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到最後, 也不知道怎麼就擦槍走火了,這可把李裕安嚇得心臟都快停跳了,趕緊抓住她愛撫小裕安的手, 「你瘋了?大庭廣眾之下專攻下三路?咱們能不能選一個體面一點的調情方式?」
譚冰宜呼吸很亂, 「這樣就很好……」
「好個雞毛啊!這大草場, 這黑漆漆陰森森的, 還有你的愛馬在旁邊觀看,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這麼重口!戶外露出是我無論如何都接受不了的!這是我的底線!而且這可是你們家老宅!」
「老宅又怎麼了?」
「這就……很神聖啊!不能亂來的!」
「神聖?」譚冰宜自語, 嗤笑一聲, 「這個宅子里發生過的腌臢事,可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我敢說你都不敢聽!」
「比如?」
「比如……」
譚冰宜話一頓,在他耳邊吹冷氣。
「這片草場, 死過人。」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 一陣陰風吹過,把李裕安的雞皮疙瘩都吹出來了, 他更沒有歡好的興緻了:「啊!所以你剛剛就是在死過人的地方吻我?我去, 譚冰宜, 你這個……你真不該說的!」
他很後悔, 「如果你沒說, 我就當沒聽到了!就當這種事情沒發生過!」
「但事實就是事實啊, 事實就是發生過這樣的事,應該是二房那邊的老一輩鬧出的事。當時,一個男僕想要爬上女主人的床, 結果男主人氣壞了,故意差遣那位男僕去牽馬,然後讓自己的狗瘋狂吠叫, 結果馬兒受驚了。賽馬嘛,本來脾氣就很差,兩腳就把男僕的顱骨踩碎了,當時那個慘狀啊,腦漿與血液橫飛,全場圍觀的人都嚇壞了,有人直接在草場邊吐了出來……」
「行了!行了!你趕緊別說了!」李裕安感到一陣反胃,她繪聲繪色的本領也太強了。譚冰宜本身就是一個讓人生懼的人,恐怖的人最適合講恐怖故事了,她那毫無情感的語調,深深地植入李裕安的腦海里,讓他忍不住地想像,會不會有一天譚冰宜也對他做這種喪心病狂的事?
「好啦,我逗你玩兒的,」譚冰宜見他臉色實在很差,安撫地吻了吻他汗濕掉的額頭,啊,她也不嫌臟,「剛才那個故事是我胡編的,這裡可是北城轄區內,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事發生呢?」
李裕安緊緊地盯著她淺色的瞳仁,仍然不敢相信,直到譚冰宜再三保證,那只是胡編亂造的故事,他才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隨即小小地推搡了一下她:「你別老是開玩笑了行嗎?!」
「你被這點無關緊要的軼聞嚇到了嗎?」
「那是當然!都死人了!這誰能不被嚇到啊!」李裕安嚷道,「你以為死人是無關緊要的事嗎?」
「……可那畢竟不是你認識的人啊。」
「有點同理心吧!我的媳婦!算我求你!你這樣冷血更叫我害怕!你比剛才的故事嚇人多了!」
「真的嗎?」譚冰宜收斂了神色。
「真的,所以你千萬別……」
李裕安話音未落,突然,她死死攀住他的肩膀,目眥欲裂,咧開艷唇,朝他咬去:「嗷嗚!!」
「哇啊!!」李裕安被嚇得從馬上摔了下去。
可憐的丈夫,受到了驚嚇,臉色白的就像一張紙,眼眶裡堆滿了委屈的淚水。月光下,那些淚水像珍珠一般輕盈,搖搖欲墜。總是善良的要命啊。她的丈夫這樣孱弱,可怎麼辦才好?
