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戳破

第二卷 寧為高貴鄉公死

河陰縣,縣衙內。

司馬班坐在了左側位,看向尹大目的眼神里滿是戲謔。

尹大目坐在上位,臉色陰沉。

「這麼說,校尉未能抓獲那要犯王元?也沒能將郭縣令救出來?」

司馬班詢問道。

尹大目嚴肅的說道:「他們在起事那天就跑了,沒有攜帶什麼錢財,也沒有裹挾百姓,不過二十餘人,快馬輕舟,逃亡深山……等我們殺來此處的時候,作亂的人都不知道他們的具體|位置,只知道他們進了王屋山……我所率領的都是胡騎,難道要我領著騎兵搜山不成?」

司馬班趕忙辯解道:「尹校尉勿要動怒,我並非是質問您,只是想知道戰況而已。」

「那這一路上,您斬獲多少?」

「一路上未曾發現叛賊,左右都是些遭受荼毒的百姓,並無斬獲。」

「啊??」

司馬班臉色頓時變得陰沉。

尹大目沒能抓住王元等人,司馬班根本不意外。

王元等人實在太狡詐了,在起事的當天,他們完成了燒殺劫掠,將名聲打出去之後,就留下了那些追隨者繼續禍害縣城,討伐四方,他自己則是領著心腹離開了河陰。

他們甚至將劫掠的錢財糧食都散發了出去,什麼東西都沒帶。

這跟任何起事的盜賊都不同。

如今他們已經進了山,除非是聯合周邊的郡縣,發動大規模的民力,搜山翻林,否則就不可能抓住那幾個人。

司馬班不願意一同前往,就是不想要承擔這個責任而已。

尹大目沒抓住,他並不生氣,甚至還可以幫助尹大目來一同上書,為他求情,畢竟大家一同合作吃肉,彼此照顧也是應當的。

可是,尹大目說自己沒有遇到叛賊。

這就不能忍了。

那些沿路逃亡的,不都是叛賊嘛?

自己都是將他們當叛賊來殺,當作自己的功勞,就你最清高?不願意動手?

