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倉令怒道:「你不過是仗著秦王寵信才能如此威風!內史之位本來就該是我的!」
姜硯打斷他:「這裡沒有本該屬於你的東西。」
姜硯走上前,居高臨下俯視他:「我最討厭背後給人添麻煩的蠢貨,你浪費了我的時間。」
太倉令臉上青白交加,精彩極了。他用力挺直腰板與她對峙,奈何矮了半頭,氣勢上便落了下乘。
姜硯自然是卜算過才來的,一想到她居然要在這種事情上犧牲自己的睡眠時間,心情奇差:「你敢做出燒賬這種損人不利己的蠢事,是要栽贓陷害還是妄想讓我知難而退?呵,太倉令,你在朝中這麼多年,難道不知道外界對我的傳言?」
姜硯垂下眼帘看他:「我不會在內史府待太久,而太倉令你,想必也不會待太久了。」
太倉令聽後表情變了又變,指著她痛罵道:「你一個只會玩弄筆桿妖言惑眾的佞臣!我看那些人,還有陛下,都被你那不知真假的傳聞騙了!」
姜硯挑了挑眉道:「哦?你不會以為那些真真假假的傳言真有這麼多人信吧?」
她笑了笑:「佞臣……你不在乎國事安危做不了忠臣,不在意秦王心思做不了寵臣。能力很平庸成不了能臣,沒有腦子更成不了權臣。你靠什麼當上太倉令的,光靠你年紀大脾氣差嗎?」
太倉令氣結:「你!」
姜硯冷下臉:「你什麼你,你靠什麼在這大呼小叫頤指氣使呢?太倉令。動動你脖子上沒用的東西想一想。」
太倉令被她涼涼的眼神一激,渾身僵了僵。他忽然想起昨日均輸令意味深長的一句話。均輸令用一種十分微妙的表情說道,她在朝為官多年,只有功績,沒有任何過錯。
太倉令身形一顫,終於明白了什麼。什麼人才稱得上是秦王親信——即她的意志代表著王的意志。秦王當場懲戒籍田令,表面上是為姜治粟出頭殺雞儆猴,而籍田令的身份是……
姜硯將書簡放回架上,轉身看向他:「有不少人想做太倉令,你說呢?」
太倉令打了個激靈,表情惶恐:「姜治粟,我這是年紀大了頭昏眼花,一時鬼迷心竅做了蠢事。還請你高抬貴手,莫計較此事。」
姜硯轉身便走:「行。」
太倉令見她就直接走了,有些沒反應過來,不禁問道:「沒有別的要求?」
姜硯一邊走一邊道:「哦,那之後幾日內史府排班,都由你來當值吧。」
太倉令伸出手:「誒,等等……」
姜硯沒理他,出府登上馬車,沒給他多餘眼神。
她坐在車內,將手中的銅幣拋了拋。見卦象終於明朗,此事了結,姜硯將其收回袖中:「回姜府。」
——
咸陽宮。天朗氣清,和風習習。正是清晨時分,兩名宮人站在樹下,拿著逗貓棒晃來晃去。扶蘇懶洋洋地趴在地上,偶爾抬手撥弄兩下。趙高眯著眼睛感受了一下和諧安寧的氣氛,覺得這日子和往日似有不同,十分難得。
他稍微思索了一下,恍然大悟。姜太史令,也就是現在的姜治粟,已有多日未曾見過了。
他往聽政殿內瞄了一眼,太忙就是這點不好,如今兩人別說是拉拉小手,說幾句話都沒時間。
嬴政聲音從殿內傳來:「趙高。」
趙高迅速躬身一禮,恭恭敬敬:「臣在。」
他直起身走進殿內,可真想扇自己嘴巴。好端端的怎麼還懷念起來了,忘了先前的苦日子了嗎。
嬴政坐在上方,翻看手上的奏章,像是閑聊一般:「你覺得姜硯待人如何?」
這個問題似乎有點熟悉啊……趙高一臉嚴肅地答道:「姜治粟為人真誠,待人和善。既不隨波逐流,也不屑虛以委蛇,不類凡俗之人。有此赤誠之士,乃國之大幸。」
嬴政聽後扶額笑出聲來,趙高頭皮一緊,嬴政見他神色惶恐,笑道:「緊張什麼。」
趙高偷偷擦汗:……看來是答對了。
嬴政又問:「我打算派個人去內史府輔佐她,你認為朝中是否有合適的人選?」
趙高絞盡腦汁,趙高冥思苦想,最終俯身下拜:「微臣愚鈍,實在不知,還請陛下恕罪。」
嬴政擺了擺手:「起來吧。」
內務府公務繁重,姜硯臨時接手還是太為難她了。可他想了幾日,也挑不到合適的人選。
這人既要忠心,不能對姜硯有意見。又要上進,不能領命偷懶不幹活。官職不能過大越過她去,也不能太小使喚不動下人。
