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為之奈何

第二卷 寧為高貴鄉公死

「兄長?!兄長!!」

司馬昭的臉上滿是絕望,他不斷的叫嚷著。

而司馬師只是躺在床榻上,一動不動。

在朝議吐血之後,司馬昭趕忙將兄長帶回了府內,剛回府,司馬師便暈了過去。

太醫前來查看後,也是無奈的表示,病入膏肓,這基本上沒有辦法再醫治了。

大將軍的身體本來就不好,剛動了刀,還不休息,整日忙碌,在這寒冬臘月四處奔波,能堅持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蹟了。

司馬昭氣的當即就要砍殺太醫,被司馬孚所攔住了。

「兄長!勿要嚇唬我!醒醒啊,兄長!」

「子上……勿要再叫嚷了。」

司馬孚打斷了司馬昭的鬼哭狼嚎,他板著臉,坐在了一旁,臉色很是肅穆。

「子元沒醒來,可群臣卻不會停下來,得儘快想辦法去制止他們。」

司馬昭看了他一眼,隨即很是暴躁的問道:「鍾會呢?鍾會去了哪裡?!」

「將軍勿要叫嚷……我來了。」

就聽到門外傳來了聲音,司馬昭抬起頭,就看到鍾會快步走進了此處。

他看起來很是疲憊,雙眼通紅,精神頹廢。

「士季!你終於來了,那些反賊……」

司馬昭看到他,頓時激動,趕忙上前,拉住了他的手,就要說起廟堂里的事情,鍾會卻打斷了他,「不必多言,我已知曉。」

司馬昭當即閉上了嘴。

鍾會看向了躺在床榻上的司馬師,眼裡同樣閃過一絲悲傷,緩緩坐在了司馬師的身邊。

「三天前,大將軍就派人給我書信,說是朝中大臣似有不軌,讓我儘快返回。」

「沒想到,還是來遲了一步。」

「朝中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

鍾會此刻皺著眉頭,臉色很是難看。

司馬昭看著生死未卜的兄長,不由得咬著牙,「這都怪那曹髦!我過去就曾說過,留下此子,終會是我們大患……兄長也曾下令,若是他出了事,就殺了曹髦,我認為,現在就可以動手了!」

鍾會冷哼了一聲,「這件事與陛下有什麼關係呢?」

「群臣是因為陛下的原因才來與我們作對嗎?」

「殺了陛下有什麼用?」

「唯一的作用是讓我們死的更快。」

司馬昭只覺得這句話格外的刺耳,他知道鍾會跟皇帝的關係一直都很不錯,可現在,他又不敢再訓斥鍾會了。

「那就殺了太后?」

「那就死的更快了,甚至,您派遣的人可能都沖不進昭陽殿……」

司馬昭更加暴躁了,「那要怎麼辦呢?就這麼拖延下去嗎?方才司馬遜已經回了府,那蠢婦人居然下詔罷免了他!再拖延下去,她的詔令越來越多,怕不是連大將軍的位置都被罷免了!」

「我準備代替兄長擬定大將軍令,讓司馬遜繼續去擔任!我就不信大將軍令不如那狗屁太后詔令!」

鍾會皺了皺眉頭,沒有回話。

在目前這種情況下,若是只論大義,那大將軍令還真不如太后詔令。

大將軍統率全國軍隊,尚書令執掌全國的政治。

但是,大將軍的命令也只是大臣之令而已,而太后的詔令,那就超越大臣這個層次了,大將軍令無法廢立皇帝,而太后詔令卻可以。大將軍令無法廢掉太后,而太后詔令卻能廢掉大將軍!

鍾會迅速沉思了起來,他猛地想起了什麼,緩緩看向了司馬昭。

「將軍,我倒是有個辦法,可以保下宗族,對抗世家。」

司馬昭眼前一亮,「士季且說!」

「結盟。」

「跟誰?」

「皇帝。」

「什麼?!你瘋了?!」

司馬昭瞪大了雙眼,險些跳了起來。

別人不知道,可他司馬昭是看的清楚啊,那太后哪裡有什麼膽魄勾結反賊來對付司馬家呢?

能做到這一切的,就是那個曹髦!

是他推動了這一切,是他造成了如今這局面。

他當即問道:「鍾君!您可知道我兄長想要做什麼樣的大事?!」

「知道。」

「那您可知道如今這一切都是誰造成的?」

「也知道。」

「既然都知道,那為什麼要讓我去跟我們最大的敵人去結盟呢?!你也想要謀反嗎?」

司馬昭終於忍不住了,他原先就因為鍾會跟曹髦走得近而感到憤怒,他覺得鍾會這是徹底攤牌了,他就是皇帝的人!

