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完笑話後,大地精約勒就後悔了。
冷意像是滿是尖刺的藤蔓一般突然浮現,隨即又悄無聲息地爬上了大地精約勒的後頸,他微微打了個寒顫。
雖然又一次解開了死靈法師布下的手藝粗糙的陷阱,但是此時他卻莫名感到了一股危機感。帶著腐臭味的風像是行屍腐爛的雙手一般嗚咽著,絆索式陷阱背後幽暗的螺旋樓梯彷彿通向深不見底的深淵。
冥冥之中,大地精約勒感到自己受到了某種冰冷而充滿惡意的不可言說之物的注視,他莫名想起了死人空洞而長滿蛆蟲的眼眶。
大地精約勒下意識抬起頭看向身後。
沒有人對他的笑話感興趣。
一向冷酷但理智的審判官此時卻像是著了魔一樣直勾勾地看螺旋樓梯,他淡藍色的眸子里燃燒著對於某種未知事物的狂熱;而女野蠻人則漫不經心地打了哈氣,她意興闌珊地盯著頭頂的照明系統,彷彿在扮演探究星辰運轉的預言系法師。
至於更後面的神殿守衛們,則一如既往地對他視而不見。
「或許是我多疑了?」凝視著乾淨整潔的廊道,約勒心想。
他壓抑住心頭不斷瀰漫的局促與不安,滿是老繭的粗壯手指微微勾住絆索的邊緣,隨即一捏一拽,取出了陷阱觸發裝置背後的殺傷裝置。
隨著清脆的「咔沓」聲,絆索連接的一塊白色石磚慢慢脫落,一顆黑色的瑰麗晶體出現了在大地精約勒的視野里。
——是儲法石!
黑色的晶體稜角分明,冷冰冰的邊緣反射著他逐漸縮小的瞳孔與顫抖的喉嚨。
這世界上大部分儲法石都是由地精作為原材料製成的。
此刻,凝視著手中又冷又硬的晶體,大地精約勒感到瑰麗的黑色晶體彷彿化成了一隻大手扼住了自己的喉嚨,劇烈的耳鳴聲中,他似乎又看到了媽媽被飼養場的死靈法師抓走時那滿是猩紅血淚的眼睛。
哀嚎,黏稠的血珠,大地精被蒸熟後散發出的肉香……
「約勒!約勒——啪!」
臉頰猛地傳來一股巨力,短暫的麻木過後,火辣辣的疼痛喚回了他的意識。約勒渙散的目光逐漸凝實,他機械地扭回頭看向了眼前面無表情的審判官。
深吸一口氣,大地精說道:「對不起,長官。」
「這是塊儲法石。」審判官淡藍色的眸子死死盯著手中的儲法石,他低聲說道,「裡面可儲存著傳奇法師的法術!就這一塊,就足夠贖回你從大沼澤那些法術瘋子手裡贖回上百隻自己的同族了。」
停頓片刻,審判官繼續說道:「打起精神來,約勒,我們這次發財了,發大財了!」
審判官淡到近乎無色的眼珠彷彿有著奇異的魅力,大地精感覺心中升騰起了一股勇氣。
他本以為這次旅途有死無生,但是現在他不僅沒有遇到死靈法師那些可怕的隨從,甚至足以讓他徹底翻身的獎賞就在眼前!
只要拆開眼前這些粗鄙的,可笑的陷阱……
「他們全靠我來拯救了。」他喃喃自語道。
此刻,剛才彷彿著了魔一般的審判官似乎重新恢複了理智,他拍了拍大地精的加肩膀:「你能做到的,我們距離成功就只剩下最後一道阻礙了。」
約勒點了點頭,隨即快步走向漆黑的螺旋樓梯。
如他所料,樓梯的踏板上有著一個雙觸發陷阱——不得不說,死靈法師在設置陷阱層面確實非常可笑。這種雙觸發陷阱哪怕是剛入行幾個月的學徒都能破解。
沒有任何意外,約勒安全地破解了通往地底的最後一個陷阱。
他剛想走下樓梯,但是身後卻忽然傳來了鋒刃撕裂空氣的嗡鳴!
大地精不可置信地回過頭,隨即卻發現並不是審判官要滅口——相反,審判官正舉著軍用鎬,正在像挖礦一樣砸樓梯旁邊的牆壁。
「砰!」
鐵鎬猛地穿透牆壁,磚石連帶著粉塵灑落在地。
「搞什……」女蠻子嘉爾蓓的話剛說一半,整個牆壁便像是被海風吹拂的沙子做成的城堡一般消散了。
幻象?!
