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清晨踏入《霧色藹靄》劇組開始,許銀容就像一隻被上緊了發條的玩偶,完全失去了自主。
導演為了趕前兩天落下的進度,將她的戲份壓縮到了極致,一連拍了十幾個場景。
她飾演的女律師需要從初入職場青澀堅韌,到遭遇打擊後的迷茫脆弱,再到被男主救贖後重新燃起希望,情緒跨度極大,而且因為是都市時尚劇,幾乎每個場景都需要更換一套精心搭配的服裝和妝容。
許銀容在片場像個陀螺般旋轉,上一秒還穿著幹練的西裝套裙,在法庭上慷慨陳詞;下一秒就可能換上家居服,蜷縮在家的角落裡默默垂淚。
高強度、高頻率的情緒切換和肢體表演,加上反覆的穿脫衣物、補妝改妝,讓她精神與體力雙重透支。
等到夕陽西下,導演終於喊出今天收工時,她只覺得渾身骨頭像是被拆開重組了一遍,連指尖都透著一股深深的乏力感,張旻連忙上前扶住幾乎要站不穩的她。
片場外圍,林永嘉坐在警車裡,目光透過車窗,追蹤著那個在片場入口處頻繁進出的忙碌身影。
他看著她在穿著高跟鞋奔跑,看著她在人造雨景中一遍遍重複台詞直到聲音沙啞,看著她在休息間隙疲憊地靠在椅子上,由助理喂水補妝。
他不由得想起昨天在醫院裡,那個臉色蒼白躺在病床上的她。
一絲極淡、連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覺的心疼,悄然掠過心底。
這份光鮮亮麗背後的辛苦,遠非外人所能想像。
終於熬到收工,張旻攙扶著腳步虛浮的許銀容準備登上保姆車。
許銀容下意識地逡巡一圈,一眼就捕捉到了那輛熟悉的警車,以及車內那個即便隔著距離也依舊存在感極強的身影。
不知為何,原本充斥全身的疲憊感,在看見他的瞬間,竟奇異地消散了大半,一股莫名的力量重新注入四肢,連帶著心情也莫名明朗起來。
一個念頭在她心中閃過,她停下腳步,對張旻和圍過來的工作人員擺了擺手,聲音帶著疲憊卻不容置疑:「你們先回去吧,今天辛苦了,我有點別的事。」
「銀容姐,你這狀態......」張旻有些擔憂。
「沒事,我自己能行。」許銀容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目送著團隊一行人乘車離開。然後,她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步伐看似輕鬆實則依舊有些發軟,徑直走向了林永嘉的車。
她毫不客氣地拉開車門,自然地坐進了副駕駛座,彷彿這是再理所應當不過的事情。
林永嘉顯然沒料到她會直接上車,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僵,側頭看她,眉頭微蹙:「許小姐?」
「林警官,」許銀容系好安全帶,側過身,笑盈盈地看著他,儘管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那雙貓兒眼裡已經重新燃起了慣有的狡黠光芒,「跟了我一天,辛苦了吧?我看你也別在外面傻等著了,直接當我的專屬司機多好?省油省力,還能近距離觀察,確保我這個重點嫌疑人不會半路跑掉,一舉多得,你說是不是?」
林永嘉被她這番歪理說得一時語塞,耳根習慣性地開始微微發熱。
他避開她過於直白的目光,發動車子,語氣盡量保持平穩:「許小姐要去哪裡?我送你。」
「回家呀,還能去哪?」許銀容慵懶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假寐,嘴裡卻不停,「不過林警官,你這跟蹤技術有待提高啊,太明顯了,我都不用刻意找,一眼就看見你了。是不是平時抓犯人太直接,不懂得迂迴隱蔽?」
「......」林永嘉選擇沉默,專註開車。
車子駛入相對安靜的街道,許銀容似乎恢複了點精神,又開始不安分起來。
她歪著頭,打量著林永嘉專註開車的側臉,忽然問道:「林警官,你說我們這算不算,另類的朝夕相處?你看,昨天你守了我一天一夜,今天又跟了我一天,現在還要送我回家。這要是被那些小報記者拍到,不知道又要編出什麼離譜的故事了。」她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戲謔。
「許小姐,請自重。」林永嘉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和警告。
「我怎麼不自重了?」許銀容故意睜大眼睛,顯得很無辜,「我這是在客觀陳述事實啊,林警官,你臉皮這麼薄,以後怎麼跟那些狡猾的嫌疑人周旋?要不要我教你幾招?保證讓你......」
話音未落,她心臟猛地一跳,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如同冰水般瞬間澆遍全身。她甚至來不及細想,也來不及說完那句調侃。
「咔嚓!」一聲瓦片碎裂的脆響突兀地從車頂傳來。
「小心!」許銀容疾呼出聲,幾乎是本能地,她體內殘存的妖力瞬間調動起來。
然而,還沒等林永嘉完全反應過來,一道快如黑色閃電的身影猛地從旁邊建築的屋頂撲下,重重砸在引擎蓋上,巨大的衝擊力讓整個車身都劇烈一震。
擋風玻璃應聲出現蛛網般的裂痕,借著昏暗的路燈光線和車燈,許銀容清晰地看到了那隻黑貓的模樣。
通體漆黑如墨,唯有那雙瞳孔在夜色里泛著嗜血而瘋狂的紅光,周身纏繞著濃郁得化不開的暴戾妖氣。
不是那隻三百年前她從青城山救出來的暴脾氣黑球,還能是誰?!
