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 短暫的寂靜。
譚冰宜先開口了:「是啊,你沒帶套,也許我會因此懷孕, 雖然我暫時沒有生育的人生規劃。」
李裕安喃喃道:「懷孕……」
「有可能, 不是嗎?婚前都檢查了, 我們都沒有不孕不育的病, 也就是說,完全有可能懷上。」
李裕安咬了咬唇, 確實有可能, 雖然他也沒弄在裡面,但就算是分泌出的東西, 也有一定的中招風險。他立刻起身說,我去買葯, 現在還來得及。譚冰宜說:「我沒打算不要這個孩子。」
李裕安一瞬間頭腦裂開:「你說什麼?」
「生下來吧, 」她的唇角微微勾起,那張天賜的臉蛋被陽光籠罩, 竟然生出幾分荒謬的、母性的光輝, 「這是我們的寶寶啊。真想看看我這樣的人和你這樣的人, 究竟能生出怎樣的小天使。」
「……這一定是個怪胎!」李裕安無法忍受, 她竟然打算和他有孩子?她是不是瘋了?兩個人, 沒有家, 也沒有愛,生下來幹嘛?李裕安想到了自己,他不想任何一個孩子重複他的悲劇!
他趕緊說:「我不能要這個孩子!」
「為什麼?」譚冰宜問。
「沒有為什麼!你瘋了嗎?你和我, 啊,已經夠糟糕透頂的組合了,現在還要多一個孩子?啊!一個孩子!一個變數!這會打亂了我原本勉強度日的生活!我本來和你能撇清關係的!」
「有了孩子, 就等於我們之間的聯繫加深了,你不願意和我有更多的羈絆嗎?」譚冰宜帶著充沛的感情,「你想想,有一個小寶寶,長得既像你,又像我,身上流淌著我們兩個人的血液……」
「我說了!那很奇怪!是個雜種!!」
譚冰宜的面色漸漸沉下來。
「你有必要這麼羞辱我們的孩子嗎?」
李裕安說:「你跟我生,生不出什麼好貨,你去找更好的男人生,如果你真的很想要個孩子!」
譚冰宜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重新說。」
李裕安氣急敗壞:「你有毛病吧?昨天才上了床,今天早上還黏著我睡覺,跟塊牛皮糖一樣,現在就要扇我?你肚子里的飯還是我辛辛苦苦,忍著疼做的,我疼的要命你知道嗎?我應該去看內科,去給我的傢伙上個葯,而不是在這裡和你扯東扯西,扯一個壓根不存在的孩子!」
譚冰宜立刻問:「你那裡不舒服嗎?」
「對!但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什麼,你知道嗎?我怎麼當好一個家長?你好像覺得撫養一個孩子是很簡單的事情,就是因為有你們這樣的不負責任的人,孩子才會不想被生下!你要我好好說,我說,我說啊,譚冰宜,你是生活在幸福的家庭,你不能體會!我媽就這麼拖泥帶水地把我生下來!我就是這麼不情不願地來到這個世界!這就是你想聽到的!啊?!」
李裕安說完,狠狠地喘了一口氣,死瞪著她。而譚冰宜不知何時,已經輕輕地垂下眸,濃密的眼睫落下一道令人心顫的剪影,在日光下,在浮躁的塵埃中。她再次抬起眼,盯著他瞧。
「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
「我們裕安真可愛,」她歪著腦袋,「我開玩笑呢,我月經前兩天剛走,不可能有小孩,不過,如果你真的很不舒服,今天是周末,我可以陪你去醫院看看,我非常擔心你那裡的狀況。」
李裕安牙根發酸,不願意接受她虛假的安慰,但是,他需要被看見,心底生出這樣或那樣的渴望,他很明白其中的病因,他得到的關愛太少了,所以,一點點就足以跌入甜蜜的巢穴。
他推開她,因為她湊的太近,好奇而溫柔地打量她。虛假的譚冰宜蒙著一層透明的日暈,像理想中的聖母瑪麗亞,但一想到這些苦難也是她造成的,李裕安跌回椅子上:「別耍我了……」
譚冰宜盯著他發顫的嘴唇,額頭滴落下來的冷汗,又提議,「今天不舒服,就別去公司了吧?」
「……沒那個心情加班了。」
都怪她。
「沒關係,再休息一會兒吧,去床上躺著,上個葯,睡個覺……需要我幫你的那裡上藥嗎?」
「我需要的僅僅是你閉嘴。」李裕安充滿了疲倦,結束吧,這個關於孩子的話題,恐怖至極。
「好的,老公。」