大地精於勒吃驚地張大了嘴,他震驚地看向了幻影牆壁後的景象。
——那是一具黑色的棺材。
沉重的鐵鏈和鉤子死死刺穿了棺材,將棺材倒懸起來。漆黑的棺材板上用猩紅的顏料畫著八個奇怪的符號。
審判官猛地撲了上去。
……
「那一定是極具殺傷性的儀式,對嗎?」諾伊興奮的聲音自特里爾心中響起。
特里爾並沒有回答,因為那些符號並不是儀式法陣,而是漢語字元。
上面寫的是:「嚴禁開啟後果自負。」
「他們又看不懂中文,我過去可真是太無聊了……」特里爾心想,「裡面多半裝的是什麼危險的亡靈,有可能是『絞刑屍』。」
……
吸血鬼審判官毫不在意棺材可能存在的魔法效果,他毫不猶豫地舉起稿子鑿開了棺材蓋,只一下,整個蓋子便炸成了漫天齏粉。
一具乾癟得彷彿枯樹的女性精靈屍體從裡面掉了出來,屍體的皮膚幾乎與骨頭融為了一體。
屍體還沒落地,屍體身上穿刺著的鐵鉤與鏈子便狠狠拉住了它。在重力與鐵鏈拉力的角力間,屍體呈現出了詭異的倒掛姿態。
審判官激動地抓住插在屍體腹部的鐵鉤,把屍體放了下來。
此刻,他蒼白的臉龐由於激動而更加蒼白了,他神色嚴肅,彷彿他手上的不是乾癟的屍體,而是某種神聖的東西一般。他頗為小心地將屍體放置在地,隨後像是膜拜神像一般低下了頭顱。
「父親。」審判官像是陷入了夢境一般喃喃自語道,此刻,他的眼睛已經陷入了一片血紅,「總算找到你這雜種了,你的血……在哪裡……」
「小心!那玩意肯定是亡靈!」女蠻子連忙提醒道,她連帶著幾名神殿守衛立刻圍了上來。
審判官像是反應遲鈍的行屍般慢慢抬起頭,他鼻頭動了動,隨後猛地推開女蠻子,一把撈向了洞開的棺材。
「你瘋了?!」大地精喊道。
下一刻,審判官收回手,一滴黏稠得宛如琥珀般的血珠縈繞在他的指尖。
「啊……源血……力量……」審判官一口吞下血珠,嘴角血紅一片,「自由……」
「刺啦。」
像此起彼伏的海浪般的嘈雜怒吼聲與金屬相撞的聲音里,這宛如破布被撕裂的聲音顯得極其微不足道,可是特里爾卻知道這幫人觸發了自己留下來的真正陷阱了。
代表著變化系的黃色光芒轉瞬而逝,下一瞬,一股肉眼可見的黃色波動像是漩渦一般自倒懸的棺材處猛地擴散。
歇斯底里的慘叫還沒出現,骨骼與肉體相互擠壓扭曲破裂的聲響便壓過了一切,隨即熟悉的血腥味便瀰漫開來。
迷幻的黃光閃爍著,女蠻子嘉爾蓓驚恐地發現身邊的戰友們一個個頹然地跌倒在地,隨即身體像是受到了電擊一般反弓痙攣,然後,她眼睜睜地看著一道道可怕的楔形裂縫自他們身上浮現,隨即痙攣的血肉與骨頭像是要蛻皮的蛆蟲一般開始蠕動,彷彿要撕裂皮膚,從裡面鑽出來一般。
片刻後,一團又一個血霧從板甲中爆出。
血霧中,飽受折磨的士兵們不見了,取而代之地是遍地血跡斑斑的板甲,以及一條條狗?
是群體惡意變形術。
「啊?」嘉爾蓓茫然地眨了眨眼,她下意識看向自己的手,隨即發現自己並沒有變成狗。
他側頭看向棺材,然後發現審判官高大的軀體牢牢擋住了棺材。但是此時,審判官正痛苦地跪倒在地,彷彿在經受酷刑一般,一團團血漿自他的毛孔中湧出,隨即滴答滴答地滑落在地。
——在法術觸發的最後關頭,審判官無畏地擋了上去,他吸收了大部分法術效果。
但饒是有人抵擋了法術的絕大部分力量,剩下的人情況也極不樂觀。原來人數頗多的隊伍此刻已經所剩無幾,剩下的人里還有人正極為痛苦地蜷縮在地,凄厲的哀嚎與沉悶的骨裂回蕩在血霧之中。
強大的隊伍轉瞬間便灰飛煙滅了。
而她能活下來,純粹是運氣使然。
嘉爾蓓獃獃地看著遍地的動物,某一瞬她忽然有了明悟:「這就是傳奇法師的力量,甚至這不是他親自出手,而只是一個死了很久的傳奇法師隨手布置下的陷阱……」
「清點人數!快!」大地精的怒吼拉回了她的意識,「報數!」
「啊!」高大的審判官慘叫一聲,他也扛不住法術的可怕效果了。
下一瞬,他的血肉,骨頭像是橡皮泥一般開始融化分解,隨即黃光一閃,如泥漿一般的血肉混合物被肆意地拼裝組合成了一頭……
驢。
「嗯啊嗯啊!」驢子驚恐地吼道。
斑點狗們隨聲附和:「汪汪汪汪……」
「啊啊啊啊!!」將變未變的神殿守衛凄厲地嘶吼著。
……
「審判官很英勇。」特里爾心想,「如果他沒有主動去擋的話,那不可能有人幸免於難。現在,還有戰鬥力的神殿守衛只剩下幾個了。」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長劍。
「這種情況下,那些暗中的窺視者也應該動手了,隊伍中潛藏著的筋肉魔人應該也要變身了。」
——大地精約勒並沒有察覺到特里爾和諾伊的注視,他察覺到的是實驗室內另外的人,而現在,那些窺視者要動手了。
下一刻,明亮的光線瞬間熄滅。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