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走了,屋內只剩下了朱棣,和死去的徐文夢。
外面的兵荒馬亂似乎被這殘破的宮殿隔絕在外,只有偶爾傳來的錦衣衛呼喊聲、百姓的哭喊聲,斷斷續續飄進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模糊又遙遠。
兩人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覺得天從亮到暗,又從暗到亮,身邊的灰燼堆里,幾隻飛蛾圍著火星打轉,翅膀被熏得發黑,卻還是固執地撲進火里,最後只剩一點焦黑的殘骸,落在他的靴邊。
侍從們來過三次,第一次是清晨,捧著溫熱的粥和饅頭,遠遠站著不敢靠近,只低聲說:「王爺,您一天沒吃東西了。」
朱棣沒應聲,目光始終落在身前的青磚上,那裡還留著徐文夢的血跡,被夜風裹著沙塵吹得漸漸淡了,卻像刻在他心裡一樣,清晰得抹不掉。第二次是正午,侍從彙報:「世子爺已經安撫好城內百姓,正在清點糧倉,城西的粥棚已經搭好了;二公子帶著人清理戰場,南軍殘部都已收編,沒人敢作亂。」 第三次是傍晚,侍從手裡拿著奏摺,聲音更輕了:「內閣的大人等著您批奏摺......」
朱棣始終沒說話,像沒聽見一樣。
他是剛打下南京的燕王,是即將登基的帝王,有無數奏摺要批,有無數官員要見,有整個天下要管。
可他此刻什麼都不想做,只想坐在這兒,守著她。
外界的秩序井然,襯得他內心的兵荒馬亂越發洶湧 ,東昌之戰失去張玉時的痛,夾河之戰失去譚淵時的怒,都比不上此刻的空落落,像心裡被掏走了一塊,冷風直往裡面灌。
道衍是在第二天午後走進來的,他穿著灰色僧袍,袍子下擺沾了點塵土,手裡拿著一串紫檀佛珠,每走一步,佛珠就輕輕碰撞一下,發出 「嗒嗒」 的輕響,落在碎磚上沒發出一點聲音。
他站在朱棣身後,看著這個剛打贏四年戰爭、卻像丟了魂的男人,花白的眉毛皺了皺,輕輕嘆了口氣:「王爺,人死不能復生,可這天下,還等著您。」
朱棣終於有了反應,緩緩轉過頭,他的眼睛布滿血絲,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胡茬,扎得皮膚髮癢,整個人透著一股疲憊的滄桑,與昨日那個騎在馬上、意氣風發的勝利者判若兩人。
「她是妖精,」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沒了妖丹,就真的活不了了嗎?」
道衍走到他身邊,蹲下身,手指捻起地上一點焦黑的木屑,又鬆開,木屑被風吹走。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淡去的血跡,又落在朱棣手裡的發簪上,聲音很輕:「妖精沒了妖丹,就像人沒了心臟,血不流了,氣也斷了,本是亘古不變的規矩。」 他頓了頓,手指繼續捻著佛珠,眼神里閃過一絲猶豫,像在權衡什麼,「可規矩這東西,對有些人來說,不過是紙上的幾行字,改不改,全看有沒有必要。」
朱棣的眼睛突然亮了,像快熄滅的火苗被添了一捧乾柴,瞬間燃起光來。
他猛地往前湊了湊,膝蓋撞到地上的碎磚,疼得他皺了皺眉,卻顧不上:「大師有辦法?您能救她?」
道衍沒直接回答,而是抬起頭,目光落在朱棣的胸口,那眼神像是能穿透厚重的盔甲,看到他體內流動的東西。
「王爺可知,您能在東昌之戰的漫天箭雨里毫髮無損,能在睢水夜襲的亂軍里活下來,並非全靠運氣,也不全靠陛下那句『勿傷四叔』?」
朱棣皺了皺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裡平平無奇,除了盔甲的冰冷,什麼感覺都沒有,「先生是說...... 有別的原因?」
「是天眼。」 道衍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神秘,像在說什麼天大的秘密。
他往四周逡巡一圈,確認沒人,才繼續說:「上古時期,有天神隕落,死後魂魄不散,凝聚成一團有意識的能量體,便是天眼。這東西通人性,會自己尋有龍氣的人附著,能保宿主刀槍不入、逢凶化吉,等宿主壽終正寢,它再找下一個有龍氣的人。現在,它就在您身上,藏在您的丹田處。」