李裕安轉身往次卧走去,譚冰宜在他的身後說,「下午會有設計師來家裡一趟,你要起來和她說清楚,因為裝傢具是你的主意,我並不知道你喜歡多溫馨的風格,所以你自己決定就好。」
「……好。」
「晚上,蕭呈和周之傾會來家裡做客,慶賀遷居之喜,我喊廚師來做飯,還是說,你親手做?」
「我不做,沒有下廚的義務。」
「那去休息吧,睡個好覺,」她說罷,踮起腳尖,在他蒼白的臉頰上吻了吻,「祝你夢裡有我。」
別吻我。
別做這樣纏綿的、膩歪的事,盡量簡化我們的關係,一個空虛的女人,和一個被迫的男人,而不是更複雜更難以形容的關係。李裕安困惑極了,不明白她為何能若無其事地吻一個本沒有感情的男人,說一些讓人浮想聯翩的、膩歪的話,是的,過了這麼些年,仍然一知半解。
「我盡量不讓睡覺也變得晦氣。」
李裕安只能這麼回答。
他回到次卧,拿出藥箱用紅霉素軟膏給傷處上了葯,倒在床上,感覺陽光很柔軟,又昏沉地睡過去。醒來時已是下午四點,設計師和譚冰宜在客廳聊天,給李裕安看一些新添置的傢具的設計圖紙。譚冰宜的品味真沒問題,李裕安放心地交給專業的人,設計師離開後,他倦怠地躺在沙發上,眯著眼,黃昏從偌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投落進來,落在他惺忪的眼皮上,帶著輕微的灼熱。李裕安突然意識到,已經很久沒有放下一切的事,這麼悠閑地度過一個周六。
儘管婚姻給他帶來了風暴,
但,也有短暫的喘息。
人有時候,就靠著這些喘息的空隙過活,就像鯨魚漫長沉溺在水底,但它也需要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換氣,當氣孔接觸到空氣的一瞬間,才感覺活了過來。李裕安為這些時刻而活著。
晚六點,太陽落了山,一望無際的深藍色覆蓋住整片城池。家門被敲響,是蕭呈和周之傾,帶著幾瓶好酒,笑眯眯地走進玄關。廚子還在燒菜,譚冰宜讓大家在客廳里隨意待一會兒,蕭呈打量著這個大平層,說真是夠空的,李裕安回答,剛買了一些傢具,很快就能添置好。
周之傾注意到他穿的是起居服,眉頭皺了皺,湊近,小聲問:「你昨晚……睡在譚冰宜家裡?」
李裕安說:「嗯。」
對方流露出不滿的神色:「我不都建議你們分居了么?李裕安,這不像你,不像你會做的事。」
李裕安懶得和他掰扯,「我還是那句話,你別建議我,我什麼也決定不了,你應該去建議她。」
「……她強行讓你留在這裡嗎?」
周之傾一臉的「我才不相信」。
好,那你看著,李裕安扯大了嗓門,對一旁的譚冰宜說:「我不想在家裡住,我要回公司住。」
譚冰宜溫和地道:「不可以,李裕安,不住在家裡像什麼話,你想讓公司的人傳那些閑話嗎?」
周之傾說:「裕安只是工作繁忙,再說,你們也不熟,沒必要遵循那些尋常夫妻的相處方式。」
譚冰宜「哦?」了一聲。
蕭呈立刻幫腔:「嗯,沒錯,還是先分開一段時間好好適應吧,你看,裕安為什麼總是不想回家裡住呢,還是因為和你暫時不熟。你如果有生活上的瑣事,找我就行,我能幫上許多忙。」
「……我也樂意效勞。」周之傾說。
譚冰宜說:「我有自己的丈夫,為什麼要麻煩別的人呢?裕安現在和我關係不錯,不是不熟,你們來如果只是為了說這些讓我不高興的話,那下次就不要來了,我不歡迎你們這樣的人。」
周之傾只好說:「冰宜,我們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不要說這種奇怪的話了。」
譚冰宜的表情太過嚴肅。
「……好吧。」
蕭呈和周之傾說。
還真是,欺軟怕硬,李裕安在心裡暗暗將兩位友人唾罵一遍,到自己這兒,一個個都擺出了正宮的氣勢,霸道的不行,還把他摁在廊下強行逼問,到了譚冰宜面前,一個賽一個的乖。
廚子做了一桌好菜,四人坐到餐桌邊動筷。譚冰宜依舊吃得斯文,並且吃得很少,蕭呈和周之傾一直在勸李裕安的酒,多少帶點個人色彩,他們把李裕安灌醉,居心何在?當然是為了他那貌美而迷人的新婚妻子,倆男人的眼神中都藏不住蠢蠢欲動,如狼似虎,李裕安看得很清楚,是想和譚冰宜發生些什麼的眼神。他想要像以往的任何一次,裝作毫無所知,只是,有點裝不下去,心裡很不是滋味,他想,是因為昨晚的破格,給了他一些為人丈夫的錯覺。
他沒資格指點誰,他以什麼身份呢?
