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被戰爭所改變

第四卷 千里駒

今天的張遼有點奇怪,欲言又止,似乎總是想說點什麼,但又不知從何開口。

其餘隨從非常有默契地留在身後十步開外,保持在一個既聽不見他們說話,又能一夾馬腹就趕上來的距離里。

【你感覺不到什麼嗎?】黑刃這樣問。

【……感覺到什麼?】

黑刃沉默了一會兒,語調似乎變得有些幸災樂禍,【不,什麼也沒有,一切都很正常。】

……好像有點不對勁。

【我就想看看,你能傻到什麼時候,】它說,【或者他能挺到什麼時候。】

「你是想說點啥嗎?」她忍不住了,決定開誠布公地問一問。

張遼飛快地看了她一眼。

然後在馬上晃悠了一下。

似乎是因為晃悠了這一下的緣故,他的馬離她更近了。

「懸魚如何看我?」

他的眼睛望向前方,並沒有看她,聲音聽起來平平淡淡,也沒有什麼問題,她認真聽過之後,又打量了一下他的神情,然後放心了。

「文遠同我是微寒時的好友,」她說,「你必定是新來主公麾下,心中有些緊張了吧,其實不必如此,主公他是個——」

張遼又看了她一眼,這次不是「飛快地」看,而是慢慢轉過頭,慢慢地看她,看到她閉嘴,再重新將頭轉回去。

「……我說得不對嗎?」

早春的寒風吹拂著面龐,城外有少男少女拎了紙鳶嬉戲跑過。

有些細碎的頭髮自張遼的面龐上向後拂過,將那張年輕的面容完整地顯現出來,從額頭,到鼻樑,再到颳了鬍鬚的嘴唇和下巴。

……看起來確實有點年輕,彷彿還有點委屈。

「懸魚記得我是微寒時的好友,我就放心了,」他忽然說道,「我原本也覺得自己比那些徐州世家送來的次子好些,至少懸魚和劉豫州用了三千頭騾子換了我來。」

他這樣說的時候,恰逢土路起伏,於是那個身體也跟著從馬上顛簸了一下。尋常騎馬時遇了起伏坎坷,盡量將上半身前傾就是,但張遼卻將上半身挺得直直的,結結實實挨了這麼一下。

