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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叢林法則 以她為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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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踏入愛舍國際學校的這一刻,我就清楚地知道,人性之中的傲慢和卑劣無處不在,人被按照財富劃分成三六九等,我的家族並不貧窮,但也算不上富裕,對於這麼一個上不能上,下不肯下的人,沒有特色,更顯得平庸。保持住,李裕安,這就是你邁向未來的第一步。】

——日記一則

北城近日陰雨連綿。

愛舍國際學校今天迎來了一位轉校生,被插入高二年級的三班,這是一則不大不小的新聞,在班內掀起一陣風波。李裕安就這麼被班主任帶進來,站上講台。他穿著熨燙規整的校服,髮絲漆黑而柔順,瞳孔很大,看起來很善良,他垂著眼眸,做自我介紹,同學們投注目禮。

「好了,李裕安,你坐那個位置。」

一個空掉的座位,桌上的所有東西都被搬離,班上也就這一個位置是空的。李裕安走過去,坐下,旁邊的男生染著香檳棕的頭髮,審視地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又隨意地別過頭去。

他的高中新生活,從這一聲嘆息里開始。

對於轉校生李裕安來說,愛舍國際學校的一切都是嶄新的。他剛實現了階級的跨越,跟隨著改嫁的母親來到北城,接著就是繼父安排入學。母親說,這學校里的每個孩子都非富即貴。

意思是,不要招惹上不該惹的人。

李裕安如此純良,當然,他不會的。所以目標就在此刻立下了,相安無事地度過這個高中,在這所卧虎藏龍的學校,還有,千萬千萬不要招惹上那些風雲人物,不要踏進權力的漩渦。

何謂風雲人物?

課間,李裕安就知道了答案。月末的成績排行榜,在一樓中央花園的公布攔上,張貼的老師還未離開,同學們就迫不及待地湊上去。高二一欄尤其水深火熱,分數撕咬到七百分以上。

01 譚冰宜

高二1班 732分。

風雲人物一號。

譚氏集團的獨生女,集萬千財富與才華於一身,男生的夢中情人,女生做夢也想成為的人,各方面都是最拔尖的存在,自高中以來就蟬聯年級第一,同時,她剛晉陞學生會會長一職。

02 周之傾

高二1班 719分。

風雲人物二號。

同樣是一班,李裕安知道,這些都是金字塔尖上的學生,一班和二班的學生就是母親所說,絕對不能招惹上的人,是普通人這輩子都可望不可及的存在。這些上天都偏愛的孩子,從小受到的就是最上流的教育,將來或許從商,或許從政,或深耕學術界,個個都非池中俗物。

李裕安正順著排名往下看,突然,有人擠了擠他的肩膀,他被推到一旁,是為了給人讓路。正如主角一來,所有的配角都黯然失色,李裕安作為配角中最不起眼的那個,甚至還要撥開層層人群,才能窺見天龍之女的真容。一抹白,撞入了他昏沉的視野,暴力的,撕開一切。

身穿學生會西裝的譚冰宜。

走到排行榜前。

是很暴力的,少女那張令人驚嘆的臉蛋,李裕安前十七年來從未見過長著這樣一張臉的人,以為只出現在畫作里,或者虛浮的白紙黑字之中,突然讓他看見,就像被重重打了一巴掌。他竟然是下意識地偏過頭去,眼神渙散,再次聚焦上,譚冰宜側過頸,鼻唇的弧度泛著光。

她美得就像是一位天使。

天使在說話,一顰一笑,對著身邊最近的那個男生說,「繼續努力呀,周之傾,不要懈怠。」

於是,李裕安開始打量起這個年級第二,戴著一副銀框眼鏡,鼻樑高聳入雲,眼睛是罕見的銀灰色,他的臉上也有一些混血的痕迹,是個讓人移不開眼睛的存在。他們好像自帶光環,天生就和別人不一樣,眾人竊竊私語,說周之傾這回都這麼拚命了,還是沒考過譚冰宜啊。

正常,有人頷首,那可是譚冰宜啊。

再一次加深了李裕安的印象。

譚冰宜,她的名字,念到最後一個字,嘴角飛快扯開,就像是流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是的,李裕安對於譚冰宜臉上的笑容有些恐懼,這是一種恐怖谷效應,在他看來,就像雕塑突然活了過來,一隻鮮艷的紅蘋果在說話,說吃了我呀,你趕緊把我吃掉吧,荒謬的慾望。

