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裁判員(一)

第二卷 死靈法師

黏稠緻密的血味喚醒了老法師。

頭腦昏沉,他下意識想要睜開眼,但是裸|露的眼部神經束立刻被灌入的冷風,刺得人頭腦震顫。

他疼得幾近發狂,雖然睜開了眼,但是入目所見卻只有無窮無盡的黑暗。

反應片刻,他才意識到自己瞎了,被陽炎爆的強光閃瞎了。

「我還活著嗎?」老法師茫然地抬起頭。眼球雖然已經被燒焦,但是深入腦髓的幻痛卻將他的注意力撕扯得七零八落。

他竭力在沸騰渾濁的腦漿中尋找昏迷前的記憶,最後他勉強想起來,自己似乎被實驗室的主人打暈了。

茫然無措,這就是老法師現在唯一的感受,裡面或許還摻雜有一些對於未來的惴惴不安。

「這個老畜生醒的真快,要是他一直醒不過來就好了。」一個有些尖銳的聲音說道。

說話者的語調很奇怪,彷彿是故意捏緊了嗓子一般。老法師思索片刻,隨後意識到說話者並非人類,而應該是一隻地精——如果再將範圍縮小,他幾乎可以確認說話者是大地精,那頭一直在追蹤老師的審判官隊伍中里的大地精。

老法師本以為自己會生氣,但他卻發現自己心頭毫無波瀾,情緒平靜得好像午後銀鏡般的瓦爾蘭湖。

於是,老法師用沙啞的聲音回應道:「你說的對。」

老法師知道,審判官和他的老師都非法入侵了一隻巫妖的實驗室。一般來說,長期接觸負能量的存在,性格都會極端淡漠冷酷。實驗室的主人對不請自來的入侵者,以及洞悉了自己秘密的人絕不會有什麼憐憫的情緒。

由於實驗室上方便是教堂,因此巫妖有可能放過審判官以及那些人類隨從,但是。從最一般的理性角度推理,他和地精都應該沒什麼活路了。

直接乾脆利落地死掉或許是更好的結局,畢竟落入巫妖手中一般都會遭受極為可怕的折磨——尤其考慮到抓住他們的巫妖居然裝扮成了聖武士,那它的精神狀態可能比一般的巫妖還要糟糕得多,而這也就意味著,對方可能會對受害者施加更加恐怖獵奇的折磨。

「你瞎了,活該!」大地精步步緊逼,挑釁的話語里充滿了毫不遮掩的惡意。

老法師並不在意,他和對方都是將死之人,因此他只是微笑以對。

他並不認為自己的老師「無影人」可以與實驗室的巫妖抗衡。雖然他的老師並不弱小,可是無論是實驗室里殘存的守衛,還是那些驚人的法術研究,都如同海面上隱約顯露的冰山一般,無聲地彰顯著實驗室主人驚世駭俗的實力。

那絕對不是他們可以抗衡的。

老法師拿出煙斗,打了個響指,用戲法點燃了煙絲,隨後他深深吸了一口。

回顧往昔,他沒什麼值得後悔的,這一輩子也多少擔得起見多識廣的名號,或許唯一值得遺憾的,便是自己在法術的道途並未走得太遠。

在自己昏迷前,他見識到了真正頂尖的施法者是如何施法的,那種水平令他心神馳往,但是如今轉念一想,他又察覺到了自己心頭的嫉妒,以及嫉妒中隱藏的絕望。

再給自己一百年也達不到那樣的境界。

「為什麼不能是我呢?」他吐出煙圈,笑著自言自語道。

大地精冷笑一聲:「你不光瞎了,而且還瘋了。」

忽然,老法師聽到了腳步聲——他知道,巫妖和它的死靈隨從們回來了。

是時候面對自己的結局了,雖然如今他的下場,已經完全由不得自己了——自己的生死如今都完全被他人決定。

可是老法師並不懊悔,他知道,這樣的處境完全是他自找的。

沉默,壓抑。

雖然瞎了,但是老法師的其他感官卻愈發敏銳,他首先意識到的,便是並沒有奇蹟發生,他的老師已經失敗;其次,他敏銳地察覺到巫妖的實力似乎又得到了飛躍性的增長。

他隱約聽到了牧師縛靈對巫妖的耳語,接著那隻可怕的巫妖說話了:

「以輝光的名義起誓,無影人的學徒,你是否干過什麼極度邪惡之事?」

這巫妖瘋的厲害,居然真的在認真扮演聖武士。老法師不由感到前途渺茫。

根據對方的話,可以很自然地推斷出這巫妖在扮演復仇之誓的聖武士,同時對方也肯定會釋放類似誠實之域的法術。

因此,老法師非常坦然地回答道:「干過,而且還不少。但是,我只在必要的時候才會做,『必要的時候』的定義是如果不這麼做,那麼我的生命就會受到威脅時。」

「請您務必實話實說。」縛靈牧師輕聲威脅道。

「我說的都是實話,沒有隱瞞,也沒有任何技術性處理。」

「咳咳……」巫妖突然非常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直接打斷了這個話題,「你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老法師嘆了口氣,他相當坦誠地說道:「我對於自己所做的大部分事情都不感到後悔,但是有一件事,確實令我感到非常良心不安。」

「幾年前,我拜訪過大沼澤地區。那是一個尋常的午後,我在沼澤深處遇到了一群從養殖場越獄逃跑的地精,我擔心耽誤正事,因此就沒有理睬他們。」

「謝謝你,先生。」一直出言譏諷的大地精,忽然道謝了。

老法師擺了擺手:「我在那天晚上又遇到了追捕出逃地精的養殖場守衛,他們詢問我是否見過地精,我本不想告訴他們,但是為首的吸血鬼許諾給我一顆儲法石作為報酬,因此我便告訴了他們地精的位置,並且還幫助他們屠宰了所有的地精。」

「你會因為殺地精而感到良心不安?」巫妖好奇地詢問道。

老法師再次深吸一口煙斗:「我不知道,但總有些不安——現在說出來我感覺好多了,您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忽地,大地精聲音嘶啞地問道:「你那天是不是穿了一套黑色羊毛的罩袍?」

老法師轉過頭,用空洞的眼眶看向了大地精。

「你那天在場?」

「你到底穿沒穿?!」大地精猛地站了起來。

「顯而易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