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玄月一走,方才礙於貴客在場還勉強端著的體面,便也徹底碎了。
吳綉被兒子當眾駁了面子,又被婆母呵斥,心裡火極了,再端不住什麼慈母賢媳的架子,轉身便朝小兒子發作起來。
「讓你喊人你不開口,沒讓你說話你倒胡亂說!讀書讀書不行,眼力見眼力見也沒有,你是要害得你哥哥誤了前程才甘心嗎!」
素言柏被這劈頭蓋臉的一通罵嚇得直往後縮,那樣子看得吳綉越發氣了,抬手便要往他腦袋上拍。
「夠了!」
素二沉著臉,攔住了媳婦。
「你拿他撒什麼氣?言松是你兒子,言柏難道不是你兒子?你看看你現在哪有個當母親的樣。」
吳綉被丈夫當眾吼了這麼一通,臉上哪裡掛得住,張嘴便要還回去:「你沖我吼什麼?我——」
「都給我住口。」
陳氏的聲音從主位傳來,她目光掃過堂下眾人,停在吳綉面上。
「今日既然都說到這份上了,那便索性說開。二媳婦,你當著我的面,把你心裡對玉兒和言松這樁婚事的打算,明明白白說清楚。」
吳綉攥緊了袖口。
她婆母總是這樣,端莊有禮,不怒自威,襯得她就是一個活脫脫的村婦,低人一等。
她突然不想再演了。
「娘既然問了,兒媳也不敢再藏著掖著。」
「夫子說了,以松兒學識,中舉是十拿九穩的事,那與縣令家的親事便也是板上釘釘了。」
素言松猛地抬起頭,臉色鐵青:「娘!兒子方才已經說過——」
「你給我閉嘴!」
吳綉霍地轉過身來,眼眶通紅。
「你只想著娶素玉,你想過為娘沒有?!」
「你爹死得早,娘吃了多少苦才有你今天?如今你好不容易要出人頭地了,卻要為了兒女情長自毀前程,你是想逼死娘嗎?」
吳綉狠狠抹了把眼淚:「今日我把話放在這兒,除非我死,否則你休想娶她當你的正妻!」
她幾句話吼完,又看向素玉,軟著語氣。
「玉兒,嬸嬸知道你和言松兩情相悅。可這世道就是這樣,女人的命便是如此,得為男人的前程讓路。」
「你放心,有嬸嬸在,絕不會讓你受委屈。」
「等言松娶了縣令千金,便讓他風風光光納你進門,雖是妾室,可有嬸嬸疼你,有言松護你,這日子不會差的……」
「啪!」
陳氏一掌拍在桌上,桌上瓷碗都被震得晃了兩晃。
她臉色鐵青撐著桌沿便要站起來,卻被素玉輕輕按住了手背。
「祖母,讓孫女來說。」
素玉安撫著輕拍祖母后背,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吳綉。
「嬸嬸侄女雖沒爹沒娘,可祖母說過,素家的女兒哪怕是嫁個地里刨食的莊稼漢,也得是明媒正娶的正妻。」
她語氣聽著十分平靜。
「嬸嬸說堂哥與我有情分,若真有情分,便不會讓我做妾。」
「若他連娶我為正妻都做不了主,那這份情分,我也不要。」
「堂哥前程似錦,侄女不敢高攀。嬸嬸以後也不必再替我操心,我與堂哥不過是兒時玩伴的情分,本就不該拿來做談資。」
素玉說完,看向素二叔,意有所指。
「二叔帶著嬸嬸與堂哥堂弟回去吧,祖母大病初癒,實在不能再傷神動怒了。」
素言松聽著這一番話,面色慘白,張了張嘴還要說什麼,可素玉已經扶著老太太起了身。
「玉妹妹……我……」
他話未說完,便被吳綉一把拽住了胳膊。
方才素玉那番話說得毫不客氣,算是撕破了臉,吳綉見兒子還盯著素玉的背影不肯挪步,急得咬牙切齒。
「你還不走?你是想讓你娘一頭撞死在這裡,你才甘心嗎!」
素言松渾身一震,終究什麼也沒再說,由著吳綉將他拽出了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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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帘子方一放下,姬玄月面上端著的溫潤笑意,立即收了個乾淨。
他靠在車壁上,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車廂里隱約顯現出淡金的底色來。
「玄離。」
駕車的車夫微微偏過頭來:「玄君有何吩咐。」
「去準備一份提親的禮單。」
玄離跟著姬玄月幾百年,早已習慣了聽命令,但此時聽到這話,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玄君真決定要娶那凡人女子為妻了嗎?」