在眾人都貪污的時候,唯一那個沒有貪污的會成為眾人的共敵。

尹大目的做法,無疑會讓那些殺良的好大臣們下不來台。

司馬班並不怕尹大目。

尹大目在朝中的名聲怕是比賈充還要糟糕,是鍾會看到了都要往臉上吐口水的那種。

在名義上,尹大目是幫助司馬懿除掉了權臣,匡扶了社稷。

可問題是,尹大目相當與背叛了自己的舉主。

漢末二元制君主政治,最不能接受的就是這個了。

曹魏對漢末的政治制度並沒有完全的繼承,而是取其糟粕,去其精華。

無論是官吏體系里舉薦者與被舉薦者的門生制度,還是地方以郡縣長官為君的地緣政治制度,全盤繼承。

司馬班不悅的質問道:「尹校尉……您莫不是同情那些叛賊?」

尹大目皺著眉頭,一言不發。

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嚴肅。

司馬班冷笑了起來,「校尉的行為,我會詳細的稟告與大將軍……王元等人逃離,完全是因為校尉的過失!」

說著,他就站起身來,轉身離開了縣衙。

其餘將校們對視了一眼,也跟著司馬班離開了此處。

尹校尉獨自坐在上位,緩緩握住了劍柄。

哪怕是為了匡扶天下的偉業,他也做不出縱容屬下去劫掠屠殺自家百姓的勾當。

司馬班此刻卻已經召集了其餘將校們,若是要在尹大目和司馬班之間戰隊,那眾人自然是站在司馬班這邊的。

不說別的,就左長史這姓,聽著就令人安心。

司馬班與諸多將校們聯合擬了表,上書尹大目的無能失職等行為,決定將過錯都推到他的身上。

就在眾人商談的時候,忽有騎士急匆匆的闖進了屋內。

「長史!有天使前來!!」

司馬班聽聞,大喜過望,他看著周圍的幾個將校,得意的說道:「這是來清點功勞的!我們揚名天下的機會到了!」

他當即領著人就前往迎接。

傅嘏站在城門外,神色凝重的眺望著面前的這座城池。

地面上的血跡尚且沒有消失,道路邊堆滿了屍體,有騎士正在逐一清點,城內很是寂靜,聽不到什麼聲響,隱約能看到遠處升起的濃煙。

傅嘏曾擔任過河南尹,對此處格外熟悉。

此刻的河陰縣,與他記憶里的那座繁華的縣城截然不同。

「尚書!!」

司馬班滿臉堆笑,一眼就認出了這位天使的身份。

「不知天使前來,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司馬班趕忙行禮,其餘將校紛紛行禮拜見。

傅嘏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眾人,「都起身吧。」

眾人起身,司馬班趕忙走到了傅嘏的身邊,又問起了大將軍的狀況。

傅嘏的態度有些冷淡,並不想與司馬班敘舊,司馬班也是知趣,不再多說,直接站在了他的身後,等待著對方主動開口。

「說說此番平叛的事情吧。」

「唯!!」

司馬班顯然早就準備過說辭了,按著他的說辭,他為先鋒擊破了叛賊,斬獲無數,而校尉貪圖功勞,丟下眾人獨自去追擊王元等人,最終空手而歸……

傅嘏看向了其餘將校,眾人都是點著頭附和。

聽著這破綻百出的說辭,傅嘏瞬間拉下了臉。

「左長史……城內當真有這麼多的叛賊嘛?」

「當初征西將軍可是下了令,只誅王元在內的首惡,起事者不過數十人,其餘人皆被裹挾,怎麼到你這裡,就成了數萬叛軍呢?!」

司馬班一愣,趕忙辯解道:「他們不服從我的號令,還主動來襲擊,怎麼不算是叛賊呢?城內暴民,想來早有謀反之意……」

傅嘏再也忍不住了,他轉過身來,兇狠的盯著面前的司馬班。

「來人啊!將這廝給我綁起來!!」

司馬班大驚失色,即刻就有甲士將他按在了地上。

司馬班大聲的叫道:「尚書!!我乃有功之將!!何罪之有?!何罪之有啊?!」

傅嘏板著臉,看著其餘眾人,憤怒的說道:「大將軍有令!但凡有殺良冒功者,罪不可恕!」

「即刻釋放被抓的百姓,整頓軍隊,交還劫掠的財務,安撫百姓!」

「不從者,誅!!」

他看到司馬班還在掙扎,大手一揮,頓時就有甲士將一顆人頭丟在了眾人面前。

「司馬長史,這是征西將軍派我送給你的軍功!他說,若是你再執迷不悟,他就再送你一顆!」

司馬班頓時閉上了嘴,眼裡滿是驚恐。

將校們被嚇得臉色蒼白,趕忙行禮稱是。

傅嘏領著其餘甲士,快步走進了城內,只剩下了一個司馬班,絕望的看著同僚們,瑟瑟發抖。

當傅嘏走進縣衙的時候,尹大目方才得知了消息,出來迎接。

「尹校尉……」

傅嘏有些複雜的看著面前的人,他也沒想到,唯一沒有辜負征西將軍的人,居然會是這位外姓校尉。

「末將無能,使得賊酋逃離,未有斬獲,請尚書責罰。」

尹大目很是乾脆的認罪。

傅嘏卻將他扶起來,「校尉勿要這般言語,唉,此番平叛,您是唯一可以被赦免的人啊。」

傅嘏坐在了上位,尹大目就站在了他的面前。

傅嘏滿臉的悲痛,他低沉的說道:「河南尹各地,都出現了殘害百姓的情況,各地動亂,平縣有亭長稱要追隨王元,發起叛亂,連殺了二十餘人……」

「天子腳下,豈能出現這樣的情況呢?!」

當初傅嘏和杜預就勸說司馬昭,讓他只誅首惡,赦免其餘人,一來是降低影響力,二來是方便平叛。

只是,廟堂內的諸公也沒有想到,大魏的官員和將軍已經墮落到了這般地步。

他們甚至敢無視征西將軍的命令,直接聲稱遭受襲擊,然後將百姓定義為叛賊,殺的人頭滾滾。

這件事的影響還在不斷的發酵,平縣的叛亂更是火上添油。

河北那些又傳來了急報,說是出現了叛亂,有群盜襲擊了外出的官員,劫掠豪強在城外的宅院園林。

司馬師所塑造出來的虛假的盛世表象,在短短几日內,就被戳破了。

「尹校尉,我現在令你分兵前往各縣城,討伐沿路的賊寇,整頓官員,安撫百姓,這件事不能再繼續擴大了!」

「等事情平息了,我親自為你請功!」

「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