朱棣愣住了,又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小腹,還是沒感覺。
「天眼...... 能救她?」 他的聲音裡帶著期待,又有些不敢信, 這東西聽起來太玄乎,他活了四十年,從未聽說過。
「妖丹是妖精的能量來源,本質就是一團精純的能量體;天眼也是能量體,而且比一般的妖丹更強大、更穩定。」 道衍的手指在半空輕輕划了劃,畫出一個圓,「若能將天眼從您體內引出,再塑造成妖丹的形狀,放進徐文夢的身體里,或許能替代她失去的妖丹,讓她活過來。」
他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些:「只是天眼認主,一旦附著在宿主身上,就很難離開。除非......」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微妙,清了清嗓子,「除非宿主與這隻妖精有過最親密的肌膚之親,讓天眼熟悉了她的氣息,把她當成『自己人』,才有可能願意離開宿主。」
朱棣的臉頰上瞬間浮現出一抹嫣紅,他目光閃動著,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夜晚 ,徐文夢穿著他的素色長衫,領口鬆鬆垮垮,露出一點白皙的脖頸,頭髮散在肩頭,眼裡滿是依賴,像只受了驚的小貓,乖乖地靠在他懷裡。
他喉結動了動,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發簪,輕輕點了點頭:「有過。」
道衍一拍手,臉上露出難得的笑意,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那就好辦了!」 他站起身,對著旁邊一塊相對平整的石板做出請的手勢,「請王爺躺下,放鬆心神,不要胡思亂想,將所有氣息都聚于丹田處。剩下的步驟,交給貧僧來辦。」
朱棣沒有絲毫猶豫,立刻站起身,走到石板旁躺下。
石板被太陽曬得有些暖,卻還是抵不過他心裡的寒意。
他閉上眼睛,按照道衍的話,努力平復翻湧的心緒 ,他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將所有雜念都壓下去,集中注意力感受丹田處的動靜。
沒過多久,丹田處傳來一陣微弱的燥熱,像有一團小小的火球在慢慢燃燒,熱度順著血脈往四肢百骸蔓延,連指尖都感覺到了暖意。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體內慢慢蘇醒,輕輕涌動著,像是想衝破皮膚的束縛,飛向某個既定的方向。
道衍站在朱棣與徐文夢之間,雙手在胸前結印,指尖漸漸泛出金色的光芒,像細碎的星光。
他口中念念有詞,聲音低沉而有節奏,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
隨著咒語聲,他指尖的金光越來越亮,漸漸化作一道細細的金線,一端連接在朱棣的丹田處,另一端落在徐文夢的小腹上,形成一條透明的能量通道。
下一秒,一團刺眼的金色光團從朱棣的胸口緩緩飄出,光團大約有拳頭大小,在空中慢慢旋轉著,散發出溫暖的氣息,將整個殘破的宮殿都照得亮堂堂的,連角落裡的陰影都被驅散了。
道衍的額頭很快滲出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僧袍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他站在徐文夢身側,伸出雙手,掌心對著光團,嘴裡的咒語變得更快,雙手輕輕揉搓著,那團無形無狀的能量體,在他渾厚法力的引導下,漸漸凝聚成一顆圓潤的球狀,表面泛著柔和的金光,像極了妖精的妖丹,連紋路都清晰可見。
而這紋路,就是道衍給天眼施下的保護罩,從此天眼消失。
「成了!」 道衍低喝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卻更多的是興奮。
他小心翼翼地捧著金球,生怕它碎了,將金球輕輕放在徐文夢的小腹處。
金球剛一接觸到徐文夢的身體,就像被磁鐵吸引一樣,瞬間鑽進她的體內,消失不見。