譚冰宜讓他感到非常不舒服。

令人作嘔。

這就是李裕安對她的,第一印象。

-

第二印象來自於同桌的描述。

「想知道之前坐你這個座位的人為什麼走了嗎?」

他這麼說了,李裕安就必須得問,為什麼。他其實一點兒也不好奇,不想節外生枝,但對方表達出過於強盛的傾訴欲。同桌說:「因為他得罪了人,得罪了一個任何人都得罪不起的人。」

同桌讓他猜是誰。

「不知道,」李裕安說,心裡想著,這學校里的任何一個人恐怕我都得罪不起,我也盡量避免去得罪誰,連聽都不想聽說。同桌說出了那個有些徵兆,在李裕安意料之內的角色,「譚冰宜。」

「……譚冰宜。」李裕安只能這麼重複。

「你剛來這兒沒兩天,你不知道她是誰。」

「我知道,」李裕安說,「學生會長,年級第一。」

「對,你見過她嗎?呃,就是看見她長什麼樣?」

「見過。」

「是不是特別漂亮啊?」同桌擠眉弄眼。

不是。

違心的話,並且此時也不適用。

「是,」李裕安加上後綴,「所以呢?」

「所以人家就想追她唄,我替他冤枉,他只是給譚冰宜寫了一封情書,結果就直接被勸退了。」

「是么?」李裕安說。

心想,愚蠢的行為。

根本不是一個階級的人,人家都懶得多看你一眼,這種情況下還要圍上去,豈不是蒼蠅一樣煩人?同桌還在替昔日摯友憤懣不平,說譚冰宜未免也太高姿態了,「要我說,譚冰宜也很沒風度好不好?她的追求者不說一千少說也有八百了,只是寫個情書的事,有必要直接給人家搞得退學了嗎?這可是要留檔案的事,而且,不就看人家窮嗎?換個又有錢又長得帥的男生追她,立馬就不一樣了,你看隔壁班那個蕭呈,譚冰宜對他態度可好了,一點兒不顯疏冷。」

蕭呈又是誰?

李裕安很快就會知道了。

下午,班級之間的體育課是連在一起的,今天上的是排球課。二班上完正好是三班,李裕安和同桌去操場旁的自助超市買水,排在隊伍面前的是個趾高氣昂的男生,身邊圍著一群人,他們喊他蕭哥,親熱得不行,蕭呈說你們先去球場等著,我順路給譚冰宜帶一瓶冰水就來。

有人樂了:「大哥,籃球場在南邊,高二的主教學樓在最北邊,這也叫順路啊?」

「多嘴!要你們說啊?」

少年白皙的臉頰上泛著紅暈,丹鳳眸中閃爍著春色蕩漾的彩虹,一副情竇初開的模樣,於是默默站在他身後的李裕安就清楚了,這就是蕭呈,年級里同樣聲名遠揚的存在,帥氣迷人,人緣極好,受人愛戴,他的年級排名在一百開外,看起來不是優等生類型,算是校霸一款。

……這樣就齊活兒了。

李裕安心想,標準的國產肥皂劇套路,莫過於此。繼父的女兒比他小兩歲,非常喜歡在客廳看這種沒營養的校園劇,若用一言以蔽之——每個少女的高中時代,一定會有的兩個角色。

清冷雋雅的年級第一,

霸道拽痞的富家校霸。

兩個天之驕子,都深深地愛慕著女主。

他們是高中時期的主角,風雲人物,人人都要議論一番,女的美男的帥,勢力是旗鼓相當。男主們為了女主,免不了爭風吃醋一番,做些年少輕狂的蠢事,女主首先還不能和男主在一起,要和男二快活一番(當然也是為了氣男主),在故事的結局,兩人才把所有誤會說開。

然後美滿地在一起。

非常俗套。

這就是李裕安對譚冰宜的第二印象。

不過,在某些事態上,他很敬佩譚冰宜的手段。絕對是一個聰明人,知道該如何解決裙擺下堆成山的垃圾。那些自命不凡的追求者,因為那封退學的情書,想必也會掂量自己的價值。

這個就叫做——殺雞儆猴。

李裕安正在神遊天外,前面排隊的蕭呈卻突然輕輕地「嘖」了一聲,左掏右掏,掏不出身份卡。學校里離不開它,是身份的象徵,通行證,也是一份借記卡,所有消費都被允許,同時也由自己負責。蕭呈卡里有個小二十萬,但現在不在他身上,於是連最簡單的兩瓶水都付不起。