譚冰宜望向他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憐憫。
他一定會被她……玩壞掉的。
此刻的李裕安倒在草地上,呲牙咧嘴。
啊,果然還是被整了。
他感覺腰和屁股都痛痛的,他處理不好,痛苦地抽搐著在草地上滾來滾去。譚冰宜卻發出清脆而愉悅的笑聲,瀟洒地下了馬,馬術裝把她的身姿勾勒得矯健,像是個戰無不勝的女武神。
朝他伸出手,「你還好吧,我親愛的?」
「……一點兒也不好!」李裕安拍開了她偽善的手,「我現在真覺得你說的那個故事很對味了,因為這個草場上差點兒又死了一個人!你一直在害我,你對我有那麼恨嗎?我哪裡惹你了?」
譚冰宜突然臉紅了,把雙手絞在身後,很小聲地辯解:「我是太喜歡你了,看到你這副倒霉熊的樣子,太可愛了,太好欺負了,我就忍不住想要捉弄你……我不恨你,我只是太高興了。」
「哇!高興了就把人推下去,還能這樣玩,666還有第二關,我的妻子是個人渣啊!你這個人真的不能太高興!誰又惹你高興了?誰做的?」李裕安又說,「啊,你當然高興啊,因為不高興的都讓別人受去了,下次你別推了,我自己會跳下去,我會選一個不那麼狼狽的送死姿勢!」
「好啦,好啦,我也沒想到你這麼不禁嚇!」譚冰宜再次伸出手,這次李裕安就不敢再拍開了,女人給你臉,你就得要,鬧一兩次是情趣,是寵愛,鬧多了就矯情了,別挑戰妻主的耐心。
李裕安起身,瘋狂拍打衣服上的草屑。
譚冰宜一手牽著馬,一手牽著他的衣擺,往回走去。時候不早了,大家都在馬廄里等他們。
她冷不丁地問:「所以,你真覺得這世上有鬼嗎?」
「我不知道!這我怎麼知道!」李裕安沒好氣地揪著頭髮上的草屑,「我跟前就站著一隻呢!」
她回過頭,嚴肅地說,「但我不是開玩笑的。」
「什麼?」李裕安不明所以。
「草場里死過人,我沒有開玩笑,這座宅邸里發生的齷齪事,我也不是在危言聳聽。李裕安,你要小心,入了夜以後你更要睜大你的眼睛,因為那些居心叵測的人,往往比鬼更難對付。」
「你知道嗎,李裕安,他們不會像我一樣『柔和』地對待你,他們逮住了你,不會簡單玩弄一下就罷休的,不會仁慈地把你鬆開,再耐心等待下一次重逢,他們一旦抓住了你,一定會……」
譚冰宜頓了頓,卻沒有下文。
李裕安下意識吞咽了一口唾沫。
「……我知道了。」
-
所有不常在老宅住的人,都被安排在貴賓別院。回到別院時已經快凌晨了,李裕安扶著腰,艱難地清洗自己。他或許需要一貼膏藥,但是傭人敲門送來的卻是一盒符合他尺寸的套子。
李裕安說:「送錯了,不是我們這邊的。我要一盒治跌打損傷的膏藥,沒有的話,噴霧也行。」
譚冰宜說:「就是我們這邊的,放下吧。」
傭人看了一眼李裕安,又看了一眼譚冰宜,最後朝譚冰宜鞠了一躬,把套放在房門口,轉身離去。李裕安氣得直摁人中,譚冰宜喊他把套拿出來拆了,他不幹。
「你把我從馬上踹下來的時候怎麼沒想到現在你會這麼需要我呢?不做,今晚說什麼也不做!」
譚冰宜蹙眉:「是你自己被嚇掉下去的……」
「那也是你的錯!不是嗎?」李裕安又說,「而且你就缺這麼幾天嗎?這是在外面,不是在家!」
「就是要在除了家以外的地方,才有意思嘛,」見李裕安不為所動,她乾脆自己拿過來,利索地拆開,「你現在膽子太小了,不過你畢竟是處男,尋常的場景都沒玩膩,等你玩膩之後就知道那些不尋常的場景多有意思了,什麼野外、學校、辦公室,或者乾脆在醫院,或者墓園……」
「……你真是片看多了!」李裕安失聲,「現實里哪有人這麼做啊?神經不是?腦子一個壞啊?」
「現實里也多的是這樣的人,只是不說,」譚冰宜急著辦事,把他往床上摁,「快點,自己戴!」
李裕安捏著那個深藍色的小薄片,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快啊,他讓譚冰宜不滿,又怎麼了?
