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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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高守在屋外,屋門被突然推開,他餘光瞥見一角金絲滾邊的黑袍,恭敬垂首道:「陛下。」

來人冷笑一聲,趙高聽著又覺得有些不對勁,他小心翼翼抬起頭,渾身寒毛直豎,簡直要被嚇壞了,為何姜太史丞會在裡面啊!

姜硯臉上沒有笑意,往日懶洋洋的模樣消失不見,散發的模樣和秦王竟有幾分相似,尤其是嘴角的血跡,更增添了一份陰鬱和戾氣,令人不寒而慄。

她淡淡瞥了他一眼,趙高簡直要叫出聲來,陛下危矣!

沒等他張口喊人,嬴政推開屏風走來,外袍隨意地搭在身上,領口松垮,露出大片胸膛,臉上情緒不明。

嬴政面無表情吩咐:「帶太史丞去更衣。」

他站在姜硯身後,也沒給她多餘眼神。兩個氣質迥異之人,穿著同樣的外袍,看起來竟和諧得很。

趙高迅速垂下腦袋,整個人都在發抖,他一眼便看到了秦王唇邊的破口,再結合脖頸處十分顯目的紅痕,此等情形實在曖昧。屋裡發生了什麼事簡直不需要猜測。雖然他凈了身是個宦官,但宮闈秘事他耳熟能詳,事實明明白白,鐵證如山!秦王和姜太史丞怎麼會……怎麼會?!

他一直站在門口,甚至都不知姜太史丞是何時進去的,又為何兩人皆是渾身潮濕、臉色難看,簡直不能細思。

電光石火間趙高又想到了秦王對太史丞一直以來的縱容,還有昨日朝會上的傳聞。沒想到竟是如此,竟是如此!他這是當局者迷,被兩人的表面現象所迷惑了呀!

趙高恭恭敬敬將姜硯帶到側殿更衣,似乎轉換了個態度,笑眯眯地說他這邊有一些圖冊,若是侍奉君王,萬萬不可慢待。又說她要學習的東西多著呢,若是把秦王伺候滿意了,以後有她好日子過。

姜硯自然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她挑了挑眉,重新審視了一下這位天子近侍。趙高如此貼心之人,怪不得能在嬴政身邊苟到胡亥即位呢,都能寫一部職場上位手冊了。

宮裡有新制的官袍,趙高見底下的宮女一問三不知,板著臉出聲訓斥了幾句,回頭卻見姜硯意味深長地盯著他。

趙高賠笑道:「太史丞,這底下的人先前沒遇到這種情況,手腳不麻利,還要你多擔待一下。」

姜硯慢悠悠道:「是嗎?那你最近還是小心些。」

趙高心裡頭打鼓,姜太史丞有預言之能,但從不輕易下定論。朝中官員也有因私事重金求卦的,都被她以不加班的理由拒絕了,堪稱一卦難求。既然太史丞都如此提醒,難不成他最近會遇到什麼生死大事?

他趕忙道:「還請姜太史丞指點。」

姜硯臉上沒有表情,也懶得解釋什麼:「剩下的你自己猜去。」

趙高只好把話憋了回去,對秦王的忍耐度有了更深的理解。一國之君都在姜太史丞面前屢屢受挫,他還是回去自己琢磨吧。

那位被趙高呵斥的小宮女紅著眼睛端來一身新衣,姜硯接了過來:「我自己換。」

小宮女看起來不過十歲出頭,抓著衣擺委委屈屈:「但、但是……」

姜硯多看了她兩眼,打斷她:「你是年初新來的?」

小宮女被她帶跑:「是、是呀。」

姜硯也不廢話,拿出銅幣問道:「你打算做掌事女史嗎?」

小宮女歪了歪腦袋:「蛤?」

「有因有果,我只能用這個給你賠罪了。」

姜硯翻開掌心:「今年去梁山宮,你若是積極報名,很有可能會升職。」

她不再多說,小宮女一臉茫然地被趕出了門,圍觀了全程的趙高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如此簡單明了的指點,他終於悟出來了,姜太史丞因方才的話對他有意見。