身後的同桌眼睛一亮,立刻眼巴巴遞上,「蕭哥……」

話音未落,李裕安手裡的卡卻被抽走,嘀的一聲。卡里刷走十塊錢,餘額顯示還有三千元,蕭呈隨意地瞥了一眼,扯了扯唇角,順手遞還給他,爽朗地笑起來,「謝謝哥們啊,救急了。」

「……沒事。」李裕安接過身份卡。

他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和身後諂媚的同桌形成較強的反差,這也讓蕭呈多看了他一眼,這一眼,冥冥之中奠定了兩人以後的關係。他朝李裕安問,「喂,以前怎麼沒見過你這個人?」

同桌立刻說:「啊,蕭哥,他轉校新來的。」

「三班的?叫什麼?」

「李裕安。」

「行,李裕安,有空一起打球啊,我打籃球,但是也打冰球,高爾夫也奉陪,就是打得不好。」

李裕安說:「我只會打羽毛球。」

「啊,那個我也會,課餘時間有空一起打吧。行,先不說了嗷,我得給我們家冰宜送水去了。」

「好的。」

蕭呈會記住他的,毋庸置疑,因為一個年級也就九個班,每個班也就二十個學生。愛舍國際學校奉行精英教育模式,可精英,本就是站在更高的平台上,由更少的人分配更多的資源,所以學校里攏共就五百多名學生,有時老師的數量都比學生多,學生是相對受尊重的存在。

更何況,有些學生的背景更是連校方都得罪不起,這就形成了相對自由的學風,本就是私立學校,可以染髮,可以不穿校服,甚至可以上課時間隨意插話,或有急事也不必告知教師,直接去辦就好。在這裡,自由的範圍被拉大,接近無極限,但精英會懂得剋制玩樂的慾望。

這樣「隨心所欲」的教學氛圍,

和李裕安從前接受的大相徑庭。

如果說出來,恐怕會讓人笑話,李裕安的生父是一個普通職員,拼盡全力只能把他送進當時省里第五的重點學校,在那裡,學生過得很壓抑,安排得很滿的課程表,全是正課,軍訓時就要確定分科志向,功利主義的狂潮之下,學生們如履薄冰,每每還被老師指著鼻子訓斥。

在這裡,不允許存在這種情況。

果然還是……有錢好啊。

李裕安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望著這些來來往往的同齡人。人人都身著名牌,高談闊論,比一般孩子更加早熟。在大家還要擠臉上的青春痘的時候,愛舍的孩子就開始討論起金融股票、國際形勢,科研新況。李裕安要學的還有很多,首先,不能成為異類,儘可能地融入他們。

到底是誰制定了這份「規則」?

誰又要徹頭徹尾地遵循它?

李裕安忙碌得就像不知緣由的飛鳥。

下個月的成績公布了。

在月例考試中,李裕安面對了難度不小的卷子,他也是大為震撼,心說這裡的學生看起來都弔兒郎當的,每天不是西方美術鑒賞,就是馬術課,竟然考得都不比應試教育的學校簡單。尤其是英語部分,聽力部分就難到李裕安暈頭轉向,語速極快,並且不是官方的發音腔調,看來國際學校有它國際的道理。李裕安知道自己的分數不會很好看,第五十四名,也還行。

還算說得過去。

01 譚冰宜

高二1班 729分。

02 周之傾

高二1班 716分。

李裕安的後背緩緩滴下一絲冷汗。

天氣已經炎熱起來,光是站在沒有空調的地方,人就有可能汗流浹背,但李裕安汗流浹背,卻是因為冷的。心想這個人未免有點太恐怖,他的視線平移過去,看到了人群之中的焦點。

譚冰宜就那麼站在那兒。

她在那兒,以她為圓心,半徑是她的目光所及,像是冰點,降至零度以下。她雪白的容顏被艷陽覆蓋住,幾乎是透明的,漆黑的眼睫承接住倉促的日光,白而削瘦的臉頰上,落下兩道狹長的暈影,像是兩隻振翅欲飛的蝶。她孤獨得就像,失敗這件事從來不存在於她的身上。

