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李裕安是怎麼和譚冰宜結婚的呢?
這要從譚冰宜為什麼和周之傾分手開始說起。具體原因, 李裕安一開始是不知道的,他得知這個跨洋而來的訊息,彼時譚冰宜和周之傾正在舊金山高強度脫產攻讀DBA, 將三年的學制壓縮到短短兩年。李裕安沒走這條路, 他讀完研就回國幫家裡做事了, 繼父那邊很需要他。
「譚冰宜和周之傾竟然分手了, 」有一天傍晚,蕭呈這樣和他說, 「意外不?你猜是什麼原因?」
李裕安說:「是什麼原因?」
「我問你啊, 我不知道呢。」蕭呈舉著手機,「你看, 朋友圈都刪乾淨了,這是表示徹底斷了?」
李裕安起了一層疑心, 這不對啊, 如果兩人感情生出了嫌隙,周之傾一定會來求助他的, 他沒來和他說, 但確實是分手了, 想了想, 他還是抽空給周之傾打去電話:「你和譚冰宜……」
周之傾說:「是的, 我們分開了。」
李裕安問, 「為什麼?」他帶著一種自己都無法探明的語氣,「我不是說,有問題隨時來找我?」
「這不是你能解決的, 也不是我能解決的,」周之傾難以啟齒,含糊地說, 「是雙方家裡的事。」
他這麼說,李裕安腦子一轉就想明白了:「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結果發現家裡搞不定了?」
周之傾喜歡和聰明人交談,省時省力,「算是這麼個情況吧,他們給我安排了其他的人選。」
「其他的人選?」
李裕安心想,很難有比譚冰宜家世更好的同齡人了,除非周方的父母看重的是——別的特質,比如,便於掌控,身居家庭後方。男人們喜歡和家底雄厚,但卻對於自家事業一竅不通的女人發展更正式的關係,為的是什麼,大家都清楚,但他覺得周之傾不是那種物質的人。
「我這邊其實一直在努力說動家裡人,我母親其實已經快點頭了,但是父親一直不同意,」他犯難地嘆了口氣,「譚家人提的條件太過了,而且和我家也有一些海外項目投資的分歧……」
「這些分歧是第一天存在的嗎?」
李裕安問。
周之傾就不說話了。
李裕安還是儘可能替他想辦法,「既然你想要和心愛的女人過日子,讓利一些不是很正常么?譚家也就她一個獨生女,再怎麼樣,擔子落在她身上,你們再門當戶對,也要多幫襯些她。」
「這我當然明白,我自然是什麼都願意給她的,但我們家也就我一個孩子。」周之傾頓了頓,語氣中又帶上了幾分糾結,「我家老人和我說了幾句話,讓我有些……搖擺不定,你懂嗎?」
「他們怎麼說的?」
「他們說,譚冰宜現在和我在一起,是因為我還有許多價值,可我若是為了這場婚姻就讓利,等於把自己的籌碼全部都給了她,我怕的就是,即便什麼都給了她,等她享用完了這些……」
「我知道了,」李裕安語速極快,「你怕譚冰宜不是真愛你,而是看中了你的身家,確實,也有這種可能,但你是第一天有這樣的猜忌嗎?你早不糾結晚不糾結,輪到現在這關頭才糾結?」
「現在這關頭?」周之傾問,「你知道些什麼?」
李裕安斟酌了片刻,說:「我繼父的公司,京航生物,在和譚氏集團的靶向葯項目深度合作,因此聽說了她家族的一些事,譚家對子女的婚事上心,你還沒和家裡人談好的話,要儘快。」
「……誰告訴你的?蕭呈嗎?」
「你也知道很多男人在虎視眈眈啊,」李裕安扯了扯嘴角,「不是蕭呈,是我家人,偶然聽說。」
「那蕭呈那邊是個什麼打算?」
「聽聞你們分手了,他當然是喜聞樂見,」李裕安不想摻和在這兩人中間,「所以,是因為婚事沒談妥,所以才提的分手?那確實有夠棘手,畢竟我之前教你的那些事,只適用於處理感情難題,不適用於處理現實的利益糾紛。但是,你仍然有選擇,只看你放不放得下那些面子。」
