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甲子日,天德合位,吉無不利。」
老者大喜過望,滿意而離。姜硯收了卦金,抬頭看了眼日頭,這些天總感覺邯鄲城不太平,她還是早點收攤為好。
她東西收到一半,有一名女孩急急忙忙跑來:「小神仙,我新縫的鞋子找不到了。」
她還把一隻腳翹起來給她看。女孩站在地上的腳穿著新布鞋,翹著的腳穿著破洞的草鞋。姜硯順手撥了撥卦盤:「在雞窩的後面,被貓叼過去了。」
女孩露出笑容,又從布袋子里摸出一枚雞蛋:「小神仙,卦金用這個。」
姜硯看了一眼她手上的雞蛋:「可以。」
這個女孩家裡養了一群雞鴨,姜硯從她這裡收過不少雞蛋。她把雞蛋包好放到籃子里,裡面還有一堆蘿蔔韭菜,都是卦金的額外形態。
姜硯背著卦盤,抱著籃子回家。她年紀小,籃子遮住她半個身子,不過抱起來倒是很輕鬆。
太陽已經落山了,姜硯走到門口,路過鄰居家,鄰居老婆婆坐在門口望著遠方,眼睛混濁,轉頭看向她:「回來了。」
姜硯淡淡應了:「嗯。」
她走到院子前,有兩小孩你追我趕從她背後經過,看見她瞬間收了笑,你推我搡地走了,一人嘀嘀咕咕:「總是一副怪樣。」
「你懂什麼。」那人向上指了指天,「她可是仙童,據說一出生就是這樣子的。」
「不是說她是天煞孤星,剋死了她大母。大家都說不要和她玩。」
「你這聽誰說的,小心阿娘知道了把你嘴給縫上。」
姜硯轉頭看了兩人一眼,兩人瞬間噤聲,迅速跑了個沒影。
她把籃子放在門口,進門前先用卦盤給自己起了個卦。
大凶。
姜硯推開院門,門板上的木塊不知道什麼時候鬆動了,即將砸在她頭上。姜硯稍微側了側身,木塊「砰」的一聲砸在地上。
姜硯見慣不怪,用力把比她還高的木塊扶起來,靠在旁邊,抱著籃子進門。
院子里雜草叢生,姜硯實在沒那個功夫打理,純當是自然野趣。
屋裡倒是收拾得很乾凈,牆上的木架子上擺了一堆她做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姜硯把今天賺的錢丟進床頭的袋子里,一共六枚布幣,外加籃子里的新鮮食材。
袋子里原先空空如也,而她今天剛賺的六個布幣,想必也很快就要花出去了。
姜硯把籃子裡面的蒸餅拿了出來,已經涼掉了,硬得像塊磚,她打算再煮點米湯。
走到灶台,又發現剩下的柴火不知道什麼時候浸了水。姜硯抬頭一看,屋頂漏了個大洞。
又要補屋頂,又要換柴,感覺錢很快就消失了。
姜硯:「……」
穿越到戰國時期也就罷了,她一個胎穿的落地成孤兒也合理。但明明是老天主動給她一次活過來的機會,為什麼氣運會爛到她覺得自己喝口水都能被嗆死。
大概是好運都用在遇到大母身上了吧。姜硯想了想,她生而知之,與常人不同。大母卻總說:「你小小年紀有這般能力,平原君府上的門客加起來都比不過你一個。」
姜硯當時回道:「哦,那我走了,當門客去。」
大母立馬改了口:「你這般能力,天生就是吃算命這碗飯的,若是當門客倒是可惜了。」
姜硯從沒想過自己一個唯物主義者最後當上神婆,還學得很不錯。
姜硯蹲在地上仰頭看天,臉上沒什麼表情。她現在才六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也不能不吃飯。姜硯拍拍衣擺站起身,熟練地從袋子里拿起一枚布幣,到隔壁換了堆乾柴。
煮點米湯,把涼掉的蒸餅拿出來泡湯里,加入靈魂豆醬……真是難吃得要死。
第二日清晨,姜硯出門前例行給自己起了卦,大凶。
她沒什麼反應,走之前看一眼漏風的屋頂,合上屋門。
在路上碰見一名農婦,農婦喚住她:「小神仙,這是我今早新做的餅,這一半拿去吃吧。」
姜硯接過早飯:「多謝。」
讓她煮米她會,餅她不會弄,都是蹭別人家的。
農婦笑了笑,覺得她像個大人樣,綳著臉,挺可愛的。不過還是個六歲的孩子罷了,無父無母的,她見到了總是會多照顧點。