……看起來好像有點委屈,還好像在賭氣。

「你自然是與他們不同的。」她尷尬地說道。

那種奇怪的氣場一瞬間變得柔和下來。

「但他們也很不錯啊,」她說,「比如說陳子庸,他幫了我不少忙,還有糜……」

張遼的氣場一瞬間又奇怪起來。

「他們幫你,原為了要你選他們做夫婿的。」他的聲音裡帶了一絲怪異。

「……我知道的。」

「那懸魚作何想?」

她狐疑地瞥了他一眼。

「文遠最近受傷了嗎?」

「……為何這樣問?」

「你看看你的手,」她一隻手拎著韁繩,另一隻手指了指,「這樣冷的天氣,如何全是汗?」

城外那一處馬場遠遠地從一片丘陵後顯現出來,張遼勒住了韁繩,放慢了速度,身後的隨從們也跟著放慢速度。

她左右看看,也跟著讓馬兒走得慢一點。

氣氛一時變得有些尷尬。

又過了一會兒,張遼自己從懷裡抽了一塊細布出來,胡亂擦了擦手。

「你為何不回答?」

「他們想要與我結親,我自然知道,」她說,「但我不願嫁人。」

張遼的身體又僵了一下。

「……為何?」

「你見過……」她斟酌了一下,「被戰爭改變的人嗎?」

這名并州武將的眉毛不知何時,悄悄皺了起來。

「什麼叫……『被戰爭改變』?」

她的目光放得很遠,像是在看遠處的馬場,又像是在看比馬場更遠的地方。

「沒有戰爭之前,你是什麼樣的?」

於是那個青年將軍終於理解了她的話,他的眉毛重新舒展開。

「我不曾經歷過『沒有戰爭』的太平年景,」他微笑道,「自我懂事時起,雁門便連年戰火,從不停歇。」

他不是「被戰爭改變」的人,他是在戰爭中成長起來的人。

在他尚未出生時,鮮卑就不斷侵入并州,劫掠并州,大漢王師數次想要自雁門出擊,反攻檀石槐,卻次次不能戰勝那個強敵。

熹平六年,檀石槐大破漢軍,并州軍傷亡慘重。

中平五年,休屠各胡攻殺并州,并州刺史張懿殉國。

自他認字時起,他便認得狼煙。

自他習武時起,他便見過被胡人劫掠過的村莊。

那些被開膛破肚的男人,那些衣冠不整地死去的女人,以及在敵人離去很久後,還能從井裡,從牆下,從田野間看見的屍骨。

他的心腸在這樣的世道里被反覆鍛打,變得堅硬。

戰爭再也無法改變他。

「你看見的那些敵人是胡人。」她說。

「不錯。」

「那麼,漢人呢?」

「……漢人?」

「你見過排著長隊,很長很長的隊伍,漫長,沒有盡頭,自雒陽攜家帶口,一路去長安的百姓嗎?」

他遲疑了一下,「我見過。」

「見過在長安市廛前排著隊,等待被斬首的百姓嗎?」

「……我見過。」

「見過城下堆疊起來許許多多,腐爛發臭的屍體嗎?」

張遼忽然意識到,陸懸魚不需要他的回答。

「見過被那些屍體塞滿的河流下是什麼樣嗎?」她還在繼續問。

她的神情恍惚,與其說是在問他,不如說是問她自己。

「你在水下,向上望去,看到一雙雙眼睛,死不瞑目地望著你,你見過嗎?」

不,這些還不夠。

那些同并州軍家眷住在一起的,東三道的鄰居,被掛在門前,像旗幟一樣,在風裡微微擺動。

「你見過嗎?」她問,「在白天,或者是夜晚的夢裡?」

「我見過那一日的你。」他最終這樣回答——他的確看到過那個激動、彷徨、絕望的陸懸魚。

但她現在完全不是那幅模樣。

即使是在青州之戰時,在千乘城上抵抗袁譚的冀州軍時,她都是強大而鎮定的。

一個已經在戰爭中蛻變,在戰爭中淬鍊出的將軍,早非昔日模樣,誰會懷疑她的內心還有恐懼與痛苦?

她騎在馬上,頭上束了一條頭巾,身上也未著戎裝,除卻背後的箭囊與長弓,以及腰間長劍之外,與年輕文士無疑。她的面容清瘦而平淡,談笑時自然極了。

所以,她也會被戰爭改變嗎?

「你以為軍中為何多興酒樂?軍中之人,大多如此,你心性高潔纖細,自然想的更多,你若是……」張遼最後將目光移開了,聲音忽然也低了下去。

專心致志聽他說話的陸懸魚不由得將耳朵貼過去,想聽聽他繼續想說些什麼。

「你若是……」他遲疑著說道,「你若是……」

「『若是』什麼?」她好奇得甚至有點發急了,「你繼續講下去啊。」

張遼的聲音開始支支吾吾。

「你若是不想再見這一切,想要如年輕女郎一般……尋一個……」

她終於聽懂了。

「不成。」

這個相識多年的老友的表情像是被人照臉來了一鎚子似的。

「……為何?」

為何?

因為那些在她夢裡的人再也不能復活,但這世上還有更多的生者。

「我被戰爭改變,」她想了想,決定這樣言簡意賅地講給他,「我也要改變戰爭。」

她策馬向前,向著已經跑過來的馬場的僕役而去。

這一批馬是從遼東運來的,經過風浪顛簸,用船運到了北海,這就很了不得。

儘管已經上岸幾天,但這些暈船的可憐動物看起來還是有點暈暈乎乎的。

在看馬的問題上,帶一個張遼真的可以解決一切問題,這位也算出身并州世家的武將可以通過拍拍打打,再掰一掰這些動物的牙口,一個個估出它們的年歲性情,哪些只能當駑馬,哪些可以考慮當馱馬,哪幾匹可以當戰馬——哦這個大傢伙真氣派,比你們徐州的小矮馬強多了,留著當種馬吧!

「要早這麼說,」她有點懊悔地說道,「我留下呂將軍那匹赤兔……」

張遼飛快地看了她一眼。

「那個不行。」

「為何不行?」她說,「給我造幾匹小赤兔來為什麼不行!」

他張了張嘴,正準備回答時,府里的隨從跑了出來。

「將軍!陳從事等在府中,有急事來尋將軍!」

……考慮到陳氏也是徐州大族,她還得想一下,這是哪個陳從事。

在府中等候的是陳群,今天的紀律委員看起來還是一臉冰清玉潔,頭上束了小冠,身上是墨藍細布直裾,很不淡定地在廊下轉來轉去。

見到張遼送她回來,紀律委員看起來更不淡定了。

「春日遲遲,卉木萋萋,將軍這是采蘩去了嗎?」

……張遼和她互相看看。

……她這文盲就得仔細想一下,陳群到底在說個什麼。

……然後她理解了,她應該說「不,我是同文遠去看馬了。」

但紀律委員板著個小臉問,她憑啥要好聲好氣地回?

「嗯,這個也算不治行檢嗎?」

陳群那張雪白的小臉一瞬間好像發青了。

眼睛也瞪大了。

「懸魚這裡有事要忙,」張遼嘴角一翹,「我先回營了。」

「好,那些馬——」

台階下的青年將軍好像終於又有點開心的樣子,「我去尋國讓便是。」

嗯嗯嗯嗯,文遠就很省心,子義當然更省心,田豫自從一棍子敲回來之後,更是從來沒有不省心過!

她滿意地將臉轉回來,看到了一個臉色比剛剛更綠一點的陳群。

「……長文啊,你究竟何事尋我?」

陳長文的胸膛似乎起伏了幾下,終於平息下來。

「主公有信給你,」他自袖子里取了一封信出來,遞給了她,「要你與我同回下邳。」

「……何事?」

她狐疑地拆開信,然後一瞬間就被驚呆了。

春天還沒有完全到來,黃河還在凌汛期里,大塊大塊的冰凌堵塞河道,因而黃河兩岸的百姓多受其災。

那些自黃河南岸慢慢遷至北海的百姓還沒有完全安置下來,新的戰爭就要開始了——

袁術僭號,自稱「仲家」,置公卿百官,郊祀天地。天子降詔,要宗室諸侯共討逆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