「嗯。」
姬玄月輕嗯了一聲,又問,「近來可有尋到白晏的蹤跡?」
「還沒有。不過最近四處皆有妖作亂,痕迹雜亂,也不知是不是他在背後推波助瀾。」
「還有,據說伏妖司的裴鶴也在尋他的蹤跡。」
姬玄月:「那且讓他再逍遙幾日,一切等我修補丹田裂隙再說。」
玄離面上一喜:「玄君這意思是……」
他是玄君年少時便跟在身後的近侍,君山一役時,年幼的玄君在師母的庇護下僥倖存活,可妖丹卻受了致命的重創。
眼看就要喪命,師母生取心頭血、散盡修為替他修補丹田,玄君這才撿回一條命。
性命是保住了,妖丹卻留下了永久的裂隙。此後他只要運轉靈氣,丹田便如被鈍刀反覆刮割,疼入骨髓。
若從此做個普通小妖,不再修鍊,倒也能安然度日。
可玄君身負血海深仇,日日修鍊,這幾百年來未曾間斷一日。
而這修鍊之痛,也伴隨了他幾百年。
「事成再說。」姬玄月闔上眼帘,「你且先去準備禮單。」
玄離若有所思,又變回了那副冷肅寡言的模樣,低低應了聲:「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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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與吳綉徹底鬧翻,祖母這邊倒是清靜了不少。
素玉已經有三日沒進山採藥了,一是離開仁心堂時那掌柜送了不少藥材,她一時半會不用為葯錢發愁,二是她實在怕自己前腳出門,吳綉後腳又會哪裡想不通來氣一氣祖母。
還有一件隱蔽的,是她也不知道姬玄月何時會來提親,怕祖母以為他也是見色起意,將他轟出門去。
她乾脆時時刻刻守在祖母身邊,說說笑笑逗祖母開心。
這日剛過了晌午,她正在院中攙扶著老太太消食,院門外遠遠便聽到車馬喧囂。
不多時,院門被人叩響了。
「素家老太太在家嗎?姬玄月前來探望。」
祖孫倆對視一眼,素玉心頭一跳:「祖母,我去開門。」
院門打開,姬玄月一身石青錦袍,長身立於門外。他身後的馬車上,扎著紅綢的箱子堆了一層又一層。
最為顯眼的,還是他身後侍從手中拎著的一對大雁。
「素玉姑娘。」
四目相對,姬玄月溫聲開了口。
「又見面了。」
想到他今日是來做什麼的,素玉也不敢與他對視了,回到了祖母身邊。
陳氏自然也看見了那對顯眼的大雁,又見姬玄月看自家孫女的目光,心裡也明白了七八。
「姬公子,進屋坐坐吧。」
素玉被祖母使喚去了裡屋,說有幾句話要單獨與姬公子談。
她在床沿呆坐了一會兒,堂屋裡的對話斷斷續續地飄進來,具體說了什麼她聽不太清,不知過了多久,祖母喚了她一聲。
她掀簾出來,祖母鄭重拉過她的手,眼底欣慰又不舍。
「玉兒,姬公子人品貴重,今日攜雁登門,欲求娶你為妻。」
「祖母方才已同他談過,這門親事,祖母還是想問問你的意願,玉兒,你可願意?」
自從吳嬸對她婚事曖昧不明的態度傳來,祖母雖然明面上不說,可心底也是著急的。
素玉看著祖母花白的頭髮和布滿褶皺的眼尾,想著她若嫁給了姬玄月,祖母的藥材有了保障,祖母也不用為她的婚事發愁了。
至於情愛,好像也並不是必須要的東西。
她輕輕點了點頭。
「我願意。」
靈音村又出了件大事,據說縣裡那位金尊玉貴的姬公子,已經同素家素玉定了親,婚期已經定下,十日後就要成婚了。
更誇張的,還是娶回家做正妻。
消息一出,這幾日想要藉機攀關係的村民絡繹不絕,幾乎要把門檻踏破。
素玉和祖母不勝其擾,乾脆閉門不出。
「方才姬公子讓人來傳話了。」
素玉坐在祖母榻邊,替她揉著膝蓋。
「說已經在青陽縣郊尋了處環境幽雅的田莊作為婚後的居所,也給祖母安排了一間屋子,到時候玉兒依舊可以照顧祖母身側了。」
「你這丫頭,都要嫁為人婦了,難不成還要將我這把老骨頭也帶去?」
「嗯,要帶的。」
素玉神色認真。
「讓祖母一個人住在老宅,玉兒實在不放心。他……他同意的,說祖母只管安心住下,旁的什麼都不用操心。」
陳氏看了她片刻,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隨你。這位姬公子,倒真是個端方周到的好人。祖母只希望你們以後能琴瑟和鳴,相伴一生。」
素玉點了點頭,「孫女知道的。」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