於是,李裕安默默地低下頭去。
無能的丈夫。
李裕安喝了好多酒,直到他真的喝不下了,他搖著頭說,我得回房緩一會兒。蕭呈和周之傾對視一眼,又默默地放下了勸酒的杯子,周之傾銀灰的眸光中流露出一絲不忍,蕭呈卻理所當然地看向譚冰宜:「裕安喝醉了啊,怎麼辦?讓他先去睡會兒吧,我們三個人也能喝盡興。」
譚冰宜微微一笑,推脫道:「你們的酒量真的很嚇人,我就不奉陪了,我本來就不勝酒力嘛。」
「好吧,那我們來做點別的事吧。」
「有什麼可供消遣的嗎?」
「看電影吧,我帶了一部不錯的碟子。」
周之傾從隨身的手提包里拿出一張電影光碟,是2012年版《安娜·卡列尼娜》,這選片,沒點文化還真看不懂他的心思,蕭呈對於文學與電影一竅不通,直到看到一半,才恍然大悟——這部片子講的是出軌的故事。譚冰宜枕著靠枕,坐在兩男人中間,看得那叫一個聚精會神。
而不知何時,周之傾的手已經挪到她垂落在身側的手邊,時不時,手背輕輕地摩擦,尤其是播放到火車站的那場夜談,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波濤洶湧的情感,悄悄握住了譚冰宜的手。
譚冰宜終於偏過頭,和他對視,黑暗中,他的銀眸閃爍著微妙的藍光,引誘,還有惡意,那不是對她的,而是她身邊常伴的那個男人。李裕安,你此刻沉睡在屋內,而我的手觸碰這你的妻子,可,那並不是你的妻子,你拿了不該屬於你的東西,今夜,我會一點點將她歸還。
歸還到她原本該在的位置上。
譚冰宜嘴唇動了動,什麼話也沒說,她轉過頭去,繼續觀看電影,就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周之傾因為她短暫的注視,生出了無邊的勇氣,指腹順著她溫冷的手指,往上,划過她微弱而有力的脈搏,再往上,攀升到鬆散的衣袖之間。她的膚質是那樣柔軟、細膩,芳心狂動。
就在這時——
「啊,我的頭真是太暈了!」
蕭呈說罷,竟然徑直往譚冰宜的身上倒去,然後,順其自然地把頭枕在譚冰宜的大腿上。他閉上了眼睛,嘟囔道:「我真的喝多了,這電影看得我頭暈,我得眯一會兒,你們請便吧……」
話說這麼說,但經他這一出格的舉動,周之傾也只好鬆開了譚冰宜。譚冰宜有些責備地看著懷中雙頰醉紅的男人,說:「這樣也太不合適了,我如今都結婚了,快起來,蕭呈,別鬧了。」
蕭呈卻充耳不聞,反而又用發梢蹭了蹭她的膝蓋,這讓譚冰宜感到些許癢意。他的聲音委屈而濕潤,「裕安才不是那麼小氣的人……他一直是很善解人意的……我就是借你膝蓋一用……」
這不是胡鬧嘛。
總之,這場電影就在這樣「胡鬧」的氣氛中看完了,周之傾的臉色不太好看,而蕭呈則裝模作樣地打了個哈欠,從譚冰宜的腿上起來,還恬不知恥地說:「冰宜,我今晚能在你家裡過夜嗎?」
譚冰宜耐心地問:「你喝得太過了嗎?」
「對,我實在暈得難受,反正你這兒客房也多……」
周之傾打斷了他的作秀:「我喊了司機來,就在樓下等著,很方便送一個不勝酒力的男人回家。」
他在「男人」二字上咬了重音,意在提醒男女有別,蕭呈的眼神一下子就清醒了,死死瞪著他,好好好,非要這麼搞是吧?他從牙齒里擠出一句:「不用,你自家的司機,先送你回去要緊。」
「兄弟,」周之傾輕拍他的後背,「我可不介意繞一段遠路,而且,冰宜現在也是有丈夫的人,你再怎麼樣死皮賴臉,也不能呆在人家的新婚之所,人家夫妻倆肯定要有一些私密性吧。」
譚冰宜點了點頭,「感謝理解呢。」
蕭呈不滿地瞪著周之傾,看起來就像是要和他干一架,譚冰宜說,好了,我送你們到樓下。到了樓下,周之傾的司機已經等候許久,把蕭呈扶上了車。臨別前,周之傾在寒冷的夜色中看了譚冰宜一眼,突然走近一步,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這段婚姻會讓你幸福嗎?」
譚冰宜佯裝不知:「……什麼?」