然而,當黑球血紅的瞳孔掃過車內,落在駕駛座上那個面容冷峻堅毅的男人臉上時,他眼中的瘋狂和恨意驟然暴漲了數倍,彷彿看到了不共戴天的仇敵。
那張臉,那張與六百多年前朱棣酷似的臉,新仇舊恨,跨越數百年的怒火,在這一刻徹底吞噬了他殘存的理智。
「果然是你這忘恩負義的傢伙!」許銀容內心咒罵著,動作卻絲毫不慢,她迅速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躍下,同時試圖將剛剛下車的林永嘉護在身後。
她的妖力敏銳感知到,黑球的妖力比三百年前記憶中強大了何止十倍,他隨意一爪掃過車門,金屬表面立刻留下了焦黑扭曲的爪痕,空氣中瀰漫開一股焦糊味。
難怪當初莫平長老曾私下感嘆,若非此貓心性偏激,以其天賦,修為本該遠超同儕,法力精純無比。
「退後!」林永嘉的反應同樣極快,反手將許銀容更嚴密地護在自己身後,動作間帶著不容置疑的保護欲。
腰間的手銬在動作間「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卻看也不看,直接抄起了隨車的警棍。
他雖不知這詭異的黑貓究竟是什麼東西,但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險氣息是做不了假的。
他擺出防禦姿態,眼神銳利如鷹,動作利落得彷彿久經沙場的戰士,竟隱隱帶著幾分斬妖除魔般的決絕氣勢。
黑球發出一聲不似貓叫的、充滿了痛苦與怨恨的嘶吼,後腿猛蹬引擎蓋,化作一道黑芒,直撲林永嘉,速度快得超出了人類反應的極限。
林永嘉瞳孔驟縮,全力揮動警棍格擋,「砰!」一聲悶響,警棍與貓爪相交,竟發出了金屬碰撞般的聲音。
一股巨大到完全無法抗衡的力量順著警棍傳來,林永嘉只覺得虎口崩裂,整條手臂瞬間麻木,警棍脫手飛出。
他整個人更是被這股巨力狠狠震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堅硬的車身上,發出一聲悶響。
劇痛和震蕩讓他眼前一黑,瞬間失去了意識,滑倒在地。
「林永嘉!」許銀容驚呼,心猛地揪緊。
眼見黑球一擊得手,毫不停留,那條靈活的尾巴如同淬了毒的鋼鞭,綳得筆直,裹挾著濃稠的黑色妖氣,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戾地抽向她的後心。
這一擊蘊含的力量,足以開碑裂石。
許銀容臉色劇變,她本可以憑藉身法躲開,但林永嘉就倒在身後不遠處,她若閃開,昏迷的他必被這妖氣波及,後果不堪設想。
電光火石之間,她靈機一動,想起了碧珠,於是她緊緊抿著唇,將體內所有能動用的妖力盡數調動起來,集中在胸前,轉身,試圖迎面硬抗下這致命一擊。
同時,她鎖骨處的碧珠感應到主人危機,自動激發,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綠光,形成一道薄薄的護盾。
妖力與妖力猛烈碰撞,發出沉悶的巨響,綠光護盾僅僅支撐了一瞬,便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寸寸碎裂。
鎖骨處傳來一聲細微卻清晰的「咔嚓」聲,那顆碧珠,竟然在這一擊之下,碎裂了。
一股無法形容的劇痛瞬間席捲了她全身,妖力如同決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瘋狂外泄。
她再也維持不住人形,周身銀光一閃,在那狂暴力量的衝擊下,顯出了原形。
嬌小的貓身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在空中划過一道無力的弧線,重重摔落在幾米開外的冰冷地面上,濺起些許塵土。
她虛弱地抬起頭,琥珀色的貓眼裡充滿了痛苦和難以置信,六百年的修為,正隨著碧珠的破碎和身體的創傷,如同漏了底的酒壺,飛速地流失,怎麼止也止不住。
黑球顯然也沒料到這一擊會造成如此嚴重的後果,看著地上那隻氣息迅速萎靡下去的銀貓,看著那破碎的碧珠碎片化作點點熒光消散在空中,動作不由得頓了一下,血紅的瞳孔里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快意,有一絲茫然,甚至還有一絲慌亂。
