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不睡廢墟, 姬玄月這夜倒是真真老實了一回,沒再纏著她。
只是素玉半夜裡迷迷糊糊醒來時,發現這人仍睜著眼睛望著帳頂出神。
素玉愣了一瞬,輕輕伸手環住了他的腰。
「是不是還在想白晏的事?」她小聲問。
姬玄月嗯了一身, 手臂收攏, 將她往懷裡帶了帶。
素玉將臉往他心口湊了湊, 聞著他身上那好聞的氣息, 輕聲道:
「夫君的爹爹和娘親,是葬在君山么?」
「不是。我被玄離救出安頓好後,玄離將他們的屍骨帶離君山, 埋在周邊的一個山中。」
素玉在他懷裡抬起頭來:「那我們啟程往君山方向去吧。大仇已報, 也該讓他們安心了。」
「而且我與你成婚這麼久,還不曾去他們墳前上過香。」
姬玄月沉默了許久, 低頭在她額上落了一吻:「好。」
「那快睡吧,」素玉拍了拍他的背, 「明日我們就出發。」
-
姬玄月的父母葬在君山往南不遠的一座小峰上。
那裡向陽, 地勢略緩,站在山腰能望見半片君山的輪廓。
素玉跟在姬玄月身後,一路踩著碎石和枯枝往上走著。
姬玄月走在前面,手裡還拎著一個籠子,籠子里的白蛟渾身是血, 軟軟地伏著,一動不動。
行至山腰, 視野陡然開闊起來, 素玉一眼就看到了草坡上立著兩座墳。
青灰色的墓碑上用朱漆描了幾行字,墳前供著香爐。
墓旁種著兩棵常青樹,此時正值正午, 天朗氣清,陽光從樹葉間落下來,風也柔和地吹著,帶著松針與濕土的氣息,溫和得讓人想落淚。
姬玄月停在墓前,將籠子打開。
白蛟頓時從籠中滾落在地,壓制的陣法消退,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勉強化出半人半蛟的模樣。
他伏在地上,渾身血污,蛟筋被抽讓他使不上半分力氣。
他抬起頭,目光慢慢落在墓碑上。
風捲起碑前的幾片落葉,打著旋兒落在他眼前,他望著墓碑上的字,啞聲念出。
「師娘……」
姬玄月站在他身側:「白晏,給他們磕頭,認錯。」
白晏恍若未聞。
他呆愣地趴在墳前許久,片刻後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夾雜著咳嗽聲,咳著咳著,最後咳出了一大口鮮血。
「師娘為何要將我撿回來……」
他伏在地上,望向墓碑,嘶啞開口。
「若我沒有被師娘救回來,就不會在君山見到你這樣的天資,是不是就不會去奢望了?」
「我娘的確不該將你撿回來。」
姬玄月垂眸看他,神色冷然。
「事到如今,你竟連半分悔恨都不曾有。你這樣的人,的確只配死在禿鷲嘴下。」
白晏沒有辯駁,只伏在地上,邊咳邊低笑著。
姬玄月不再與他多言,玄色妖氣溢出,將白晏整副殘軀從地上拎了起來。
他半點不曾心軟,操控著妖氣,按住他的後腦,狠狠往下一叩。
「嘭」的一聲,白晏的額頭重重砸在墓碑前的青石板上,血花四濺。
「這一磕,給我娘親。你辜負了她的救命之恩。」
白晏額上頓時豁開了一道血口,鮮血順著眉骨淌下來,將他半張臉都染得鮮紅。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嗚咽,像在笑又像是在喘。
姬玄月沒再給他說話的機會,妖氣再起,將他的頭又重重按下去。
「這一磕,給我父親。你辜負了他的教導之恩。」
血從白晏鼻孔里湧出來,他渾身劇烈一顫,蛟尾在枯草間掙了掙,又軟軟地垂下去。
姬玄月攥著他的後頸,將他提起,第三次按了下去。
「最後一磕,為我自己,也為所有與你一同在君山長大的同伴。你辜負了我們的少年情誼。」
這一下落下,白晏面頰已經污得看不出原本模樣,只有那雙眼睛還半睜著,表明他還殘餘著一口氣。
姬玄月鬆開他的後頸,白晏的身體便軟軟地垂了下去。
只能眼睜睜看著姬玄月如刀刃般鋒利的妖氣,緩緩停在了他的腰腹間。
白晏像是意識到什麼,喉嚨里又「嗬嗬」了兩聲。
可他已經說不出一個字了,只能死死地盯著姬玄月,眼底全是懼意。
「還有這枚妖丹。」
姬玄月的聲音平靜,妖氣落下,如刀入體。
「你也不配擁有。」
下一瞬,白晏的腰腹被生生剖開,一枚墨色的妖丹被姬玄月挖了出來。
白晏倒在血泊里,渾身只剩劇痛之下的本能顫抖。
那雙被血污浸透的眼眶裡流出一行淚來,不知是疼的,還是悔的。
他的目光一直朝著姬玄月的方向,直到身體顫抖的幅度越發微弱,直到最後一絲生氣散去,也未曾閉上混著血淚的眼睛。
山風穿過草坡,將墳頭濃郁的血腥氣吹得四散,素玉上前,攬住了姬玄月僵硬的身軀。
「好了,都結束了,」
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鬆。
「夫君快將這白蛟的屍身挪得遠些,我要給爹娘清理清理墳墓,好好上柱香。」
姬玄月僵直的肩背在這語氣中漸漸鬆緩下來,他垂下眼睫,應了聲好。
白晏的屍身被姬玄月扔去了一片禿鷲常停歇的山崖邊,等他回來時,素玉已經將地面血污清理,還拔了周圍的野草,擦乾淨了墓碑。
她正跪在點了香燭的墓前,嘴裡低低念叨著。
「爹爹娘親,我是素玉,玄君的妻子。這麼遲才來給你們上香,實在是兒媳的不是,不過以後兒媳會經常來的。」
「你們也不用擔心玄君,他現在很厲害了,不會再有人能欺負到他頭上。而且我也很厲害,不僅能陪他很久很久,還能保護他。」
「等以後……」
素玉還在那裡絮絮叨叨,像是有說不完的話,從兩人相識說到分離,又說到重逢,還說了不少期許未來的話。
姬玄月聽了片刻,方才的沉重全被這東一句西一句的家常話衝散開來。
他上前,也認認真真跪在墓前,點了一炷香插進香爐。
「血仇已報,爹娘在泉下也可以安息了。」
「孩兒如今過得很好,你們不必掛心。素玉也很好,孩兒同她也會像爹爹同娘親一樣,攜手相伴。」
說罷,他俯身下去,鄭重地磕了三個頭。再直起身子時,似乎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抬手,將素玉扶了起來,嗓音溫和:「夫人,我們下山吧。」
作者有話說:
我知道我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