「我怎麼做?」
「就去當個上門女婿唄。」
「……」周之傾沉默了。
「做不到嗎?你不是很愛譚冰宜嗎?」李裕安有些費解,同事來喊人,又要開會了,他也沒空和這個無關緊要的男人扯這些有的沒的了,「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這我也不好說什麼,因為是你們雙方的家裡事,這麼多年了,要搶就搶,要放就放,別再搞你那優柔寡斷的那一套。」
「我再想想辦法吧。」周之傾深吸一口氣。
「行,掛了,要開會。」
「嗯,你最近工作適應得還可以?」
「初入職場,菜鳥一隻吧。」
李裕安掛斷了電話,去開組會,結束的時候繼父的秘書來喊人,讓他去繼父的辦公室一趟。他到了門口,聽到裡面有母親和繼父的交談聲,想了想,先靠在門口,跟秘書聽了一會兒。
「你的想法未免也太大膽了,」繼父說,「那種大富大貴之家,實在不是我們家能攀得起的。」
母親的聲音壓抑著勃勃野心:「有什麼關係?試一試又何妨?沒成也就是被人笑話兩句而已,但要是成了呢?很多事都是這樣的,你不試怎麼知道成不成?有機會,總歸是要抓住它的。」
「唉,行了。」繼父吻了吻母親的鬢角,「還是消停些吧,別把這條好不容易搭建的關係搞砸。」
母親仍然悻悻地說著:「我們裕安也不差啊,我覺得可行,待會兒我一定要敲打敲打他……」
李裕安知道自己該推門進去了。
「母親,父親。」他朝兩人點了點頭。
母親站起身來,「裕安,我正好有話要和你說。」她把李裕安拉到身前,「我記得你和譚家小姐交情不錯的,你們高中在一起讀的,大學也是,讀研究生也在一個國家,現在還有見面嗎?」
「沒有。」李裕安說,「我和她不熟。」
「啊,我說了,讓你們儘快熟起來的。」母親說,「但你和蕭家那孩子不是很熟嗎?媽媽記得他好幾次還開車到咱們家,喊你出去消遣,他和譚冰宜關係就很不錯,他們幾家一貫交好的。」
「媽,」李裕安不得不輕聲提醒,
「他是譚冰宜的前任。」
「啊……」母親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又說,「那你大學時期不也和周家的孩子關係不錯嗎?媽媽記得你們畢業典禮上都是坐在一起的,他和譚冰宜才是真正的兩小無猜,何不讓他撮合……」
「他是譚冰宜的現任,雖然最近在鬧分手,但你確定要讓他撮合嗎?」
這讓臉皮很厚的母親都說不出話了。
李裕安疲憊地說:「我知道您在想什麼,媽媽,別做夢了好嗎?我和爸爸是一樣的觀點,別去攀想那些不屬於咱們的東西,你兒子就在這兒,幾斤幾兩,自己能掂量清楚,不是那塊料。」
「別這麼說。」母親很不愛聽。
繼父卻深以為然:「裕安現在在公司里就很好,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實的,將來找個自己喜歡的姑娘,門當戶對,也少被人在背後指點。裕安,別有壓力,早不是非要聯姻的時代了。」
李裕安說:「謝謝,爸。」
走出了辦公室,李裕安終於忍不住,輕輕地笑出了聲,什麼鬼啊,再次聽到譚冰宜的近況,竟然是這樣尷尬的時刻。這太天方夜譚了,母親的野心大得有點太誇張,再怎麼樣,譚冰宜身邊的那個位置也不是他可以宵想的,而且,他和譚冰宜之間實在是發生了太多的、昭示著兩個人永遠不可能和平共處的事,現在的李裕安想起這麼一個人,只覺得什麼?恍若隔世。
他很清楚,很明白,自己和譚冰宜終究是兩個世界的人。他能做的也就只有遠遠地觀望她,去聽聞她那個世界的事,凡人窺見了一點點天機,都得誠惶誠恐地低下頭,強迫自己忘掉。他李裕安又是什麼東西?又算個什麼玩意兒?他和譚冰宜斗,就是跟電干,誰能幹得過電?