朱棣猛地從石板上坐起來,動作太快,連滾帶爬地撲到徐文夢身邊,跪在地上,雙手懸在她的身體上方,不敢碰她,怕這只是一場短暫的幻覺,一碰就碎了。
徐文夢的胸口原本毫無起伏,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此刻竟微微動了一下,很輕,卻清晰可見。
一絲微弱的呼吸從她的鼻間溢出,帶著淡淡的暖意,拂過他的手背。
她的嘴唇也漸漸有了血色,不再是之前的慘白,像枯木逢春,慢慢恢複了生機。
「文夢!」 朱棣的聲音哽咽了,眼淚掉下來,砸在徐文夢的手背上,冰涼的淚珠讓她的手指輕輕蜷縮了一下。
他終於敢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還是有些涼,卻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刺骨,指尖有了一絲微弱的溫度。
他看著她的睫毛輕輕顫動,像蝴蝶的翅膀,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驚喜和震撼。
他以為永遠失去的人,竟然真的活過來了!這種失而復得的感覺,比打贏任何一場戰爭都讓他激動,比即將到手的皇位都讓他珍視。
道衍站在一旁,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擦了擦額頭的汗,看著這一幕,嘴角露出一絲欣慰的笑。
他活了這麼久,見慣了生死離別,卻還是被眼前的場景觸動了。
不管是人類還是妖精,不管是帝王還是百姓,在 「情」 字面前,都是一樣的脆弱,也一樣的堅韌。
朱棣轉過頭,看著道衍,眼神里滿是感激,卻又帶著一絲疑惑。
他鬆開徐文夢的手,站起身,走到道衍面前,拱了拱手:「先生大恩,朱棣沒齒難忘。只是晚輩有一事不明,天眼這般珍貴,對妖精而言更是求之不得的寶貝,先生法力高深,為何自己不動心?」
道衍笑了笑,走到殿門口,看著外面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形成斑駁的光影。
「貧僧活了太久,見過太多的紛爭,也見過太多人為了所謂的寶貝爭得頭破血流,這些身外之物,早就被貧僧拋在紅塵之外了。無所欲,自然無所求。」
「既然無所欲無所求,先生為何願意幫我?為何願意救她?」 朱棣追問,他知道道衍絕非簡單的僧人,這四年靖難之役,道衍的每一次謀劃都精準無比,從未出過差錯,他不信對方只是單純的 「無所欲」。
道衍轉過身,目光精悍地看著朱棣,沒有了往日的溫和,多了幾分坦誠,也多了幾分疏離:「這場奪位大戲,本就是按貧僧的『劇本』一步步走的。從王爺在北平起兵,到繞開濟南直取南京,每一步都在貧僧的預料之中。徐文夢的出現,算是劇情里的一個小意外,現在把她救回來,不過是把偏離的劇情撥回正軌而已。」
他頓了頓,語氣軟了些,眼神里多了幾分複雜:「至於徐文夢...... 就當是貧僧漫長枯燥的生涯里,遇到的一抹有趣色彩吧。她不像其他妖精那樣貪婪,也不像人類那樣複雜,活得簡單又執著,倒是少見。」
道衍雙手合十,對著朱棣行了個標準的佛禮:「如今南京已定,王爺即將登基,徐文夢也活了過來,算是皆大歡喜。貧僧的任務已經完成,也該離去了。王爺是難得的明君,定能護好這天下,也護好她。」
朱棣看著道衍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殿外,沒有阻止。
他知道,道衍這樣的人,就像天上的雲,本就不屬於朝堂,不屬於任何人,離去是早晚的事。
他轉過頭,重新走到徐文夢身邊,小心翼翼地將她抱起來,動作輕柔得像抱著一件稀世珍寶,生怕自己力氣太大,碰疼了她。
當天夜裡,朱棣終於走出了房間。月光灑在廢墟上,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銀輝。
他下令撥一隊精銳錦衣衛守在殿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千里之外的莫平,在天眼離開朱棣身體的那一刻,就感受到了強烈的能量波動,隨後這團能量就消失了。
莫平坐在陰暗的密室里,密室的牆壁上刻滿了複雜的符咒,中間的石台上放著一個黑色的羅盤,羅盤的指針瘋狂轉動著,指向南京的方向。