「要不真的改天吧,」他賣起慘來,「我今天又是被譚之右打,又是從馬上面摔下來,你看我,渾身上下都沒有一塊好皮,我苦啊,我悶啊,我壓抑啊……啊不是,我只是感到太累了。」
譚冰宜「哦」一聲,撅了撅嘴:
「那就吃止痛藥嘛……」
「不吃好不好?今晚就算了,明晚,呃,後晚,只要一回家我就滿足你,我一定不讓你失望。」
「你就不能……現在滿足我嗎?」她的雙臂撐在他的腰間,以一種侵佔欲重的、默不作聲的包圍的姿態,她抬起手,隔著薄薄一層布料,在他的小腹上畫著圈兒,一圈,又一圈,她說——
「寶寶裕安……小寶寶……心肝……」
李裕安被她喊得渾身戰慄,酥酥麻麻的電擊感湧上了大腦皮層,感覺像是譚冰宜捏著他柔膩的腦花,用指甲去剮蹭裡面的褶皺。他為那種爽快的感覺而倍感羞恥,憑著最後一絲理智,把她推開了。李裕安喘息很艱難,但是,他真的不想,狗不想在自己不熟悉的領地吃正餐。
應該是熟悉的卧室,
柔軟的、日夜相伴的床,
那樣才能給他安全感。
這所莊園太古怪了,譚冰宜還警告他,夜深了有惡鬼出沒,他想,這時要是有人隔著牆偷聽呢?要是四房那兩個怨氣衝天的兄弟想趁著他們睡覺,偷偷潛進來殺人呢?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李裕安還有點私心,他不願意睡,但譚冰宜可以躺在床上睡到天亮,他幫她望風就好。
如此,他推拒道:「我真的沒心情……」
話沒能說完。
李裕安被甩了一記狠辣的耳光。
「啪!!」
嗡——的一瞬間,他的腦子都懵掉了,整個人直挺挺地倒在床上。被一巴掌直接撂倒,畢竟太丟人了,但譚冰宜就是沖著放倒他來的,她完全沒收著,那一巴掌力度之大,感覺能直接拍碎一隻花瓶。李裕安不是花瓶,他沒那麼美,但他的臉頰火辣辣的劇疼——啊,她打得還正是他被譚之友揍過的那半張臉,嘴角的鮮血又重新淌了出來,緩慢地,像是崩壞的河流。
「現在有心情了嗎?」譚冰宜冷冷地問他。
李裕安捂著臉,整個人還在反應中。
譚冰宜又拽著他的額發,把他強行揪了起來,在他的另外半張臉上也甩了一個巴掌,李裕安終於「啊!」了一聲,要躲,譚冰宜從後面勒住了他,隨後反騎在他的腰上,抬起手大聲威脅:
「有——心——情——了——嗎?」
「有了,有心情了,別打了!」李裕安忙不迭的,眼淚都疼得掉下來了,還要邊捂著被打腫的臉邊求饒,「你不要一言不合就動手好嗎?我們都結婚有兩個月了,怎麼還和不認識的人一樣?我們的默契呢?我們之間的羈絆呢?有什麼事都可以先商量啊,打男人的女人算什麼本事?」
譚冰宜敞開雙腿,「……那就開始吧。」
如此,
一夜的放縱。
次日,李裕安被弄脫了一層皮,屍體一樣,直挺挺地趴在床上。譚冰宜站在床邊,面無表情地打哈欠,單手扣內衣,戴勞力士的動作是慢條斯理的,哼著歌,看起來挺精神、挺愉悅。
「裕安,起床了,」她說,「吃早飯去。」
「……嗯。」李裕安說,身體卻沒有動彈一下。他實在被榨乾了,而譚冰宜卻煥發著富有魅力的生機,她的肌膚更加細膩無暇,狀態也如沐春風,雙頰微微泛著橘紅,有種氣血充足的美。
譚冰宜催促:「快點,裕安,不要錯過早飯的點。」
「你自己一個人去吃吧……」李裕安真的需要睡眠,「我才睡了三個小時……啊……昨晚你差點把我焊死在床上啊……我腰都受傷了你還要……現在……為了你丈夫的身心健康……」
他嘟嘟囔囔,像在說夢話。