「再接再厲吧。」她對周之傾說。

周之傾完美的臉上出現了一絲裂縫。

原來如此,即便是親近的人,即便是情竇初開的少男,對自己喜歡的人,也難免產生嫉妒。李裕安細緻地觀察著,他注意到周之傾落在褲縫之間的手,突然狠狠地攥了攥,然後鬆開。

周之傾苦笑著說,「還是不如你啊。」

「所以要繼續努力呀!」良性的競爭關係,譚冰宜鼓勵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寬慰的笑容,無懈可擊。兩人走遠了去,李裕安收回了視線,盯著自己的排名,五十四名,要接受它的平庸。

其實很容易,不是么?

考試過後的一周,其實是隱形的放鬆時刻,大部分的學生會倦怠下來,喘口氣兒,再投入到新一輪的學習中,但對於不在乎成績的人來說,每天都是放鬆時刻。周四,蕭呈來約李裕安打球,這是他們第三次打羽毛球,但是,從翹課的角度來說,這確實是頭一回,李裕安有些騎虎難下,但蕭呈一直慫恿:「你也太乖寶寶了,偶爾翹個課不會怎樣,學生會不會查的啦!」

「好吧。」李裕安拎著拍子,跟他去羽球場。

羽球場有六個場地,穹頂有陽光投進來,但冷氣能讓人的身體保持乾燥,是非常舒適的運動場地。場邊還有人收拾那些被打壞了的羽毛球,或調整專業的風控設施,讓場地保持無風。

兩人打球之餘,會聊一些瑣碎的話題,蕭呈只是有點野蠻霸道,但人其實不壞的,他總是問李裕安在之前的學校里發生的事,然後點點頭,說,原來普通人的生活是這樣的啊。話語中是無意識流露出的、善意的鄙夷,其實李裕安並不反感這樣的鄙夷,很真實,起碼不虛假。

還有一件事,

下半場的時候,蕭呈扭傷了腳。

第一時間,他沒有去校醫務室處理,而是硬要李裕安扶著他,去找心上人訴苦。他說,我就腫著這麼大的腳踝去找冰宜,她肯定會安慰我的。李裕安都無語了,這也太小孩子氣了,故意在喜歡的人面前展示自己的傷口,算了,青春期的男人都這麼做,他問,我能先回去嗎?

「不行!你要扶著我,到她的面前,然後表現出我傷很重的樣子。這時候我再說,小傷而已。」

二貨一個。

「……知道了。」李裕安說。

遷就這個大少爺吧,雖然很不容易,但附和蠢貨,就是李裕安的生存之道。他把蕭呈扶到了自習室門口,從走廊的窗戶能看到,裡面只有譚冰宜和周之傾兩個人。蕭呈嘟囔了一句,老讀書有什麼意思,然後風風火火地闖了進去,直接坐在兩人前面的座位,朝譚冰宜伸出腿。

「你看,我打球傷成這樣了都!」

李裕安心說,你不是還安排了我的台詞嗎?怎麼也不讓我用上?他就只能尷尬地站在一邊,看著蕭呈朝譚冰宜賣慘。譚冰宜盯著他腫脹的腳踝,眉頭微微地蹙起,以充滿擔憂的語氣:

「這麼嚴重啊?」

蕭呈又抹了抹鼻子,「其實也還好,一點兒也不痛,我當時可一聲痛也沒有喊的,我壓根就和沒感覺一樣,李裕安還一直說要帶我去醫務室,這麼點小傷有什麼好去的?真是沒事找事。」

……我請問,這話我說過嗎?

蕭呈,我並不明白您這是怎麼了。

李裕安說:「是,因為我太擔心了。」

他撒謊,餘光就會下意識地瞎瞥,這一瞥就壞了事。他看見譚冰宜和周之傾的座椅被刻意地挪得很近,並且,此時此刻,譚冰宜的手就靜悄悄地落在周之傾的手上,兩人正十指緊握。

指尖親密而隱秘地摩挲著。

他彷彿被燙到,倏然移開目光。

「李裕安。」譚冰宜突然說。

他渾身的寒毛戰慄起來。

「好像有點印象,是轉校生嗎?」

「是。」

譚冰宜微笑起來,「歡迎你來到愛舍。」

「……謝謝。」

他真想逃離這裡。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