但他很快又看到了旁邊警車上自己留下的焦黑爪痕,以及昏迷不醒的林永嘉。
他低低地咆哮了一聲,眼中再次被暴戾佔據,他猛地張口,噴出一簇幽藍色的火苗,那火苗如同有生命般,直撲向那輛已經傷痕纍纍的警車。
隨後,他不再停留,身形敏捷地竄上旁邊低矮的屋頂,尾巴尖還勾著半片碎裂的瓦片,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濃重的夜色里。
片刻之後,林永嘉被一股灼熱的氣浪和越來越響的噼啪聲驚醒。
他猛地睜開眼,後腦和後背傳來劇烈的疼痛,讓他忍不住悶哼一聲。
他掙扎著坐起身,眼前是已經開始燃燒的警車,火苗正貪婪地舔舐著車身。
他心中一凜,立刻環顧四周,空蕩蕩的巷口,除了燃燒的車輛和遠處隱約傳來的狗吠,哪裡還有許銀容的身影?
他剛才明明記得她就站在自己身邊,怎麼轉眼就不見了?難道是被誰帶走了?那隻詭異的黑貓又是什麼生物?
一股強烈的不安攫住了他,他顧不上思考太多,忍著胳膊傳來的劇痛,掙扎著站起身,目光焦急地搜尋。
就在這時,他的視線捕捉到了不遠處牆角邊,似乎有一團小小的微微顫抖的銀色影子。
他踉蹌著快步走過去,直到走近了才看清,那竟然是一隻通體銀白的貓。
它蜷縮在那裡,左前爪沾染著刺目的血跡,一隻耳朵無力地耷拉著,渾身髒兮兮的,看起來可憐又狼狽。
然而,當那隻貓抬起頭的瞬間,林永嘉的心猛地一跳,那是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正警惕又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望著他。
林永嘉甩了甩依舊有些昏沉的頭,蹲下身,仔細打量著這隻貓。
它的毛色極其罕見,純凈得如同雪山頂上沐浴著月光的積雪,柔順而有光澤,這絕不是在尋常街頭或是寵物店裡能見到的品種。
他試探著伸出手,想要查看它的傷勢。
銀貓卻警覺地往後縮了縮,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呼嚕」聲,尾巴尖還在微微顫抖,滴落著血珠。
「別怕,我不是壞人。」林永嘉放緩了語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可信。他想起小時候在鄉下奶奶家,那些受傷的野貓也是這般,既兇狠又脆弱,需要用極大的耐心去接近。
他小心翼翼地脫下自己已經有些破損的外套,動作輕柔地罩在貓身上,將它整個包裹住,只露出一個小腦袋。
貓身入手,觸感異常柔軟光滑,宛如上好的江南綢緞,只是那小小的身體在他掌心下不停地微微發抖。
許銀容本想掙扎,她何曾受過這等待遇?但妖力流失得太快,身體虛弱到了極點,連抬起爪子撓他一下的力氣都沒有了。
然而,當這個男人溫暖的手掌隔著外套傳來溫度,當他身上那股乾淨的皂角香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安心氣息包裹住她時,一種奇異的、久違的安全感竟悄然滋生,讓她反抗的念頭漸漸消散。
「你主人跑哪兒去了?」林永嘉一邊用沒受傷的手臂穩穩地抱著貓,一邊強撐著站起來,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不放過任何一絲可能找到許銀容下落的線索,同時也警惕著可能再次出現的危險。
他抱著貓,一步步遠離那輛即將爆炸的警車。
他走出十幾米遠時,身後的警車終於不堪烈焰的吞噬,「咚」得一聲爆發出巨響,化作一團燃燒的廢鐵,灼熱的氣浪席捲而來。
恰好此時,一直被烏雲遮蔽的月亮掙扎著露出了臉龐,清冷的月輝灑落下來,清晰地照亮了他懷中那隻受傷的銀貓。
它也正好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剔透,再次與他對視。
林永嘉皺了皺眉,心中生出一股越來越強烈的的荒誕念頭。
