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倒計時

第一卷 誓言

帶著腥氣的鐵鏽味喚回了陳禮的意識。

他微微眯起眼睛,窗外銀灰色的烏雲有些刺眼。反應了片刻,他才意識到自己正側卧於硬木床上,於是他眨了眨眼,隨即,酸澀的痛覺如潮水般握住了他的眼球和眼瞼,閉眼時,他彷彿聽到了毛細血管爆開的沙沙聲。

「他已經昏迷半天了,這是變為黑暗走狗的前兆,必須立刻處決他!」

陳禮感到有些疑惑,他明明一個人在家玩《湛藍權杖》,現在這是誰在說話?

他用手肘抵住硬木板,用力把虛弱的身體撐了起來。熟悉的遊戲艙門不見了,簡約的現代化裝飾也不見了,入目所見是一間又破又舊的屋子,地板是用黑色的木材雜亂地拼接起來的,而一攤觸目驚心的猩紅正歪歪扭扭地從他腳下延伸至門口,黑色木板中的紅色血泊正散發著熱騰騰的氣息,裡面帶著腥臭的鐵鏽味。

「我沒退出遊戲?」他感到有些困惑,於是輕聲呼喚退出菜單,但是卻毫無反應。

「噠。」

突然一隻沾滿泥土的鹿皮靴踩在了血跡的盡頭,他下意識地抬頭一看,頓時感到一股寒意從床板直插天靈蓋——他居然看到了一隻手拿長弓的精靈?

精靈披著髒兮兮的斗篷,兜帽下的面龐蒼白而疲倦。幾縷金色的髮絲穿過耳鬢垂落在臉頰兩側,從窗戶泄出的冷光照射出臉蛋邊緣一層可愛的細細絨毛。雖然她現在看起來灰頭土臉,但是毫無疑問這是一位標準的美人。

「特里爾醒了,還沒變行屍——暫時的。」精靈側頭說道,她的聲音異常沙啞。

精靈身側是一個身著鋥亮鎖子甲的人類,他一把推開精靈,拔出長劍大步向陳禮走來,「遲早都要轉化,不如給他個痛快!」

「特里爾?是在說我嗎?」陳禮感到仿有觸手在攪拌自己的大腦,支離破碎的記憶正像是碎玻璃一樣隨著渾濁沸騰的腦漿四處翻滾,雖然意識一片混亂,但此刻他知道自己生命堪憂,必須有所行動。

他一把撈起床邊的木棍,費力地站了起來。木棍摸起來粗糲不平,豆子大小的木瘤遍布兩側,令人忍不住聯想起冬夜裡凍斃之人堅冰似的磨砂冷冽的臉龐。

《湛藍權杖》是一款全息遊戲,而玩家可以自由選擇是否開啟劍術與施法輔助。陳禮自從傷殘之後,便將全部的生活撲在了這款堪稱第二人生的遊戲上,而為了追求最大的沉浸感,他從不開啟戰鬥輔助。

雖然他是死靈系專精的法師,但是他同樣對冷兵器近戰有所涉獵。他的冷兵器水平遠遠比不上遊戲中的知名戰士,以及同工會的某些同樣不開戰鬥輔助的戰士類專精玩家,但是如果按照系統的數值類比,他本人的戰鬥技巧也足以匹敵10級無專長的戰士。

他深吸一口氣,壓制住混亂到爆炸的思緒,仔細觀察起面前的敵人來。

對方的鎖子甲只是內襯,防禦力極為有限,雖然對方拿著劍,可是那輕率到絲毫不考慮攻擊距離的步伐,以及根本無法正確發力的佝僂腰桿卻顯示出對方完全是個戰鬥方面的外行。

戳刺擾亂重心,撤步保持距離,尾桿掃腿擊倒,蹬地上步戳刺喉管補刀——轉瞬間,陳禮便規劃好了進攻的思路。

心跳加快,口乾舌燥,視野收窄,腎上腺素的快速分泌短暫地驅除了難以言喻的虛弱,力量隨著憤怒的血液充盈四肢百骸,周圍的一切都開始虛化,眼前只有愈發接近攻擊距離的敵人。

突然,陳禮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看到了鎖子甲內襯上繪製的標記,那是遊戲中用茛苕做教徽的輝光教會的標記——沒有錯,那些毛茛葉層疊交錯環繞,卷鬚的花|蕾夾雜其間,看起來像是一個花枝招展的花籃,正是輝光教會的教徽!