「你和李裕安,你們在一起,你們相處時,你能感受到激情嗎?他那樣死板的人,並不懂如何討你歡心……」周之傾頓了頓,不動聲色地勾住她的小拇指,在她耳邊啞聲說,「我的冰宜,」
「你寂寞時,仍可以來找我。」
說完,譚冰宜的眸光微顫了顫,帶著一種複雜而糾結的神情,周之傾轉身離去。他從李裕安那兒學到的真東西,這麼多年仍然能很好的作用。他回到了車裡,整理心情,清了清嗓子。
蕭呈不再裝睡,憤然睜開眼,惡狠狠地對他道:「你有毛病是吧周之傾?非得壞了我的好事?」
周之傾淡然自若:「不是你一個人愛譚冰宜。」
「那也沒必要你偷不上情,也不讓我偷情吧!」蕭呈雙手一攤,「咱們在這裡勾心鬥角,明爭暗奪的,最後便宜了李裕安那小子,今晚是他和譚冰宜呆在一起了,他又有一個上位的隱患!」
這話太直白,就連前座的司機握著方向盤的手都冒出了汗。周之傾眸底的情緒愈發地濃烈,最後,冷哼一聲:「算了吧,李裕安?他一見譚冰宜就噁心得要瘋掉了,不是人人都是你我,我確信世界上有最後一個不會愛譚冰宜的男人,那就是他,他是絕無可能愛上譚冰宜的。」
蕭呈從鼻腔里哼出一聲。
「……他也不配!」
「那你擔心什麼?」周之傾不耐煩地抬了抬眉,垂眸,整理袖口,「剩下的,各憑本事而已。」
蕭呈一愣,隨即舔了舔唇,笑了:
「行唄,還和以前一樣,公平競爭。」
看似一切又回到原點。
李裕安躺在床上,聽著影片結束後隱約的交談聲,還有門被關上的動靜。他閉了閉眼,抬手揉捏著酸脹的眼窩,看起來,一切都回到了原點,回到他不堪回首的高中時期,男人們爭奪著女神的寵愛,為此互相殘殺,八角籠中拋頭顱灑熱血。沒什麼不同,今晚她不會回來了。
他等了很久,看了眼手機,一個多小時。
是的,她不會回來了。
他儘管……儘管有一點點不情願,但他太清楚譚冰宜的本性,深知他的妻子就是個毫無道德底線的人,她不會放棄和男人苟且的機會,如果有,她一定會做,這就是她譚冰宜的口碑,於是,李裕安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小情緒,很快就被更大的醉意消減,他迷迷糊糊地睡去。
很遺憾的是,這一個小時里,譚冰宜並沒有出軌,而是指揮著老宅的管家把那塊阿富汗玉的畫面玉原石藏品搬到自己的新家,這是應譚母的要求,她覺得新家應該用玉石鎮一下,有著化解戶型沖煞的作用,老一輩子人很看重這個,於是聽說了譚冰宜要裝修,特意派人送來。
夜已深了,動用下人是不體貼的舉動,譚冰宜滿懷歉意:「真是的,我都和媽媽說了,白天也能送啊,非得麻煩你們大晚上的來一趟,這樣吧,本月的月薪提百分之二十,從我的賬走。」
傭人們連連道謝。
「小姐,您要把玉擺放在哪個位置?」
「這倒是讓我犯難……」譚冰宜歪著腦袋,「我一個人也拿不定主意,還是擇日請人來看看吧。」
傭人們完了事,就離開了。譚冰宜撫摸著這上好細膩的玉面,她喃喃道:「我的玉安在哪兒?」
突然,身後傳來一道低啞的嗓音。
「……我在這兒。」
譚冰宜回過頭去,就看到李裕安站在卧室門口,他的眼神晦暗而懵懂,臉頰、脖頸、鎖骨,全部都紅透了。他或許是喝醉了,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兒,用那雙漆黑的眸子一直盯著她。
「什麼?」譚冰宜問。
「我說,我在這兒。」
譚冰宜並不明白,皺著眉,可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說的話有歧義,李裕安又喝醉了酒。
他聽成了:
「我的裕安在哪兒?」
啊,那不是她的語意,但,他也誤會得挺有意思。譚冰宜好整以暇地抱著臂,李裕安卻邁著漂浮的腳步,無比堅定地走到她的面前。也就是這一瞬間,譚冰宜意識到,有什麼不對勁。
「譚冰宜,我一直在這兒。」
看著你。
看著你。
可你,毫無所覺。
……
下一刻,譚冰宜嘴角虛浮的笑意僵住。
喝個爛醉的李裕安吻上她的唇角。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