他擺了擺頭,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當務之急是處理傷口,無論是他自己的,還是這隻貓的,然後,必須儘快找到許銀容。
他抱著貓,快步走到相對安全的主路旁,先打了個電話回警局簡明報告了情況,隱去了黑貓的異常,只說是遭遇不明襲擊,車輛損毀,隨後伸手攔下了一輛路過的計程車。
車停在衚衕邊緣一座老式居民樓前,林永嘉的家在三樓,他用鑰匙打開門,抱著貓走了進去。
開門的瞬間,許銀容差點從他懷裡跳下去,這屋子乾淨得簡直不像人住的。
樸實的木質傢具擺放得一絲不苟,溫潤潔凈的木質地板光可鑒人,空氣中有好聞的、淡淡的清潔劑氣味;靠牆的書架上,各類刑偵書籍分門別類,碼放得整整齊齊,連書脊都嚴格朝向同一個方向;客廳的玻璃茶几上,幾隻玻璃杯倒扣著放置,杯底乾淨得連個水漬指紋都沒有;陽台的地面上,幾盆仙人掌球如同接受檢閱的士兵,間距相等,排列得整整齊齊。
「委屈你先在這裡待一下。」林永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聲對懷裡的貓說了一句。他將貓輕輕放在柔軟的沙發墊上,轉身去卧室尋找醫藥箱。
他自己的胳膊還在滲血,卻先找出碘伏和棉簽,然後蹲在沙發前,仰頭看著沙發上警惕的銀貓,聲音放緩:「別動,傷口需要處理,不然會感染。」
許銀容盯著他胳膊上那道明顯的傷口和血跡,再看看他此刻專註而溫和的眼神,不知為何,心裡突然覺得有些發酸,一種陌生的、柔軟的情緒涌了上來。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乖乖地伸出了那隻受傷的前爪,爪子上還沾著血跡。
冰涼的碘伏觸碰到傷口,帶來一陣刺痛,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細微的嗚咽。
「疼?」林永嘉立刻放輕了力道,他的指尖在她毛茸茸的爪子上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憐惜,「剛才不是挺凶的嗎?」
銀貓似乎聽懂了他的話,突然抬起頭,用自己毛茸茸的小腦袋,輕輕蹭了蹭他拿著棉簽的手腕。
柔軟而溫暖的觸感,讓林永嘉猛地一愣,隨即,一抹極淡的笑意不受控制地爬上他的嘴角,他失笑道:「現在知道討好我了?」
許銀容趁機得寸進尺,整個小身子往他懷裡鑽了鑽,鼻尖無意識地掃過他頸側的皮膚。
他身上的味道讓她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和熟悉,彷彿很久很久以前就曾依偎過。
她不自覺地在他懷裡蹭來蹭去,像是在確認著什麼,又像是貓科動物標記領地般的本能,充滿了某種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執念。
「你到底是誰家的貓?」林永嘉任由她在懷裡折騰,伸手撓了撓貓下巴柔軟毛髮。
他再次對上了那雙琥珀色的貓眼,燈光下,那瞳孔似乎隨著光線的變化而微微改變著形狀,看起來異常聰慧、靈動,甚至帶著一種屬於人類的複雜情緒。
他猛地甩了甩頭,試圖將這個越來越荒誕的想法拋開。
一定是今晚遭遇的襲擊太詭異,加上頭部受到撞擊,讓他開始胡思亂想了。
他起身,走向廚房:「餓了吧?我給你找點吃的。」
許銀容看著他走進廚房,這才有機會跳上窗檯,透過玻璃警惕地望向樓下依舊空蕩寂靜的小巷。
黑球肯定還在附近潛伏著,幾百年沒見,這傢伙不僅不念當初她冒險相救的恩情,反而恩將仇報,下手如此狠辣。
她舔了舔依舊隱隱作痛的嘴唇,琥珀色的貓眼裡閃過一絲厲色。
等著吧,等本姑娘恢複了妖力,非得把那隻黑炭球渾身的毛都給拔光,再把他捆了扔回妖靈協會莫平長老面前,讓他知道知道,誰才是妖靈協會登記在冊、遵紀守法的好貓妖,誰才是該被嚴加管教的壞分子。
廚房裡傳來碗碟輕微的碰撞聲,不一會兒,林永嘉端著一小碟牛奶走了出來,還在碟子邊小心翼翼地放了一小塊超市裡買來的小魚乾零食,那上面還帶著工業防腐劑特有的味道。
許銀容嫌棄地扭過頭,哼,凡間的劣等食物,還是給貓吃的零食。不知道貓腸胃嬌貴,不能喝牛奶嗎?