還未等他開口,姜硯道:「你可以走了。」

趙高打了個激靈,連聲賠罪:「姜太史丞,奴才這張破嘴說話沒輕重,方才你就當是聽個響,樂呵樂呵。」

他萬分懊悔,姜太史丞對所有人的態度都一樣,沒有特別的喜惡,無論對方是秦王還是權貴還是一個普通的洒掃奴才。他過去見過太多冷眼和嘲弄,後來爬到高位,也見過不少諂媚和附勢,唯有姜太史丞從頭到尾都對他不咸不淡,若是……

姜硯不知他在腦補什麼,語氣很不耐煩:「聽不懂人話?」

趙高臉色扭曲地走了。

等四周終於清凈,姜硯把身上這件隨手拿來外袍丟在地上,嬴政衣服上熏香的氣味太過濃烈,當香包還好使,穿在身上總感覺怪怪的。

扔在地上姜硯又覺得礙眼,把它團吧團吧踢到角落,再將身上濕漉漉的官袍換掉,慢吞吞思考今天的事。

她實在不喜歡麻煩,順嘴咬一口嬴政只是為了當場報復他而已。只是咬的地方不太對,容易引起誤會。

她舔了舔唇邊的血,倒是完全不後悔,這次是嬴政先動手的,他渾身上下看著也就嘴唇比較好咬,要不當做沒發生好了,反正她冒犯的事多了去了,債多不壓身。

姜硯打了一個噴嚏,想得腦殼疼,乾脆懶得想了,心裡罵了嬴政幾句,就把今日之事拋之腦後。

——

聽政殿,嬴政墨發披散,靜靜坐在案前,似在思索著什麼,眸色晦暗不明。

趙高躬身道:「陛下,太史丞已出宮。」

嬴政手指動了動,擺手讓他退下。姜硯乾的這件事比往日更加出格,如此膽大包天的行徑,他竟然只有意外,沒有一點憤怒的情緒。

嬴政嘗到自己口中的血味,只覺得十分奇妙,姜硯這麼個說話能把自己毒死的人,嘴唇居然是有溫度的。

他在朝中看姜硯就像是在看一條清澈的溪流,流水潺潺,不為任何事停留。沒有顏色,也沒有氣味,靠近了又危險,離得遠又瞧不見。凡人從不遠不近的岸邊走過,只能看得到萬物的一面鏡子。

溪水主動淹沒了他,在窒息中又乾脆利落退了潮,他終於觸碰到了水的溫度,不惱不怒,心緒難平,恨不得姜硯再狠狠咬他一口,讓他仔細辨認,胸口的動靜從何而來。

但嬴政心有傲氣,只覺得此事甚是怪異,好像她做的任何大逆不道的事,在此之後都沒什麼不能接受的了。

想到這他又清醒了幾分,那群迂腐舊臣說的話在他腦中閃過,嬴政冷嗤一聲,拿出先前懸而未決的詔書:「趙高,升姜硯為太史令,即刻上任。」

——

幾日後,姜硯晉陞為太史令,她換了個工位,太史署的同僚向她賀喜。

姜硯沒什麼實感,畢竟她能不能升職她自己知道,只是有些意外,嬴政居然會這個時候決定下來。

她轉了轉手中的銅幣,覺得嬴政怕不是有什麼特殊癖好。

那件事過後,兩人十分默契地將其拋之腦後,表面看上去君臣和睦,寧靜得很。不過姜硯卻發現嬴政出乎意料變得寬和起來,每次她說了什麼冒犯的話,嬴政就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看她,好像已經沒有什麼事能讓他動怒的了。一副反正你隨便幹什麼,也不能把我怎麼樣的表情。