猛然間,靈感像是閃電一樣貫穿了他的頭腦,思路瞬間被靈感的高壓打通,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穿越了,穿越到了《湛藍權杖》中,穿越成了一個名叫特里爾的人。

第三個柔和的女聲響起:「住手,霍得!他是為了救我才受傷的!而且,酒精療法起作用了,說不定他根本沒事!」

「瘋子!特里爾現在還沒轉化為行屍,你們這些人類短命種都這麼喜歡自相殘殺嗎?」精靈惱怒地一把摁住名字叫做霍得的人類的肩膀,「現在外面全是遊盪的不死生物,你要是想戰鬥就出去打!」

「芙蒂雅說得對,輝光在上,侍從,你應當遵循教誨,將武器對準真正的邪惡。」門外傳來了第四個渾厚的男聲,「特里爾是好樣的,你攻擊這位勇士是可鄙的!」

即將踏入攻擊距離的霍得腳步陡然一頓,他惡狠狠地探頭啐了口唾沫:「算你走運,等你變成了行屍,我要第一個砍下你的頭顱!」

陳禮本想給他腦袋狠狠來一棍子,但考慮到目前情況尚不明朗,因此並未輕舉妄動,他不軟不硬地頂了一句:「我從沒見過可以砍兩次的頭。」

一直板著臉的精靈聞言不由笑出了聲,後面發聲的兩人愣了片刻也都笑了起來,只有霍得漲紅了臉不知所措。

忽然,陳禮的眼角跳出來一片半透明的鈷藍光幕。

〔士氣鼓舞成功,經過歷練,你的說服與嘲諷技巧獲得了提升,說服+1,嘲諷+1〕

〔你獲得了專長「領導力」的部分信息〕

他愣了片刻,隨即一股欣喜感湧上心頭,他連忙在心中狂喊:「人物屬性!人物屬性!」

下一刻,一道由0,1數據流組成的虛幻面板緩緩浮現,約莫半秒過後,熟悉的人物面板出現在了眼前。

——

姓名:特里爾(陳禮)

種族:人類-奧爾科王國區域

個人屬性:力量10(-2)、敏捷12(-2),體質14(-4)、智力16(-2)、感知16(-4)、魅力12(-2)

背景職業——士紳lv2(0/10)〔學識(綜合)800,說服2,恐嚇0,嘲諷2,唬騙0,討價還價0,奧爾科地區世界常識1,貴族紋章學0,察言觀色0〕

受訓民兵(奧爾科王國)lv3(12/50)〔軍事組織理論(奧爾科王國)3,戰術理論(奧爾科王國)3,劍類武器使用(通用)1,長柄武器使用(通用)1,徒手格鬥0,潛行0〕

主職業:無

通用經驗值:0

通用技能點:0

屬性點:0

狀態——【血疫感染-晚期】:血疫的蛆蟲正在你的身體內繁衍!你感到頭暈,噁心,乏力,馬上將在歇斯底里的痛苦痙攣中徹底失去自我,轉變為亡靈!目前,你的力量,敏捷,體質,智力,感知受到大幅度削弱。距離下次血疫感染加深:2小時32分鐘。

背景專長——【異界學識】:你來自異界,並且掌握著不可思議的知識,即使是號稱知識守護者的銀巫師也無法與你相提並論,學識技能(綜合,包括儀式,歷史,世界常識,宗教,神秘等)無視所屬職業上限,並且恆定為該技能的上限;在進行亡靈法術類判定時額外+20,你獲得額外10點基於天生的基礎攻擊加值,額外6點基於天生的智力,額外6點基於天生的感知。

個人專長——無

職業專長——無

生命:中度傷勢

體力:極度虛弱

——

在一行行字元的底部,還有一個由銀色絲線組成的半透明人體模型。此時,人體模型的左肩膀有一個醒目的血窟窿,旁邊標註著:咬傷(已包紮),內出血。

雖然早有預感,但當看到血疫感染時,陳禮還是感覺心跳慢了半拍,隨即一股強烈的緊迫感湧上心頭。

《湛藍權杖》遊戲開始時的第一個大的版本便是「亡靈天災」,而魔法瘟疫,血疫便是這個版本最令人聞之色變的東西。

血疫不是一種自然瘟疫,而是一種魔法瘟疫,它的發明者是奧爾科王國的開國君主洛瑟薇。幾百年以前,洛瑟薇為了更好地守護自己的國家與子民,在生前秘密將自己轉變為了巫妖以期在暗中長久地守望,但是隨著時間推移,巫妖良好的初衷被負能量所徹底侵蝕,它最終決定重新君臨自己所創立的國家,而方法則是將所有活人都變成亡靈。

巫妖開始所擁有的力量無法與完全動員的奧爾科王國所抗衡,因此它採取了陰謀手段,而血疫瘟疫正是陰謀的核心,它通過自己麾下的組織「默語會」在王國的主要產糧區,即南方公爵領通過受污染的糧食大肆散布瘟疫,而除了體質和意志都極為出眾的人之外,任何感染了血疫的人都必死無疑,同時在死亡後轉變為受到支配的亡靈爪牙。

在遊戲的歷史中,巫妖的陰謀大獲成功,奧爾科王國整個南方地區淪為死地。憑藉著瘟疫帶來的龐大亡靈軍隊,以及老練而巧妙的政治手段,洛瑟薇飛速瓦解了奧爾科王國剩餘的抵抗力量,最終這個持續了千年的王國被自己的開國君主親手毀滅,化為了死者的國度。