想到什麼,農婦又和身邊的人聊了兩句,面帶憂慮之色。
姜硯將餅收入袖中,默默聽了一會。
城裡某個大官的兒子喜好貌美的寡婦,但由於背後有靠山,沒人敢對他做什麼。據說這人就在附近的酒肆遊盪,搞得人心惶惶。
姜硯道:「我知道了。」
農婦被逗笑了:「你知道什麼。」
姜硯問道:「他長什麼樣子?我路上看見了躲遠一些,免得衝撞了。」
農婦細細說了,末了又叮囑她:「知道你這孩子心裡想法多,但這大人物咱們可千萬惹不起。」
姜硯一臉真誠:「好的。」
天色昏暗,姜硯慢悠悠收攤回家,特意繞了路,走到酒肆前蹲人。
她當天晚上摸清了這酒鬼的遊盪路徑,那酒鬼喝完酒,就會到對面一府上門前叫喚。那戶人家始終閉門不出,姜硯看了一會,沒立刻出手。
第三日,姜硯照常蹲人,等他大搖大擺要走過橋,起身跟在他身後。
她沒刻意收著腳步聲,那酒鬼還挺警惕,聽見動靜醉醺醺轉過身,見是個半大不小的小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沖她咧嘴一笑:「小美人,我這有個好東西要不要看。」
姜硯也笑了笑,眼底沒有一絲笑意:「什麼東西,拿來我看看。」
那人一邊解褲帶一邊朝她走了過來,姜硯緩緩後退,等他靠近了些,姜硯拽住他的衣服,猛地將他推入河裡。
那酒鬼發現她力氣出奇地大,面露驚駭,搖搖晃晃落入水中。
姜硯冷冷地看著他在水面撲騰,餘光看見橋邊陰影處站著一個人。
她有點警惕,眯起眼睛看了看,很快又鬆了口氣,那人身量看著沒比她高多少,也不知道有沒有看見她推人的動作。姜硯很淡定,就算看見了那人也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大概也有仇吧。
兩個人就這樣靜靜看著那酒鬼咕嚕嚕沉入水底,直到一片寂靜。
那位少年聲音很冷:「你就應該綁塊石頭將他沉底。」
姜硯道:「問題不大,酒後失足落水,很正常。」
就算明日他的屍體浮出水面被撈上來,那和她又有什麼關係呢?
姜硯在河邊站了一會,確認這酒鬼死得透透的了,收回視線,那個人不見了。
姜硯背著卦盤迴家,眼睛不好的鄰居婆婆依然坐在門口,沒看見她裙擺沾了河邊泥土的痕迹,只是道:「回來了。」
姜硯平靜地嗯了一聲。
回到屋裡後,她很快換下外衣,從衣服上掉下來一枚銅錢,在月光下發出冷冷的光。
應該是那個酒鬼身上的,姜硯將銅幣撿了起來。圓形的,很少見的秦國貨幣,她身上也有一枚,是當初大母給她的。
大概是意外落在她這裡了,姜硯想了想,把錢幣收了起來。
外衣被她丟在盆里,淺色清理起來真的很麻煩,但是這個顏色最便宜。殺人還要處理後續工作,姜硯有些煩躁,還是因為現在太窮了,衣服沒法直接丟。
但她不可能大晚上去河邊洗衣服,姜硯簡單把鞋子清理了一下,衣服等明天沒什麼人的時候再去洗吧。
當夜,月明星稀,萬籟俱寂。姜硯躺在木床上,聽見屋頂的動靜,忽然睜開眼睛。
她面無表情拿著菜刀下床,什麼沒品的小偷來她家盜竊,她這裡一看就沒有值錢東西啊。
連柴火都沒亮,屋頂還漏了個大洞,加上雜草叢生的院子,嬴政原以為這棟破屋荒廢已久,兩人對視一眼,動作皆是一頓。
姜硯一手背在身後,臉上沒什麼表情。嬴政沒想那麼多,伸手捂住她的嘴:「安靜。」
耳熟的聲音。姜硯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正好又撞上他的目光。嬴政垂眸看她,很快認出她來,表情有些意外。
他另一隻手還握著帶血的短劍。屋外有幾人或遠或近的說話聲,嬴政表情越來越陰沉,手腕忽然被人握住,手被她拉開。
嬴政不滿地轉過臉,看見她手上的刀,表情一變,將手上的短劍迅速橫在她脖前,眼神警告。還是他大意了,那件帶著泥土的外衣還放在一旁,一個五六歲的孩童行事如此狠厲,他怎能因此掉以輕心。
姜硯見他動手,也冷下臉,將手中的刀抵在他腹部:「放開。」
