。
記憶見到的人的步頻,步距,呼吸頻率等等細節,聽起來似乎像是神話故事中的天方夜譚,但是這對於芙蒂雅來說並非難事。
她的觀察能力和記憶力一向非常好——好到讓她的傳奇法師母親都感到驚嘆,芙蒂雅到現在都清晰記得,小時候母親無意識念叨的爆炸數據,簡而言之,她天生擁有過目不忘的能力。
「威廉姆斯應該是高階遊盪者,他或許掌握著陰影穿梭的能力,這個能力非常有力於在小巷中進行跟蹤。」芙蒂雅對著身後快速一瞥,商人打扮的威廉姆斯正站在窗後,無聲地注視著自己。
白港圓頂次城門,綠路水晶玻璃博物展館,紅磚主教佳釀妓院,芙蒂雅連續轉過幾個主路的街角後,作為明面跟蹤者的騎馬軍士總算被芙蒂雅甩開了,但是芙蒂雅每次掃視陰影,還是可以看到陰魂不散的威廉姆斯。
對方的躲藏技巧很強,但是芙蒂雅的搜尋技巧更好。
「得找個人群。」在又一次擺脫威廉姆斯的追蹤失敗後,芙蒂雅下定了決心。
頭頂傳來了悠揚婉轉的小提琴聲,女性空靈的嗓音自佳釀妓院的二樓傳來,庸胭俗脂的氣味被暴雨吹散了不少,但是甜膩的香氣依舊濃得令芙蒂雅鼻頭髮癢。
她對這些東西過敏……
即使血疫橫行,但是似乎死亡的威脅根本阻擋不了這群人類享樂的慾望。
「惡魔崇拜者肯定就在你們這裡,你們不要嘗試包庇,奧里斯閣下的怒火會燒光你們可鄙的慾望!當心吧!小心靈魂墮入無底深淵!」造型奢華的空中連廊下,一名聖武士打扮的金髮男子,孤身一人,對著穿素黑典雅低胸禮服的老鴇疾聲勸誡。
但是這勸誡顯然是無效的,老鴇聽得咯咯直笑,花枝亂顫:「誒呦,稀客啊,居然是聖武士,您那活肯定和您身上的七把武器一樣好。」
芙蒂雅趁機從老鴇身側擠過。
「看著點路!精靈!」面容年輕的老鴇不滿地搖了搖孔雀羽毛製成的扇子,她語氣尖酸起來,「沒禮貌!太沒禮貌了!」
「你們這裡肯定藏有魅魔!看看可怕的連環謀殺案吧!」金髮聖武士不依不饒。
老鴇聲音俏皮:「聰明的聖武士,照您這說法,這兒可就沒活人啦。」
接著是一聲驚叫,老鴇的俏皮話瞬間被憤怒的尖叫取代:「誒,誒,你們一個個的怎麼都這麼野蠻!輝光啊,你為什麼拖著一個人?!聖武士!聖武士!快救人!」
拖著少年的亡靈「緘默」不折不扣地復刻了芙蒂雅的路線……
「他不是邪惡,地上那個才是。」聖武士似乎用了偵測邪惡,他語氣篤定。
——小提琴音,爭執聲逐漸遠去,芙蒂雅長出了一口氣。
這次應該擺脫追蹤了。
「啪嚓!」一棵路邊栽著的梧桐樹在狂風的摧殘下,猛地甩下一個樹枝。
芙蒂雅憑本能躲過,透過梧桐搖曳的枝葉,她在前方的二樓窗戶,再次看到了商人打扮的威廉姆斯。
「簡直和諾伊一樣煩人!」芙蒂雅心頭升起了一股怒火。
她再次掃視四周,隨即眼前一亮——在通向上城區,雄偉異常的龍吻關前,聚滿了衣著華麗的人群!
好機會!
芙蒂雅立刻加快腳步,快步向那裡擠了過去。
人聲鼎沸,人群的情緒似乎非常激動,雖然下著暴雨,但是他們好像絲毫不在乎——根據芙蒂雅觀察,他們似乎大多是所謂的「行會代表」。
精靈對行會制度了解不多,她只大概知道這是人類諸王國的通行制度,其目的似乎是為了保證產品質量,防止惡意競爭。但她總覺得這個解釋好像有哪裡不對勁……
「讓一讓,讓一讓!」憑著過人的力量以及靈巧的身段,芙蒂雅輕鬆撥開人群,這次她徹底擺脫了威廉姆斯的追蹤。
「把難民都趕出去!」一名戴紅色三角帽的商人喊道,「聽聽我們的訴求!」
「亡靈瘟疫是騙局!根本就沒有什麼瘟疫!放開城市的管制!」另一名肥胖的光頭憤怒地揮舞著雙拳。
突然,一名披亮粉色斗篷的瘦子一巴掌扇在了胖子臉上:「你昏頭了,蠢豬!壓根就沒管制!只是船和馬車不夠了而已!老爺們還鼓勵運輸呢!」
胖子如夢方醒:「真的?」
「我看你要破產!你還是先想像怎麼保命吧!還血疫是假的,你怎麼不說白雪是黑的呢?」粉斗篷瘦子冷笑。
「現在這人力成本可太低了……我捨不得走。」
芙蒂雅聽得直搖頭,她覺得這裡似乎比佳釀妓院還讓人窒息,汗臭味和雨水的潮悶混雜在一起……
忽然,芙蒂雅敏銳地在空氣中察覺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波動。
她立刻轉過頭,無數靴子間,一個造型奇特的黑色圓形物體一閃而逝。
是秘法眼!芙蒂雅悚然一驚——她立刻反應過來,那個威廉姆斯不只是遊盪者,而且還是法師!他的跟蹤只是第二層偽裝,他真正的目標是將秘法眼附著到自己身上!