鍾會沒有生氣,他說道:「將軍,從今日的朝議開始,陛下就不再是我們的敵人了,滿朝文武才是我們的敵人。」

「當今這局勢,群臣裹挾太后,想要架空大將軍。」

「而大將軍之令,是無法阻攔太后之令的。」

「能在大義上跟太后詔令作對的,就只有皇帝的詔令了。」

司馬昭不服氣,他說道:「我有十餘萬中軍精銳,太后有多少人馬?」

鍾會搖著頭,「將軍實在是太輕視這些大族了,中軍的問題,遠比您想的要複雜,雖然中領軍,中撫軍,中護軍等等都是我們的人……可是,自他們往下的軍職,可都是世家大族子弟在擔任。」

「您下令讓他們來攻殺群臣,您覺得他們會跟隨您嗎?」

「除卻中軍外,各地的刺史太守,哪個不是世家大族出身?四征四鎮,哪個不是跟朝中大臣有關聯?」

「現在的局勢,根本就不是蠻力所可以破解的。」

司馬昭深吸了一口氣,強行讓自己平靜了下來,他這輩子都沒想過,自己居然會淪落到這種地步,他更沒想到,有一天他甚至需要跟皇帝聯手,想到這一點,司馬昭甚至想要發笑。

「鍾君……皇帝的詔令根本不如太后之詔,而皇帝也不會跟我們聯手。」

「未必,實權皇帝的詔令,如何就比不得太后?況且,皇帝這邊還有毌丘儉……」

司馬昭的眼角跳了跳,聽你這意思,還要跟毌丘儉聯手??

鍾會繼續說道:「而且,世家大族這麼做,陛下與我們都不是得利者,畢竟,世家想要啃食得就是陛下和我們……陛下為人聰慧,定然能看破這個道理。」

司馬昭搖著頭,他還是不相信鍾會的這些胡說八道。

怎麼會有人跟要篡奪自己江山的人聯手對付朝中大臣??

司馬孚此刻卻若有所思的盯著鍾會。

跟司馬昭不同,司馬孚卻覺得這件事有可行性。

皇帝確實很聰慧,盧毓的做法,不只是危害司馬家的利益,更是危害皇帝的利益。

但是,一旦跟皇帝聯手,跟毌丘儉講和,大家聯手對世家,那司馬家這些年裡的準備全部白費。

就在這個時候,忽然有人開口說道:「將軍,我倒是有個辦法。」

司馬昭看向了開口的人,正是司馬昭的心腹荀勖。

因為荀顗背叛的緣故,司馬昭看向他的眼神有些不對,「君有什麼辦法?」

荀勖堅定的說道:「我受了大將軍的恩德,是絕對不會背叛大將軍的,但是如今的局面,臣竊以為,不能再與群臣相爭,這對誰都沒有好處。」

「與其按著鍾君所說的與陛下聯手,倒不如直接同意群臣之言!」

「不過,答應之前,得要讓群臣放棄太后,站在自己這邊……甚至可以利用他們來平定毌丘儉。」

荀勖說的很是激動。

鍾會卻忍不住笑了起來,「荀君果真大才啊,大將軍一旦答應了群臣,那接下來的事情,還輪得到大將軍來下令嗎?」

「那也比魚死網破要強啊,就算不成大事,也可以成為天下第一世家!不失為一條退路啊!」

荀勖信誓旦旦的說道。

鍾會卻指著他,對司馬昭說道:「將軍可以將這個小人亂棒打出!」

「大將軍的大業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現在還有放棄的機會嗎?這種事,不進則死,他現在這番言語,是將我們都當成了曹爽!讓我們主動交出手裡的權力,融入到他們之中!」

荀勖勃然大怒,指著鍾會罵道:「你這廝分明是投奔了皇帝,方才想要利用我司馬家來為皇帝成大業!!」

司馬昭卻聽不進他們的爭吵聲了,他滿臉絕望的趴在了司馬師的面前,眼淚不由得滑落。

司馬師雙眼緊閉,呼吸愈發的虛弱。

「師!將你手裡的竹馬給我丟掉!回書房!讀書!!」

「師!任由弟弟犯錯,是你這個長兄的過錯!伸出手來!」

「師,你連這都不懂?唉~~你將來要如何成大事啊。」

「阿師,今日的事情,絕對不能外傳,是她該死,知道了嗎?」

「哈哈哈,子元,我們三人,定能幹成大事!且飲一杯!」

「子元!我是如何教導你的?!整日跟夏侯玄,何晏這樣的人混在一起?你遲早要給我惹出事來!」

「子元,你得迎娶他的女兒,這對宗族有利。」

「良人?頭還疼嗎?為何事而憂?」

「阿父!阿父!」

「子元!我先前是如何說的?!讓你不要跟那兩人來往!!如今如何?!」

「子元,此女不能再留了,如今是好機會,做的乾淨些,勿要留下痕迹。」

「阿父,我找不到阿母~~~」

「阿師,你父親已然不要我了,就讓我這麼死去吧,不要勸我了。」

「老東西不值得可惜,要不是為了你們,哼。」

「子元,你準備些死士,不能再拖了……」

「你這豎子居然還不錯啊!」

「子元……宗……宗族就託付給你……大業,大業……託付……」

「大將軍……」

「唯!」

「大將軍!」

「大……將軍。」

「沒想到,大將軍居然親自來抓我。」

「父親!求你了!看在您孫兒的份上!」

「兄……長……沒怕,我怎麼會怕你呢……」

「啊!!!」

司馬師渾身顫抖了起來,他掙扎著睜開了眼。

卻看到了司馬昭那布滿了淚痕的臉。

「兄長?!您醒了!!」

鍾會臉色一沉,心裡卻浮現出了一個詞。

迴光返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