李裕安沒被劈死都得燒高香了。
他僥倖撿回一條狗命,算計了譚冰宜,她只是時隔兩年嚇唬了一下他,這一嚇唬差點給他嚇得神志不清,快要進精神病醫院了。他這輩子都不能再沾上譚冰宜,沾上了,這輩子毀了。
他媽還指望他進譚家的門?
進鬼門關吧。
找死的事,李裕安不去做,他現在就很清楚,譚冰宜是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女人,十年前他認為譚冰宜的老公是這世界上最倒霉的男人,但現在李裕安不這麼想,他覺得很神聖啊,能硬著頭皮跟譚冰宜步入婚姻的殿堂,這是怎樣一個神人?甚至他對能和譚冰宜同床共枕的男人都懷有傾佩之情,蕭呈啊,周之傾啊,他們是真的有膽魄,要是他,估計會嚇得猝死。
總之,這場辦公室交談,他只當一場鬧劇。轉眼幾個月過去,譚冰宜回國的訊息傳來,她和周之傾一道回來的,當然拿到了博士學位證書,同時她發表的論文也登上了UTD頂刊的企業治理板塊,譚家特此為這位優秀的繼承人舉辦了一場歸國宴,邀請了家族宗親、醫療器械產業合作夥伴,以及一些譚冰宜的大學校友,李裕安一家赫然在列,現在兩家算是合作關係。
宴會上多是一些李裕安沒理由不結交的人,他必須去,體體面面地去,穿著最隆重的正裝,用髮蠟把每一根頭絲打理得精緻優美。李裕安甚至被母親強迫化了淡妝,以遮掩他眼下因為加班而陰魂不散的黑眼圈。在去往宴會廳的車上,母親還在說些希望他把握住機會的蠢話。
「那可是譚冰宜啊,譚冰宜啊!」她搖晃著他的肩膀,「兒子,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能……」
「我沒想過,因為我不做異想天開的白日夢。」李裕安忍下最後的不耐,「媽,我也奉勸你少想這些事,這種事想多了,就容易憋出落差感。人家才看不上我,看我兩眼都嫌噁心知道嗎?」
「啊,你怎麼能這麼貶低自己呢?」
「我不是貶低自己,媽媽,我是有自知之明。要是我現在娶一個家世背景都遠不如我們家的人,比如我娶一個正在餐館洗盤子的女人,當然,我對這份通過勞動爭取報酬的工作不抱有任何偏見,並且我堅信勞動就是最光榮的,無產階級萬歲,但,您願意讓我娶這個女人嗎?」
母親啞然:「你不能這麼比喻……」
「可事實就是如此,對於譚家,對於譚冰宜,我就是那個洗盤子的人,我和她唯一能有交集的時刻,就是她用過的餐盤落在我手裡,我能觸碰她用餐過後的口水,我要是送外賣的,她就是點外賣的,就是這種差距,我和她說上話的契機是準時寶要到時了,我求她先點已送達。」
前面的司機不由得笑出了聲。
母親也忍不住笑了,卻是責備的語氣:「好了,裕安,不許和媽媽頂嘴!這種話不許再說!」
李裕安背過身去,翻了個白眼。
隨便吧。
其實,李裕安並非不能理解母親,她只是對譚冰宜的了解太少了,誤以為她是個好人,準確的說,好拿捏的人。李裕安若是將譚冰宜的種種「光輝事迹」都告訴母親,對方就絕不會生出這樣荒誕的念頭,但,他沒有這麼做。李裕安盯著窗外飛馳的風景,不知想什麼,出了神。
「到了,裕安,我們進去吧。」
母親溫柔地攙著他的臂彎,和前車的繼父一同入場,宴廳里已經有了不少賓客,都在愉快地交談,李裕安看到了周之傾,對方也看到他,走過來同他問好。周之傾比上一次見到時瘦了許多,身上飄著香水掩蓋不住的尼古丁味道,李裕安問他最近還好嗎,他只是苦笑著搖頭。
「我還在為感情的事發愁。」