巫妖在成功征服了奧爾科王國後,不知出於什麼目的開始無限制地襲擊鄰國,並且最終成功引起了所有鄰國的征討,因此巫妖的崛起僅僅持續了一年,便如同流星般隕落了。

有些劇情黨玩家根據後來發掘的隻言片語推測巫妖后期進行的瘋狂戰爭,是在舉行征服類的儀式以期謀取戰爭類或死亡類的神職。

從奧爾科王國覆滅開始,再到遠征軍成功剿滅巫妖洛瑟薇的這一過程,便是《湛藍權杖》的第一個大版本。

陳禮作為遊戲中死靈法術的大師以及距離封神只有一步之遙的巫妖,自然對於同行發明的血疫頗有研究。

根據他的研究,血疫總的來說是一種致死率奇高,但傳播性極差的瘟疫。

它的豁免條件非常苛刻,需要至少17點體質以及13點以上的任意精神類屬性。

血疫的發作周期根據感染者體質以及意志不同從半天到一個月不等,期間可以通過特殊的魔法加速或者延後。

最後,血疫的傳播能力非常差,它只能通過受到污染的糧食,魔改版的死雲類法術,以及高濃度原液注射三種方法進行傳播——這也就是說,血疫並不會如同喪屍病毒一樣,通過感染者撕咬或者抓撓進行傳播。

可是如果咬傷不能傳播血疫,那自己又是如何感染的呢?

而且不出意外的話,自己的生命也只剩下兩個半小時了。

……

雖然生命所剩無幾,但是正所謂忙則生亂,因此必須保持冷靜。

陳禮深吸一口氣,決定先搞清楚自己的處境再做決策,於是他壓制住雜亂的情緒,開始運用理智梳理混亂的思緒與回憶。

頭痛欲裂,鐵鏽似的血腥味像是插入鼻腔的鐵棍一樣攪拌著他的額頭,他專註於呼吸,運用冥想的方法慢慢適應著隨思考產生的痛苦。

過了好一陣,拼圖一般殘缺不全且支離破碎的記憶信息流才被整理完畢,他通過推理徹底弄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以及事情的來龍去脈。

現在是第三紀第二百六十四年,繁星與緋月之年,也就是血疫爆發的第一年。

他身處的正是災難的中心,奧爾科王國的南方公爵領。

一周前,他聽聞哈蘭伯爵領有大量廉價糧食出售。他本不打算去購置,但是同鎮的修女諾伊得知這一消息後,希望增加救濟貧苦人的糧食,因此便請求他前往哈蘭伯爵領運輸糧食。

諾伊修女是特里爾的心上人,面對傾慕對象的請求,特里爾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委託,然後便攜帶巨款和諾伊修女一起踏上了旅途。然而,在途經河狸鎮的時候,古怪的瘟疫突然爆發了,得病的鎮民短則一天,長則三天便會在歇斯底里的痙攣中變為恐怖的亡靈生物。

諾伊修女決定留在河狸鎮幫助鎮民,而作為她忠實的追隨者,原身自然也停留在小鎮。在幫助鎮民的過程中,他們結識了正在遊歷的哈蘭伯爵領的科恩伯爵的次子哈蘭,以及小哈蘭的侍從霍得,還有精靈遊俠芙蒂雅。為了安全與效率,他們幾人決定暫時組成了小隊,並共同守衛在河狸鎮最大的旅館內。

作為一名曾經的施法者,陳禮崇尚思維的理性與效率,他感到這些名字過度複雜且沒有意義,於是本著節省信息量的原則,他決定以職業稱呼他們:修女,騎士,侍從以及遊俠。

值得一提的是,騎士哈蘭在遊戲的歷史中被轉化為了高階亡靈,是巫妖麾下的幽靈騎士團的領導人之一。

雖然眾人一起努力阻止瘟疫的進一步蔓延,但是無論是救治還是隔離都收效甚微,整個小鎮正不斷趨近於崩潰。在昨天的治療之中,一名鎮民突然轉變為了危險的食屍鬼,並且從天花板上偷襲了修女。原身當時頭腦一熱,當機立斷決定英雄救美,然後便飛撲替修女擋了一擊,自身則是直接被咬死了——接著發生的事情便是陳禮穿越。

……

「原來如此。」陳禮心想,「現在情況已經非常清楚了,是時候總結一下計畫了。」

「首先,我還有2小時29分鐘就要暴斃了。在這之前,我必須把自己的體質類判定升到17點。想要達到這個條件,我要額外湊3點體質或者相關的豁免,這隻可能通過就職聖武士完成。」

「我記得河狸鎮北面的神祠旁有一座非常特殊的聖武士墓穴,可以通過特殊手段在那裡進階聖武士。」

「其次,在擺脫了死亡危機後,我必須立刻離開河狸鎮,獲得馬匹或者足以支持長途旅行的載具,離開奧爾科王國的南方,離開奧爾科王國,先離開災難的中心再徐徐圖之。」

「再次,長期目標是在保證安全的情況下儘可能提高實力,畢竟隨著時間推移,後面面對諸如紛爭之劍、蟲之年代、神降災難等等世界性災難時,沒有武力的平民很難倖存下來。」

「最後,無論如何,既來之則安之。」特里爾深吸了一口氣,「從現在起,我就是特里爾了!」

「不過,現在最緊急的事情,是找到隱藏在這裡的默語會邪教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