他附著秘法眼的時機,應該就是掉煙斗的時候。
下一刻,芙蒂雅一把撥開侃侃而談的粉斗篷瘦子,一腳踩爆了秘法眼。
「啪!」
……
……
「啪!」
驚雷破空,灰黑的窗戶前,威廉姆斯面色陰沉,他緩緩搖了搖頭。
「還挺狡猾。」刀疤臉手下嘆了口氣,「不愧是調查隊的斥候。」
威廉姆斯把玩著手中的鋼絲,他沒有第一時間搭話,過了半晌,他才陰沉地說道:「那可未必,這精靈沒察覺到我的法術——剛剛有個非常強大的法師干擾了我施法——沒機會了,不用再跟著了,準備向諾德曼勛爵彙報吧。」
……
……
「啪!」馬車顛簸,似乎撞到了石頭。
馬車內的空間極為寬敞,扶手邊的便攜火爐焚燒著魔法香薰,彩色石爐上雕刻的紅髮天使栩栩如生。
特里爾坐在柔軟的墊子里,坐地挺直,好像在閉目養神。他身旁的諾伊修女倒是沒閉眼,只是她手握聖徽,警惕得好像信奉了警惕之神一般。
間諜總管諾德曼幾次想開口,但是卻都沒有機會,他索性也癱在了椅子上。
「這該死的危機趕緊過去吧,我想休息!這都連軸幹了一個月了……默語會邪教徒,惡魔崇拜者全都去死吧!」諾德曼內心憤憤不平,「現在公爵病危,科恩伯爵又不在,希望特里爾回來,能讓那群玩命內鬥的蠢貨重新集合起來。」
特里爾自然不可能只是單純的閉目養神,實際上,他在透過提前附著在少年斷臂傷口上的秘法眼,觀察著芙蒂雅。
——揭露威廉姆斯秘法眼的人,自然是他。
對方魔法技巧並不高明,通過龍吻關時很有可能被負責守衛的法師發現,到時候如果加強檢查,有可能把他的秘法眼也帶出來,所以有必要提前摧毀。
而且,從另一個角度講,特里爾並不希望有人對芙蒂雅採取陰謀。雖然跟蹤還算不上極度的敵對行動,但是隨著對被跟蹤對象了解的加深,本土派貴族就有更大可能選芙蒂雅作為突破口。
「芙蒂雅很善良,她不應該站在角力的漩渦里。」特里爾心想。
穿越者本來有些擔心芙蒂雅會直接殺死跟蹤者,從而使得本就緊繃得好像火藥桶一般的局勢再添新炸藥,但是芙蒂雅非常善良,她似乎根本就沒往殺人的方向想。
特里爾無聲地嘆了口氣。
明眼人都知道,暴亂已經很接近了。現在的厄拉夫市就是一座巨大的火藥桶,矛盾重重的各方都在暗自發力,最終大爆炸的引線已經被引燃了。
絕望麻木,缺衣少食的難民;不滿的本地人;怒氣沖沖的行會商人;默語會邪教徒,惡魔崇拜者,血疫感染者;甚至貴族內部都涇渭分明地分成了相互敵對的兩派,其中每一派又各自細分成多少,簡直沒法想……
即使不考慮神明層面的晦澀鬥爭,以及外部虎視眈眈的各類勢力,光孤立靜止考慮厄拉夫凡人層次的矛盾,就已經非常複雜棘手了。
從某種角度來說,奧里斯也是個罕見的天才——他能把這麼多炸藥堆在一起,確實難度很高。如果不是在遊戲的歷史中,特里爾已經對奧里斯有了清晰的認識,他現在甚至有可能懷疑對方根本就不是能力不足的廢物,而是純粹別有所圖,手段高明的陰謀家。
「局勢雖然複雜,但是那只是表象,核心的線頭還是只有那麼幾條。」特里爾用手指輕輕敲擊扶手,「先見維欽托利,再見伊蒂斯和奧里斯,我現在手中能用的資源並不多,考驗水平的時候到了,還是繼續看看芙蒂雅吧。」
一念至此,特里爾再次沉浸到了秘法眼的視界之中。
……
……
「啪!」芙蒂雅一把摁住一隻髒兮兮的小手,小手正好卡在她的鹿皮包里。
被逮了個正著的小偷無辜地眨了眨灰濛濛的眼睛——小偷只是個半大的小女孩,她看起來髒兮兮的,豎著黑色的雙馬尾。
「姐姐。」女孩怯怯地眨了眨眼,「我……我只是太餓了。」
芙蒂雅嘆了口氣,她鬆開手,從鹿皮包里拿出了一枚銀狼,但是思索片刻,她又把銀狼塞了回去,拿出了一塊標準乾糧。
——這種局勢下,作為扒手的小女孩是不可能護得住銀幣的,無論是被上級收繳,還是被人奪走,對方都享受不到銀幣的購買力,所以與其給錢,不如直接給可以吃的糧食。
「謝謝您,好心的姐姐。」小女孩好像哭了,不知是雨水還是淚珠的水滴從她的眼角滑落,她狼吞虎咽地啃著麵包,「咳咳……」
芙蒂雅注意到女孩面色慘白,眼角有紅色如淚痣的囊腫——小女孩已經感染了血疫,恐怕已經時日無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