譚冰宜盯著他寬闊而略顯骨感的後背,看了一會兒,疑惑地歪著頭思考,但凡李裕安現在能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又要惡搞他了。她從風衣里掏出錢包,抽出幾張紅鈔,塞進他的。
「啊!!」李裕安本來睡得美美的,被異物硌醒,一骨碌爬起來,「你往我苦茶里塞了什麼?!」
他掏出來數了數,五百個圓子,五百米,五百塊錢的人民幣,數來數去,就是五張紅鈔,他憤恨地把這些紙鈔朝譚冰宜甩了過去,任由它們漫天飛舞,在意的卻是:「我就值五百塊?!」
「你這個體力的鴨,就值這個市場價,別死不要臉坐地起價了,再吼我一句,一毛錢也沒有!」
「……」李裕安也是被氣精神了,即便想要到頭再睡,也沒了困意,只好把自己簡單捯飭一頓,跟著譚冰宜去了樓下吃早飯,用完飯後又要去祠堂聽經,聽一早上,中午吃少油鹽的齋飯。
李裕安中途好幾次悄悄睡著了,他感覺肯定有人發現了,但是譚冰宜壞心眼地沒有提醒他,所以他也就臉皮厚如豬了。今天不像昨天火藥味那麼重,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維持著平和,而跪了一整夜的四房倆兄弟,剛上完葯,又趕來祠堂里聽經吃齋,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也挺好,人累了,就沒精力惹是生非了。李裕安希望接下來不要再有任何變故發生,他脆弱的心靈經不起任何波折了。自從跟了譚冰宜,生活就像是闖關遊戲,總有數不完的大冒險。
可變故就發生在當天下午。
當時,李裕安在主宅的一處別廳休息,倚著沙發打盹兒,譚冰宜則借著他輕微的呼吸聲處理公務。門口有嬉戲打鬧的聲音,是幾個年齡相仿的孩子,他們總是很鬧騰,樓上樓下地跑。
「啊!別踢進去!」
一道尖銳的叫喊吵醒了李裕安。
骨碌碌——他朝著門口看去,一隻足球擠開門縫溜了進來,正好落在他的腳邊。李裕安遲疑,俯身去撿,這時候就聽見了關門和上鎖聲,緊接著是女孩們惡劣的大笑:「你就待在裡面吧!」
「別啊,放我出去!我才不待在這兒!」
男孩看起來七八歲大,剛上小學的年紀,他氣急敗壞地拍著門:「放我出去!你們別太過分!」
這動靜太大,譚冰宜也不得不掐斷了電話,走過來,問:「什麼事,譚之仲,你家裡人在哪?」
譚之仲?李裕安反應過來,這個咋咋呼呼的男孩是譚之左的孩子。小孩不知怎麼的,稀里糊塗被關進來,關鍵鑰匙是插在外面的,壓根沒想到有人會鎖門。現在三個人誰都出不去了。
李裕安沉默了一會兒,說:「要不再讓這小孩扯著嗓子喊幾分鐘,看有沒有傭人來幫忙開了?」
「這兒太偏了,而且我覺得辦公和休息都需要安靜,所以故意讓傭人的走動路線遠離這裡。」
李裕安說:「那就打電話叫人來開?」
「也只能這樣了。」
行,李裕安走到門邊上打電話,解釋三人被鎖在偏廳是怎麼個情況。譚冰宜抱著手臂,靠著一個玻璃制的長方形展櫃,裡面是一件名貴的粉彩壽桃橄欖瓶,市價不菲,在兩千萬左右。
她俯下身,映著光的眉眼晶瑩剔透,那雙淺褐色的眸盯著瓷瓶,細細品鑒,不知怎麼的,目光又落到了小小的譚之仲身上,對方肆無忌憚地瞪著她,譚冰宜就問:「你還記得我嗎?」
譚之仲一言不發。
看來他不喜歡被不熟的人搭話,譚冰宜輕笑一聲,隨意介紹起花瓶:「這是康熙年間產物……」
「表子。」譚之仲冷不丁說。
此話一出,剛掛斷電話的李裕安也聽到了,他嚇了一跳,詫異地望了過去。只見譚冰宜面色如常,甚至目光都不飄落在這個死小孩身上,而譚之仲大聲說:「我爸說了,你就是個表子!