然而,當她眼角的餘光瞥見男人蹲在面前,那雙深邃眼眸中帶著的、幾分期待又幾分不確定的眼神時,她猶豫了一下。
最終,她還是不情不願地低下頭,伸出粉嫩的小舌頭,極其敷衍地舔了一下那塊小魚乾。
「看來你還挺挑食。」林永嘉看著貓一臉嫌棄卻又勉強嘗了一下的樣子,不由得笑了笑。
他乾脆席地而坐,坐在沙發對面的地板上,靜靜地看著它。
不知為何,這場景讓他感到一絲莫名的眼熟和溫馨。
好像在哪裡,也見過有人這樣挑剔食物,也是這樣傲嬌又彆扭,卻偏偏讓人生不起氣來。
接下來的幾天,許銀容就在林永嘉這套過於整潔的房子里暫時安頓了下來。
她大部分時間都在昏昏沉沉地睡著,依靠著生物本能和微弱的妖力汲取著空氣中稀薄的靈氣,試圖修復碧珠破碎帶來的重創和流失的修為。
極少的清醒時間裡,她在林永嘉的家裡搞破壞,書架上層那本厚厚的《犯罪心理學》被她用尾巴掃到了地上;沙發上的靠墊被她扒拉得亂七八糟;最後,她甚至跳上了林永嘉那張整理得一絲褶皺都沒有的床,在潔白的枕頭上留下了幾個淺淺的爪印。
林永嘉下班回家,看到的就是這一片「遭了賊」般的狼藉景象,他非但沒有生氣,嚴肅的臉上反而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看著那隻在「犯罪現場」昂首挺胸、彷彿在巡視自己領地的銀貓,忽然覺得,這間一直以來都過於冷清、規整得像樣板間一樣的屋子,總算有了一點鮮活的人氣,或者說貓氣?
他默默地走過去,彎腰撿起地上的書,仔細地拂去灰塵,放回原處。
然後,他走到床邊,看著枕頭上的爪印,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將正在床上踱步的銀貓抱了起來,放在自己腿上。
「你這小傢伙,」他輕輕撫摸著它柔順如緞的背毛,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縱容,「把家裡弄得這麼亂,是不是因為太調皮,才被以前的主人給拋棄了?」
許銀容在他溫暖結實的腿上蹭了蹭,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蜷縮起來,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帘的縫隙溜進來,恰好照亮了林永嘉低垂的側臉,線條硬朗卻又在月光下顯得異常柔和。
許銀容獃獃地看著,腦子裡忽然毫無徵兆地閃過一個模糊的人影,似乎也是這樣沉默地坐在燈下,身影可靠得如同亘古不變的山嶽,那感覺一閃而逝,快得抓不住任何清晰的畫面。
夜深人靜時,林永嘉被懷裡一陣不安的躁動和低吼聲驚醒。
他睜開眼,發現懷裡的銀貓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渾身的毛微微炸開,正對著卧室門縫的方向齜著小白牙,喉嚨里持續發出威脅性的「嗚嗚」聲,那雙琥珀色的貓眼在黑暗中閃爍著警惕的光芒。
他心中一凜,立刻清醒過來,順著貓的視線望去,他敏銳地注意到,門縫之下,似乎正有一縷極其淡薄的黑色霧氣,如同有生命般,悄無聲息地滲了進來。
「別怕。」林永嘉下意識地將懷裡的貓抱得更緊,另一隻手則悄無聲息地摸向了放在床頭的配槍。
他甚至來不及細想自己為何會對一隻來歷不明的貓如此在意,一種強烈的想要保護它不受任何傷害的本能,如同與生俱來的使命般,驅散了他所有的睡意。
被他緊緊抱在懷裡的許銀容,似乎感受到了他傳遞過來的強大安定感和保護欲,竟奇蹟般地慢慢安靜了下來。
她不再低吼,只是尾巴尖依舊緊張地豎起,輕輕地、一下下地掃過林永嘉握槍的手背。
身邊這個凡人男子身上散發出的氣息,沉穩、堅定,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正氣和無畏,這份心安,絕非普通人類所能給予。
這個林永嘉,絕對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許銀容蜷縮在他懷裡,透過他的臂彎,警惕地盯著那縷詭異的黑氣,心中再次浮現出這個強烈的念頭。
黑氣沒有持續多久,就逐漸散去,外面漸漸沒了任何響動,林永嘉回到床上,不安穩地睡了一夜。
而許銀容就窩在床邊,盯著門口的方向,守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