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我記不得這許多名字。」

第五卷 堪輿圖

劉勛往縣府奔時,劉備正低著頭在那裡做手工活,當然他現在不織席了,也不編草鞋了,他打個絛子。

手邊有幾條顏色各異的線,其中還有一條金線,在一眾赤橙黃綠青藍紫里很是奪目,劉備時不時將那條線拿起來對著絛子比一比,又覺得太突兀了些,不夠雅緻,再重新將它放下。

他心裡琢磨事的時候,常常會這麼干,平復一下情緒,但這個愛好畢竟有點望之不似人君的嫌疑,因此劉備在做手工活時也很謹慎,總會豎起耳朵,防止意外發生。

因此當這位被狂奔的馬車顛得快要將心肝脾肺都吐出來的廬江太守終於到達門口,被人攙下車,再緩一口氣,慢慢地向著府內挪動,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到台階下時,劉備已經將做了一半的手工活都收起來,笑呵呵地出來迎接他了。

……但即使是喜怒不形於色的劉備,見了劉勛這幅模樣也還是嚇了一跳。

那張胖臉慘白慘白的,寒冬臘月,額頭上卻滾滿了汗珠,與一路的灰塵和在一處,又狼狽,又凄慘。

「子台兄!」劉備驚呼道,「莫非出了什麼事!」

劉勛上前捉住了他的手,緊緊的,一刻也不能放鬆,他那兩隻明明在圓臉上存在感很小,偏此刻又奮發圖強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玄德公,我……我有……有心腹事……告知!」

兩旁有僕役上前,想要攙一把劉勛,他明明看著好像虛弱得連一句完整話都說不出來,此刻卻突然又有了力氣,肩膀微微一晃便將僕役晃開。

於是劉備心裡有底了,他很是親切地半扶半攙,將這位宗室兄弟帶進了正室。

僕役收到他的眼色,撤出去前不忘將門關嚴。

劉勛喝了兩杯水,感覺自己終於恢複了過來。

剛剛他來這一路,馬車的確有幾次顛簸幅度大了些,車夫雖然覺得還穩,但對劉勛來說真是一輩子沒吃過的苦,顛得他昏頭漲腦,現在穩穩地坐在劉備對面,屁股下的毛毯也暖融融的,但他還是覺得整個圓滾滾的身體都如江河裡的一葉扁舟,忽忽悠悠地飄來盪去。

雖然吃了這樣的苦,但正事是不能耽擱的,劉琰背主的謀劃,袖子里那封信,以及張綉蔡瑁有可能的叛變,樁樁件件,他都得說清楚了!

他就這樣情真意切地說著,劉備就那樣聽著。

劉備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他已經不算年輕了,鬢邊有了幾根銀絲,氣度也越發沉穩,靠在憑几上,不說,也不動,只是靜靜地聽他講。

那雙眼睛也在靜靜地看著他。

那是一雙時刻帶著笑意的眼睛,無論是在初見他,還是戰敗歸來時,劉備似乎都是很溫柔親切的模樣。

只有此刻,那雙眼睛裡一點笑意也沒有了。

漆黑而幽深,如寒潭一般。

那張平靜的臉令人不寒而慄。

於是劉勛心裡更忐忑,也更確定了自己才是真正的聰明人——他如何能與這樣一位大諸侯玩蛇鼠兩端的心眼?他既不擅排兵布陣,麾下也沒有蔡瑁黃忠那樣的人才!

甚至一個陸廉都能令他嚇破膽,他拿什麼去和袁紹結盟!隨便哪路諸侯路過他的地盤,一根手指也就夠碾死他了!

他想通了,臉上的殷勤也就更明顯了。

劉備聽完他詳盡得幾近絮叨的彙報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兄待我,竟如此赤誠。」

劉勛蓄在眼裡的眼淚立刻就流下來了。

「大漢江山都壓在賢弟一人身上,我卻不能上陣殺賊,為賢弟分憂,賢弟這樣說,令我羞愧啊!」他哽咽道,「我孑孓一身,只有這顆心……只有這一顆心!」

劉備拍了拍他的手,抿嘴微笑起來。

「我兄一腔肺腑,弟豈能稍忘!必銘記於胸,待攻破袁逆,重鑄江山時,兄此功大矣!」

這句話聽得劉勛渾身發熱起來,他甚至連哭都忘了,連忙急切地追問:

「賢弟若要拿那背主逆賊回來,明其罪,斷其刑,愚兄願為馬前卒!」

「不不不,」劉備連忙擺手,「不急,不急。」

「……為何?」

劉備端起一旁的黑漆獸角杯,慢慢地喝了口茶水。

「不急,」他說,「兄待劉威碩,一如往常便是。」

劉勛來的時候十分狼狽,走的時候卻很風光。

雄踞豫徐青揚數州的那位大諸侯親切地將他送下台階,並且目送他上馬車,這份情誼真是令人對劉勛刮目相看。

誰也猜不到劉勛到底為何而來,更猜不到他損兵折將,那般狼狽地回到許城,主公為何還能待他這樣客氣。

主公真是個寬厚之人啊!縣府往來的文吏目送著那位圓滾滾的太守舒舒服服坐進馬車裡離開,並且站在院子里這樣悄悄嘀咕了片刻。

……他們的確是只嘀咕了片刻的,甚至連上官都沒來得及走過來訓斥,要他們趕緊各自回到崗位上去處理文書,又有馬蹄聲跑過來了!