「誒,怎麼說話呢?」李裕安走到小男孩面前,「不要這麼說女孩子,知道嗎?誰教你的這詞?」
「我爸說的,他昨天就在說,說這個阿姨是個實打實的臭表子,都怪這個表子讓他回不了房。我想見到爸爸,爸爸每晚睡覺前都會來給我講故事,但就是因為這個表子,他昨天沒有來。」
李裕安也不知道怎麼說,只好輕聲哄他,「……你爸瞎說的,沒有人是表子,沒有這個東西。」
「我爸沒有瞎說!她就是個壞女人!」
李裕安的額頭上緩緩冒出了冷汗:「沒有的事,就是你爸瞎說的,好了,別再吵了,小屁孩。」
譚之仲一下子被惹惱了:「我才不是小屁孩!我已經是個大人了!你們大人的話我都能聽懂!還有,你是什麼呀?我爸也說了,你就是個吃絕戶的,等著老婆死了,然後啃你老婆的本!你不啃這個老婆肯定還會啃別的老婆!我以後千萬不能當你這種男人,廉價不自愛的男人!」
李裕安都傻眼了,才二年級的小屁孩,就有這麼大的辭彙量,足以見得他的家庭教育氛圍是多麼濃厚。譚之仲還指著李裕安的鼻子,喋喋不休,不知何時,已經退至那個花瓶展櫃邊。
別這樣,有點危險,李裕安剛要出聲提醒,可餘光一瞥,他立刻驚出了一身冷汗!原本乾淨整潔的地板上,不知何時多了一灘水漬,正好在譚之仲即將落腳的地方——啊,等等,小心!
譚之仲尖叫一聲,側撞在玻璃展柜上,連帶著展櫃一起被撞翻了。玻璃、瓷器,盡皆碎裂在地,滿地都是尖銳碎片,而譚之仲的臉在它們的擁簇中親昵地貼著地面,腦袋垂向橫斜的櫃角邊,良久沒有動靜。
一灘鮮血緩緩地從他臉下蔓延開。
李裕安注視著這駭人的慘狀。這一切,只發生在短短几秒內,揉一揉眼睛就過去了,打一個哈欠就過去了。人很容易對流逝的時間沒有實感,當然這也與在做的事是否重要有關。李裕安在摔倒之前,也會覺得世界變慢了——但是,也沒用,疼痛還是會如約而至,它從來不爽約。
但是,恰巧在這個時刻後,李裕安也驚覺,許多剛才被他忽略掉的細節都清晰可見:在那灘水漬出現之前,最後一個出現在展櫃邊的人是譚冰宜。她一直盯著譚之仲的雙腳,卻不在他即將滑倒的前一秒提醒他。其實啊,其實,不是李裕安為妻子開脫,她只是沒有提醒。
她可以提醒,也可以不。
她有權利決定自己的任何事。
但如果是李裕安,即便對方那樣出言不遜,用「吃絕戶」「啃老婆本」這種話來羞辱他,他也不會任由對方遭受血光之災。這不是小孩不小孩的問題,這是一條活生生的性命,他不想弒生。
可譚冰宜呢?
正如她有權決定自己的任何事,李裕安也完全無權決定她的事。她還恨著譚之左,恨小時候他把她推進水池裡險些溺死;她當然有理由憎恨,她沒理由不那麼做。但對於當時年幼的她來說,如果她不扯住譚之左的褲腿,把他也硬生生拽進水裡去,李裕安絕對就見不到譚冰宜這個人了。想到這裡,李裕安心尖顫了顫,現在的譚之仲很小,但當時的譚冰宜也只有五歲。
五歲的、小小的譚冰宜。
就這樣被推進了冰冷的水裡。
撲騰、嗆水、不能呼吸。
李裕安覺得……不能原諒。
不能容忍這樣的事發生。
他感到,心如刀割。
李裕安腦子還亂懵懵的,站在那兒,走上前也不是,跑也不是,好可怕,想逃離這裡,對,對了,喊人,喊人來開門,然後把譚之仲帶去醫院,該死啊……這麼長的瓷器碎片刺進去,得毀容了吧……他慌亂無措,就像是一隻原地打轉的蒼蠅。突然間,他和譚冰宜對上了視線。
譚冰宜睜大了眼睛,眼底閃爍著驚人的光亮,她的眼珠四處亂轉,一幀一幀地跳動,詭異、抽搐,像是一團人們永遠無法破譯的亂碼,一朵未知而混亂的星雲。她像另一種人們無法得知,也不能試圖去理解的生物。李裕安意識到,這些日夜裡,他的枕邊睡的究竟是一個怎麼樣的地獄,她在沸騰,她在咆哮,她的故事那麼多,那麼驚心動魄,而他對這一切卻毫無所知。
這是否是一種自私?
喘息凌亂,譚冰宜死死地咬住指甲,壓抑著危險而冷漠的笑意,她嘴角顫動的弧度,很美。
真的,很美很美。
李裕安不由得看直了眼。
下一秒,
「啊——來人啊!救命啊!!」
譚冰宜發出了令人魂顫的尖叫。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