李裕安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沒事,都會過去的。其實誰都知道不會的,譚冰宜給每個愛她的男人都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然後雲淡風輕的離開,這樣的戒斷是最折磨人的,想想當初蕭呈為她流了多少眼淚,周之傾要流的淚就一點也不會少,這是情債。
有借就有還。
不久之後,李裕安也見到了譚冰宜,不知不覺,又過去了兩年,多少個兩年了,第一個兩年她是高中的魔鬼,第二個兩年她和蕭呈一起度過,第三個兩年她給了周之傾,現在的譚冰宜二十六歲,她把男人們蹉跎得要死要活,但是,自己卻風華正茂,一瞬間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李裕安不得不看向她,他的視線無法從她的臉上離開,那是讓他魂牽夢繞的臉。
夢中無數次。
高潮過,快樂過,厭惡過。
……算了。
李裕安默默地低下頭去。
每每想起,還是覺得羞恥,臉頰發燙,身體僵硬。旁人不知道他和她的交鋒,他單方面的,對方或許只當作閑暇時的消遣。譚冰宜朝他走過來,一身明艷的玫瑰紅裙,她實在太耀眼。
「李裕安,好久不見。」
細看時她更美了,正如他十年前想的那樣,高中的譚冰宜已經美得讓人去期待,她的二十七歲,三十七歲。她的臉頰褪去了一些多餘的線條,驚為天人的骨相被薄薄一張皮膚束縛住,那些動人的骨頭好像要從皮囊里生長出來,她美得有些恐怖,無端生出幾分艷鬼的既視感。
李裕安說:「……好久不見。」
他輕快地移開了視線,但是,又總是忍不住地追隨那抹幽幽的倩影,他自認為表現得不明顯,但周之傾都察覺到了,朝他微微一笑,說:「譚冰宜變得非常漂亮,你也這麼覺得吧?」
他只好輕咳一聲,「可以這麼說。」
「好了,雖然我們都知道你看她不順眼,但是,她的皮囊還是讓人挑不出錯處的,別說你了,有時我在枕邊看著這樣一張臉,都忍不住自慚形穢的。她越來越迷人,追求者也越來越多,現在又和我分手了,我整天殫精竭慮,害怕別的男人趁虛而入,我最近每晚都睡得不安穩。」
李裕安說:「你的殫精竭慮沒有意義,要麼去挽留,要麼徹底放下,我永遠是這麼一句話。」
周之傾沉默,語氣中忽然多了一絲哀怨。
「你不愛她,所以說著真輕巧。」
李裕安不置可否。
周之傾有些妒忌地看著他:「沒吃過愛情的苦,你看起來過得很舒服,你應該去吃一下的。」
李裕安笑了,終於,一個發自真心的笑意,「是么?」
周之傾也勾了勾唇,「是的,感覺你和譚冰宜在感情里是一種人,高高在上,運籌帷幄的……雖然這麼多年沒看到你身邊有女人,但我希望你也受點情傷,我希望你們這種人栽個跟頭。」
「你想多了,」李裕安的笑容轉瞬即逝,又變回那個冷漠而木訥的他,「我和譚冰宜很不一樣。」
周之傾輕嘆一聲,不再談論更多。
這場宴會上沒有發生更多的事,母親仍儘力地和譚家人攀談,繼父在名利場間游移,李裕安在和周之傾敘舊,蕭呈沒來,聽說是和家裡人鬧了矛盾,他哥哥來了,和周、李二人閑聊時吐露了吵架的原因,蕭呈想要娶譚冰宜,但哥哥不同意,他認為,「並不是譚小姐不夠好,」
「正相反,因為譚小姐太好,所以我總覺得,蕭呈未必能和她心心相印,結果不會太美滿。」
這是個眼光毒辣的兄長,李裕安不得不承認,就蕭呈那豬腦,譚冰宜遛他八百個來回帶拐彎的,他沒有說譚冰宜一定居心叵測,只是,「她適合更聰明、更懂她的人,而不是我弟弟。」
看來蕭呈想要迎娶譚冰宜,也一定要過家裡人這一關,李裕安就當聽了個熱鬧。他至此還是事不關己的態度,他並不認為譚冰宜的婚事會和自己扯上關係,可命運會讓俄耳甫斯回頭。
繼父在開車回家的路上,出事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