這一次是荊州的蔡使君!

他沒坐馬車!他是騎馬的!

穿了一身特別不適合騎馬的袍服,滿臉滿身的灰塵不說,嘴唇也凍得發紫!

所以他也是被扶下來的!

而且,而且,最令小吏們感到驚詫的是,蔡瑁被攙扶下馬後,嘴裡嚷嚷的話都和劉太守一模一樣啊!

「快,快為我通報,」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嚷道,「我要見劉使君!」

陸懸魚被劉備召來時,縣府內的小吏們已經恢複了平靜。

主公也恢複了平靜。

他重新從案幾下的小匣子里取出了未完成的絛子,在那裡細心地做他的手工活。

鋪了皮毛的坐具就在主公對面放著,她走過去,摸摸,那個坐具還有點熱乎的。

她坐下之後,主公還沒有說話,仍然在聚精會神地給絛子收尾。

陸懸魚探頭探腦地看了幾眼。

「主公又進益了。」

主公停了一下手工活,瞪她一眼。

那條絛子終於打完了。

顏色很是鮮嫩,桃紅間著柳綠,在這一屋子寒冬才用得上的炭盆皮毛和毯子中間,硬是襯出了一抹盈盈的春意。

她看了很有點眼饞,期待地看著自家主公。

主公看著她,「這是給我女兒打的。」

她的腦袋又耷拉回去了。

「不過,我有別的準備給你。」

陸懸魚興奮地重新將頭抬起來,「我可以自己選嗎?」

主公呵呵噠了一聲,「不成。」

「那也要這種鮮嫩嫩的顏色行嗎?」她說道,「我也很年輕啊!」

「不成。」

她有點不開心了,但轉念一想,從人家手裡討東西,那什麼樣都是賺的,於是又開心起來。

「那也行,主公的手藝我是信得過的。」

「我準備表你一個刺史,」主公說,「你覺得怎麼樣?」

……不怎麼樣。

開戰前的各種小把戲裡,包括了雙方互表對方地盤這一項。

比如說袁紹表了他家二郎幽州刺史,三郎兗州刺史,表了她沒聽說過的一個叫陰夔的人為豫州刺史,表了外甥高幹當徐州刺史,又表了堂弟袁敘當揚州刺史。

「……這有啥用啊?」

……主公不屑於和她爭論。

……主公可能也在心底懷疑這到底有啥用。

但不管怎麼說,打仗這個事就是要在戰爭內和戰爭外都儘力噁心到對方,自己才覺得爽。

再說天子就在下邳,劉備要表起來可比袁紹那種名不正言不順奏表送到下邳就完事的正規多了。

他這可是能領到天子印綬的!

所以劉備就琢磨起來了,二弟三弟子龍懸魚各表一個啥?

「我聽說二將軍處來信了,」她問道,「主公這是準備出發了嗎?」

劉備點點頭,「我欲領兵與二弟匯合,懸魚可回官渡,尋隙擊破淳于瓊,如何?」

她眨眨眼,消化了一下。

「十則圍之,五則攻之,袁紹兵力數倍於我,主公卻欲兩廂合圍?」

「淳于瓊屯兵官渡,進兵又如此遲緩,」劉備說道,「我思來想去,莫不是袁紹令他鎮守西路,保鄴城為要?」

她想了一會兒,大概理解了劉備的意思。

袁紹與劉備主力會於睢陽,西路淳于瓊卻不急於進兵,以逸待勞,只防著太史慈;東路袁譚南下進兵下邳,恐怕也是要圍而不打,令劉備疲於應付。

因此劉備主力扛袁紹,下邳以少量兵力死守,同時希望她這邊能打崩淳于瓊,這樣她在後,劉備在前,睢陽四面有水,又正可運送南方糧草過來,這個仗就能打得很像樣了。

「我可以試試。」她想清楚之後說道,「不過那個馬鎧兵……我原本是想留下來與他們一較高下的。」

「待你擊破淳于瓊後,也可以繞過來一較高下,」主公說道,「一點都不耽誤,況且那時候你還可以換一批旌旗,到時戰場上就更威風了!」

「……換旌旗,做什麼?」

「你換一批旌旗,」主公徐徐善誘道,「上書驍騎將軍,紀亭侯,冀州刺史,兩軍陣前,那是何等模樣!你要是想,再把之前那個,那個什麼列缺劍,滅世佛,也一起寫上去!將士見了豈不提振士氣!」

……她想一想那個畫面,感覺很是羞恥。

「不行,」她一口回絕,「我記不得這許多名字。」

主公不開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