姜硯十分稀奇,心道他還是知道得太少了。

再說太史署,姜硯從來不在府上設宴,和同事的交集也就只有上班時間,在朝中又不站隊,除了她傳聞那些神乎其神的謠言以外,她做事其實十分低調。

她升職沒多久,有個退休多年的老將軍拿著秦王的詔令,來太史署卜算個風水寶地給自己當墓地。

老將軍鬢角全白,看起來精神矍鑠,是十分長壽的面相。

他像是第一次見到姜硯,瞳孔震驚:「這這這……」

太史署的人各忙各的,實則都豎長了耳朵,畢竟也有不少人看姜硯不爽,迫於壓力沒法直說,就暗戳戳想看她吃癟。

姜硯忙得很,一手撥卦盤一手寫文書,老將軍見她沒反應,出聲質疑:「姜太史令呢?」

姜硯頭也不抬,隨口道:「我就是。」

老將軍原先還疑心是自己看錯了,見她開口確實是女子的聲音,表情不可置信,指著她的手指顫顫巍巍:「這、這成何體統啊!」

姜硯終於抬起頭:「別誤會,我只不過從小長得像個女郎——」

姜硯一本正經:「我其實是個男的。」

太史署眾人:「……」

老將軍:「……」

老將軍到嘴邊的話噎住了,他正要以「動搖國本」開頭以「禍亂之源」結束,誰知姜硯直接打斷了他的施法。他是年紀大了老眼昏花,但他不是瞎了啊!畢竟姜硯沒有任何掩飾,僅僅只是束了發戴了個男子的頭冠,連聲音都沒變,怎麼看都是個女子。

他憋了又憋,視線掃過太史署眾人,吃瓜群眾又縮了回去,老將軍孤立無援,發現自己根本沒法提出質疑。

姜硯指女硬說男,奈何她全家就她一口人,無人能驗證此事真偽。她又說得十分真誠,讓人聽後不由得懷疑自己,漸漸也就有了雌雄同體的傳聞。

姜硯純粹是懶得口舌之爭,她寫完了,隨手遞給他:「拿去照著看,慢走不送。」

說完又埋頭苦幹。

老將軍茫然無助地拿著摺子,他低頭看了看,太史令寫的字還挺好看的,那話怎麼說來著,信筆從容,蕭散縱逸——等等這能用嗎?

老將軍嚴肅地看了看,裡面說得有幾分道理啊——算了這事也不大,他還打算回家陪孫子呢,稀里糊塗就這樣吧。

新來的文書吏全程圍觀,見老將軍收了摺子走了,此事輕輕揭過,不由對太史令產生了些許敬意,他小聲在背後喚道:「太史令……姜太史令……」

姜硯對這種小學生說悄悄話實在不感興趣,但背後的人堅持不懈,像是在叫魂。

姜硯轉過頭,面無表情:「你很閑?」

文書吏一臉興奮:「姜太史令,你真的是雌雄同體啊?」

姜硯第一次注意到太史署還有這麼一個傻子,上上下下掃視了他一眼。

文書吏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前些日子朝會上的風波講出來,拇指食指一捏比了個手勢:「姜太史令,關於王后的內部消息……你能不能給我透露一點點,一點點就行。」

姜硯道:「當務之急,你找太醫令看看腦子吧。」

朝會上的事她聽趙高透露了一點,現在趙高夾著尾巴謹慎做人。姜硯對嬴政的後宮沒有太大興趣,也難以想像嬴政會喜歡什麼人。嬴政這種人還是比較適合被關在小黑屋強制,看他要殺人的表情那一定很有意思。

一想到這個姜硯又不困了,十分精神地算了算,琢磨著給嬴政做點脫敏工作好了。在這裡上班很難令人心情愉快,生活條件折騰幾年也就那樣,文書吏倒是提醒了她一點,怎麼也要趁嬴政還乾淨的時候把他*了才不虧。

姜硯沒什麼耐心循序漸進,做事向來只顧自己爽,但此事確實有點犯難。她論武力值杠不過嬴政,下藥雖然成功概率極大,但她對木頭也沒興趣,總不能說嬴政你閉上眼睛,我有一個大驚喜。

姜硯暢想了一下嬴政的表情,反正他現在看起來脾氣好得過分,好像……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