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能救你,我們遲早都得死。」正在與人爭執的農夫冷笑道,「想像一下——沒有眼球的死人用腐爛的鈍牙慢慢搭在你的脖子上,然後狠狠一啃!啊,那種爛牙在肉絲間划過咀嚼的痛覺……要我說,你不如現在提早給自己一個痛快!」
「啊!」哀鳴的女子驚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小索姆斯感覺自己的脖子隱隱作疼,農夫的敘述讓他有點想吐,他連忙逃離了這個彷彿在講鬼故事的農夫。
然而無論他跑到哪裡,哪裡都是混亂的人潮,都是驚恐的鎮民,都是咳嗽與嘔吐的病人。一種如鉛塊般沉重的絕望感逐漸湧上心頭,索姆斯不禁開始顫抖,他隱隱意識到自己恐怕永遠找不回母親了,他想要哭泣,想要大喊,想要去狠狠毆打周圍的一切!
突然,他聽到了窸窣的聲響,他愣了片刻,才意識到那是雨點落在地上蠕動碎裂所發出的聲響。他環顧四周,愕然發現混亂的人群突然安靜了下來。
他身前本是一名情緒崩潰,蹲在地上哭泣的放貸人,但是此刻貪婪狡猾的放貸人卻停止了哭泣,那高瘦的放貸人莫名站了起來,隨即踮起腳尖看向了不遠處的院牆。
下一刻,索姆斯忽然感覺到了一種奇異的舒適感。
因恐懼和不安而扭曲痙攣的內臟,彷彿忽然被一道溫暖和煦的陽光拂過了一般,暖洋洋的感覺驅散了縈繞在心頭的不安。他情不自禁地順著放貸人的視線看去,結果只看到了如牆般擁擠的人腿。
「大家不要驚慌,請聽我說。」
溫和而低沉的男聲自人牆後傳出,那聲音並不大,可是卻非常有力,非常清晰。隨著聲音貫入耳朵,那種如同午後安詳的日光一般的溫暖感更加充盈了。
索姆斯抓住放貸人的肩膀,用力把自己拽了起來,隨即他坐到了放貸人的肩膀上。
——他想要看一看是誰在說話。
「嘿,小心點!別摔下去!」索姆斯本以為極度自私自利,吃不得一點虧的放貸人會把自己扔下去,但是對方只是嘟囔了一句,便讓他穩穩坐在了肩頭。
他連忙看向說話的人。
那是一名穿著鏈甲的男子,他的鏈甲並沒有閃閃反光,相反上面滿是污垢和血漬,豆大的雨珠不停沖刷著他的鏈甲,但是卻毫無作用。
說話的人正高舉著一個金屬徽章。索姆斯知道那是輝光教的聖徽,他過去經常在北面的神祠里看到,每次他觀察聖徽,胖胖的拜倫牧師都會和藹地向他介紹一大堆複雜的教義。
此刻,無數乳白色的光點正圍繞著聖徽翩躚起舞。雖然說話的男人穿的鏈甲非常破舊,但是他周身都散發著聖潔的光暈,伴隨著他的低沉有力的話語,索姆斯恍惚間覺得自己在看肅穆而崇高的聖人像。
「鎮民們!」說話的男人聲音陡然提高,他猛地握緊鐵手套,彷彿要碾碎什麼東西一般,「是誰造成了你們的痛苦?是誰造成了眼前的悲劇?是誰讓你們的家人去世?是誰讓你們飽受病痛?」
「我想起來了,他叫特里爾——是個異鄉人!」放貸人忽然小聲說道,「好像是諾伊修女的追隨者。」
索姆斯環顧四周,希望找到母親的蹤跡,可是他卻發現周圍的人越聚越多,漸漸地,嘈雜與混亂的人聲不見了,它們彷彿遇到了冷水的烈火一般。
「是默語會造成了這一切!」特里爾說道,他一邊說,一邊走向人群,密集的人群如同撞到礁石的海浪一般緩緩散開,「一切苦難,一切痛苦,一切死亡,全都是他們的責任!」
周圍已經平靜的人群再次陷入了騷動,他們積壓的恐懼與怒火似乎突然有了一個具體的指向,索姆斯敏銳地察覺到那名叫做特里爾的聖武士在刻意煽動著人們的不滿。
忽然,索姆斯目光一凝——他看到了自己的母親!母親面色蒼白,正左顧右盼搜尋著什麼。
他連忙跳下放貸人的肩膀。
「嘿,你去哪?」
索姆斯不顧放貸人的叫喊,直接穿過人群跑向了自己的母親的方向。
「這些亡靈,沒有什麼可怕的,大家看——這就是行屍的腦袋!」特里爾的聲音不斷在耳畔響起,身後的人群發出了一陣驚呼。
「那些墳里爬出的死人,羸弱而不穩定,只需要一下,看,它們就會碎成渣。」
「大家剛才都看到那頭巨龍了,巨龍是我們的盟友,請大家想一想,如果連你們都會被龍威震懾,那麼那些可鄙的,只敢躲在暗處的邪教徒又怎麼可能沒事呢?」
「是選擇徒勞地等死?還是選擇放手一搏?」
聖武士不斷重複著類似的話語,索姆斯接受過系統的教育,他很清楚這些話之間根本就沒有邏輯關係,可是隨著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的重複,周圍的人們似乎也升騰起了某種不證自明的信念。
忽然,正當索姆斯埋頭趕路時,他卻猛地撞到了一個堅硬的金屬物體上。
他不由疼地叫了出來,隨即抬頭看去——他不由亡魂大冒!
他撞到了那名殘暴的士兵的板甲靴上!
長鬍子的士兵冷笑一聲,似乎是在嘲笑聖武士的宣傳,又似乎是在嘲笑不小心撞到他的自己。
搶劫犯已經躺在地上沒了聲息,他的腦袋幾乎被砸成了碎片,白色與紅色如同油畫的染料一般流進了黑色的水泊之中。
長鬍子的士兵冷漠地用手帕擦著手中染血的木棍,彷彿腳邊四分五裂的屍體僅僅是隨處可見的石頭一般。
「這不過是欺騙罷了,煽動而來的勇氣只是啤酒裡面的泡沫,一旦遇到真正的亡靈就會『啪』地一聲炸開,然後立刻化為泡影。」
長鬍子士兵身邊是一名滿臉雀斑的紅髮女子,女子本來步履匆匆,可聽到這句話後卻停了下來:「我看未必。」
「隨你怎麼想。」士兵聳了聳肩,並沒有發怒攻擊紅髮女子,「等等——閉嘴!」
「你們可能覺得即使贏了也沒有意義,因為自己終將死於血疫——但並非如此!輝光已經降下了啟示,血疫,是可以徹底治癒的。」特里爾的聲音愈發靠近,「所有與默語會邪教徒作戰的人都可以得到治療。」
人群突然陷入了死寂。
突然,索姆斯聞到了一股非常好聞的味道,他轉過頭,發現是那位白頭髮的諾伊修女——修女不知何時走到了他的身後。
諾伊面帶笑意,右手卻提著一柄三頭連枷,帶著猙獰尖刺的金屬球垂落在地,相互撞擊叮噹作響。
「女士?」紅髮的女子困惑地抬起頭,「請問有什麼可以為您效勞的嗎?」
「死亡。」諾伊輕輕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