他手指敲擊著石台,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他立刻派人召集三位長老。
莫憂和莫愁很快就趕到了密室,看到羅盤的樣子,都皺起了眉頭。「莫平,天眼可不能落在別人手裡!」
莫平點了點頭,眼神陰鷙:「沒錯,莫愁隨我去南京。把黑球、徐文夢和天眼一起帶回來。」
當天深夜,莫平和莫愁就帶著幾個親信,悄悄抵達了南京。
莫愁穿著一身夜行衣,趁著夜色潛入武英殿廢墟,在一堆斷木下找到了重傷瀕死的黑球。
黑球當時已經失去了意識,身上的黑氣幾乎消散殆盡,左眼下的紋路淡得快看不見了。莫愁小心翼翼地將他扛在肩上,避開錦衣衛的巡邏,悄悄離開了廢墟。
而莫平則繞到祈年殿外,他早就打探清楚了徐文夢的安置地點。他隱身潛入房間,看著躺在床上昏迷的徐文夢。他沒多想,抱起徐文夢,用法力隱藏了兩人的氣息,迅速離開了皇宮。
回到妖靈協會後,黑球被莫平帶回密室後,莫平動用了自己三百年的妖力,又用了幾顆珍貴的妖丹,才勉強把他救活。
只是黑球的修為大損,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恢複,左眼下的紋路也淡了許多,卻依舊沒放棄尋找徐文夢,每天都在密室里嘶吼著徐文夢的名字。
而徐文夢,被莫愁帶著四處遊歷。
徐文夢失去了自己的妖丹,同時也失去了所有的記憶。那顆由天眼變成的新妖丹,在她體內安靜地運轉著,提供著源源不斷的能量,沒人知道它的來歷,連徐文夢自己都以為,這只是身體里一種正常的溫暖。
永樂二十二年七月,漠北的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刮在人臉上像刀子一樣疼。
朱棣坐在御駕里,身上蓋著厚厚的狐裘,卻還是覺得冷。
他看著窗外飛逝的草原,綠油油的草被風吹得伏倒在地,像一片綠色的波浪。
這些年,他五次遠征漠北,只為了給大明的百姓換來一個安穩的邊境,可身體卻越來越差,咳嗽聲越來越頻繁,有時候咳得厲害,連腰都直不起來。
七月十八日,御駕行至榆木川,這裡四周都是高大的樹木,遮天蔽日,風穿過樹葉,發出 「沙沙」 的聲響,像有人在低聲哭泣。
朱棣躺在鋪著軟墊的榻上,意識漸漸模糊,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慢慢飄了起來,穿過御駕的帳篷,落在一片熟悉的院子里 。
北平王府的東院,櫻花開得滿院都是,粉白色的花瓣落在地上,像鋪了一層地毯。
一個穿著素白衣裙的姑娘,正坐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吃著葡萄,陽光灑在她身上,溫暖得讓人想落淚。
「文夢!」 朱棣快步走過去,聲音里滿是急切,他伸出手,想抓住她的手,想告訴她這些年他有多想念她,想告訴她這些年他治理天下的模樣,想告訴她,他沒辜負她的期望。
可他的手剛碰到徐文夢的衣袖,那抹白色身影就像煙霧一樣散開,只剩下滿院的桃花瓣在風中打轉。他慌了,伸手去抓,卻什麼都抓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徐文夢的身影在光暈中越來越淡。
「等我。」 徐文夢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輕柔卻清晰,像羽毛一樣落在他的心上。
朱棣猛地睜開眼睛,胸口劇烈起伏著,額頭上滿是冷汗。
侍從們聽到動靜,趕緊圍過來,遞上帕子,焦急地問:「陛下,您沒事吧?」
他擺了擺手,示意眾人退下。
窗外的天已經蒙蒙亮,榆木川的風還在呼嘯,卻吹不散他心裡的失落。
他靠在榻上,目光望向南方。
「下輩子,不要江山,不要皇位,只要你......」 他喃喃自語,聲音越來越輕,帶著一絲遺憾,一絲期盼,「我只屬於你。」
說完這句話,他緩緩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再也沒有睜開。
永樂二十二年七月十八日,明成祖朱棣,死於遠征漠北的回程路上,享年六十五歲。
六百年後,金牛獎頒獎禮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