嬴政揉了揉額角,心中犯難。若是職位低一些,他提一提也未嘗不可。但姜硯往日做的事可以說把所有人都得罪了,這找的幫手搞不好就變幫凶了。
他嘆了口氣,十分頭疼,把奏摺擱置在一旁。視線掃過桌案上的硯台,忽然想到什麼,目光微微一頓。
嬴政向後靠在椅背上,手指點了點桌案,表情變幻莫測。
——
內史府。文書吏樂顛顛地搬了東西過來,一臉興奮:「姜治粟,我們又要一起共事了!」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內史府十分突兀,姜硯慢吞吞地抬起頭,內史府眾人相互對視:哦,來了一個傻子。
見姜硯盯他盯得久了,文書吏撓頭:「怎麼了?」
他左看右看,十分不解:「大家都看著我幹嘛?」
眾人被他視線掃過,又重新低下頭,一聲不吭。
文書吏摸了摸自己的臉:「我臉上沒東西啊。姜治粟,你笑什麼。」
姜硯道:「沒什麼。」
——
姜硯處理完公務回到姜府,嬴政果然來了。
天色已晚,外面黑漆漆的,也不知他站在樹底下看什麼。
姜硯慢悠悠走上前:「你這是在做什麼?」
嬴政轉過身,盯著她看了半晌,蹙了蹙眉:「你怎麼瘦這麼多?」
當時住在梁山宮,姜硯臉上總算是長了那麼一點點肉,在回來後又漸漸消失。嬴政十分可惜,也有那麼一點點後悔。
姜硯站在他旁邊,看向掛在樹枝上的月亮:「當然是因為我勤於政事、奔波操勞、嘔心瀝血,常常夙夜在公,手不釋卷……」
嬴政笑了笑:「那真是辛苦姜治粟了。」
姜硯道:「確實十分辛苦。你作為一個勤政愛民的秦王,是不是應該熱情犒勞我一下。」
嬴政垂眸深思片刻:「的確如此。」
姜硯抬起眼帘認真看向他,嬴政有這麼好說話?
嬴政走上前,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進屋內。姜硯隨便他拉著走,倒是要看看他想做什麼。
他進屋後也沒有鬆開,就這麼把她的手放在手心把玩。先是從手腕移到手背,又捏了捏她的指尖,揉了揉手心,把她的手上的每個位置都摸了一遍。
姜硯低頭看了看,嬴政鬆開手,手指穿過她的指縫,緊緊扣住她的手,是十指相扣的握法。
姜硯抬起眼帘:「你在做前戲嗎?」
嬴政道:「閉嘴。」
姜硯道:「哦。」
嬴政道:「你的手太涼。」
姜硯點了點頭:「我下回會注意的。」
嬴政吻了吻她的指尖,將她的手放下:「嗯,你早些休息。」
姜硯見他轉過身要走,腦袋上冒出一個大大的問號:「你就這麼回去了?」
嬴政停下腳步,側過臉:「嗯?你不捨得我走?」
姜硯沒說話。
嬴政就站在原地等她,時間被緩緩拉長,姜硯冷不丁開口:「你這是在釣我嗎?」
不知道這句話戳了嬴政哪個奇怪的笑點,嬴政大笑出聲。
姜硯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如果有個表情包形容,嬴政就是那種捧腹大笑停不下來毫無形象的笑。
他越笑她就越不爽,姜硯抬手捂住他的嘴:「閉嘴。」
嬴政悶笑出聲,姜硯感受到手心的顫動,覺得他笑得更厲害了,有些惱火:「你吃錯藥了?」
這倒底有什麼好笑的。
嬴政拉開她的手,語帶笑意:「你在氣什麼?」
見姜硯臉色不好看,他又笑出聲來。
姜硯盯著他看了會,狠狠把他按在柱上,咬住他的嘴唇。
嬴政卻還在笑,姜硯懷疑他來之前吃了燕國生產的某種神奇笑葯。她冷著臉鬆開他的衣領,手伸向他背後。
嬴政終於不笑了,他揉了揉眉骨,握著她的手把移出來:「行了。」
姜硯笑了笑:「你不是很開心嗎。」
嬴政道:「前些日子未曾見你,今日確實開心。」
姜硯盯著他的臉:「我以為你今日過來,是想說別的事。」
嬴政道:「什麼事。」
姜硯道:「沒什麼。」
嬴政親了親她的額頭:「我還不至於如此小氣。」
姜硯道:「那就大大方方把我的手放開。」
嬴政道:「這不一樣。」
他頓了頓,勸道:「縱慾傷身,你行事要節制。」
姜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