外面走過去幾人,室內光線昏暗,只能看見對方的眼睛。兩人僵持著不動,等人徹底走後,嬴政頓了頓,移開短劍,姜硯冷不丁用刀柄打在他的腰腹,血腥之氣瀰漫開來。
他原本就帶著傷,沒想到竟然被她發現。嬴政神情陰鷙,手動了動,短劍就要乾脆利落地割開她的脖子。姜硯按著他的右臂將他狠狠撞在地上,短劍瞬間脫手。
沒想到她一個六歲孩童力氣居然不小。嬴政臉色更冷,轉手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掰,她手腕脫臼,手上的刀落在地上,又被他踢到遠處。
兩人失去趁手的武器,只一個呼吸間,便無聲地打了起來。
姜硯處處朝他帶傷的腹部攻擊,血色從布料中滲出。嬴政咬牙,要不是他受了重傷,怎麼可能打不過她。
姜硯很煩,覺得他這個人真難殺,明明都出了這麼多血不是嗎。
她目光落在桌底的短劍上,正要伸手去夠,嬴政將她拉下,將她另一隻手腕狠狠一掰,廢了她的雙手。姜硯膝蓋猛地踹了他的腹部,嬴政悶哼一聲,兩人倒在一塊,動也沒法動。
他的傷口還在滲血,嬴政沉默半晌,對著屋頂破了的大洞看了一會,月光照在屋裡的擺設上,看得出這裡應該只住著她一個人。
嬴政想到什麼,冷靜下來:「我不是來殺你的。」
姜硯終於開口,語氣很沖:「所以呢?」
嬴政聽了莫名火氣上漲,但考慮到對方年紀比他小些,又沒受過教育,還是說道:「今日之事是個意外,明日清晨我便會離開。」
姜硯獅子大開口:「住宿費八百。」
嬴政:「……」
嬴政再次看了眼破了頂的屋面,只要有要求就有弱點:「可以。」
姜硯冷笑一聲:「看你衣服就知道你沒那麼多錢,裝個毛線。」
嬴政臉色更加難看,如此冒犯之人,不坑殺不足以平他心中之怒,殺意從他眼中一閃而過。
但因為她壓在他身上,傷口已經裂開,失血過多,僵持的局面對他沒好處。嬴政閉了閉眼,忍了下來。她一個孤兒,年紀也不大,想殺她以後有的是機會。
嬴政語氣平靜:「既然如此,我們做個交易。」
——
相面一術,先觀人姿態風骨,周身氣度。再觀五官三庭,由表及裡,由淺入深。
姜硯點了一根柴用來照明,多看了他幾眼。
嬴政見她頻頻看來,冷下臉:「看什麼?」
脫臼的手腕被他安回去了,姜硯從架子上翻出她以前制的酒精,語氣十分微妙:「你的傷口不處理一下嗎?」
她穿越後第一次看見這種面相,真是令人意外,歷史上這個時期嬴政不是早就被接回去了嗎?怎麼還在趙國。
姜硯心中已經有九分把握,但她還是問了一句:「你叫什麼?」
嬴政沒理會她,見她自顧自把瓶子里的酒塗到她手臂的擦傷上,才伸手拿了過來。
他聞了聞,最後還是沒用。姜硯沒管他,做酒精又貴又麻煩,她看在熟人的面子上好心拿出來,愛用不用。
嬴政把腰帶拆開,脫下上衣,姜硯被晃了眼,嬴政表情陰惻惻的:「轉過去。」
姜硯:「哦。」
布帶浸了血,嬴政纏得更緊了一些,又問道:「有沒有乾淨的布?」
一問他就知道自己白問了,果然姜硯轉過頭,表情遺憾:「乾淨的布沒有,洗碗布倒是有一塊。」
嬴政似乎從未聽見這種回答,綳著臉不想跟她說話,臉上寫了大大的「不高興」。姜硯今晚也不困,更不可能在旁邊坐著一個大活人的情況下睡著。她望著天上的月亮,決定去把屋頂這個洞給補了,免得下回又掉下來什麼人。
嬴政靠在牆上,看著她慢吞吞搬梯子,慢吞吞抱著一堆乾草上梯子,速度慢到他都看不下去了。
嬴政站起身,接過她手上的乾草:「起開。」
姜硯好奇道:「你還會修屋頂呢?」
嬴政沒說話,他自然會修,他和母親之前的生活並不比這樣的環境好多少。
姜硯站在底下看,非常自然地開始指揮道:「草要順著同一個方向放。」
她這個屋子雖然破,但風水可有講究了。也就只有嬴政這麼個不看風水的人才能破解,剛好讓他補回來加固一下。
嬴政蹙了蹙眉,還是調過來了。
屋頂修完了,姜硯心情挺好,撥了撥卦盤:「你不錯,要不要我給你算一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