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人聲嘈雜,各樣面孔匆匆從他們旁邊經過。
車內彷彿是個與世隔絕的小小世界,裝滿了與那些往來行人不同的情緒。
安遙感覺整個人都輕飄飄的,但心臟又很沉重,像是在經歷幾年前做夢時才會幻想出的景象。
或者說,比做夢還像做夢。
儘管她先前已經答應過,要在畢業這一天給他答覆。
儘管嚴慕舟已經正式在追她,儘管最近的好一段時間,他們的關係與戀人已經很近似。
她此刻依然感覺很不真實。
直到嚴慕舟的手覆過來,與她十指相扣,感受到他掌心溫度的那一刻,安遙才稍有些回過神。
「禮物送出,概不退換。」他嗓音很低地說。
安遙輕抿唇,再次定了定神,垂眼看著他修長的手背,「原來沒有七天無理由退貨條款啊,一般來說,如果禮物沒拆封,也應該…」
不對。
救命,她在說什麼亂七八糟的。
安遙適時讓自己閉嘴,她現在神智不太清,情緒過於飽滿,不適合講話。
「原來有這規矩。」
嚴慕舟倏而笑了下,看著她問:「行,可以遵守。不過,你想怎麼拆封?」
「……」
安遙默了兩秒,即使車內空調已經開得很低,依然感覺到自己耳朵發燙得更厲害。
外面陽光很好,將他小指上那枚白玉戒指照得更加透亮。
安遙也抬起自己的小指,輕碰了碰他的戒指,小聲說:「也該換了。」
「早應該換換。」
嚴慕舟伸過另一隻手,將戒指取下來,把玩似的拿在手中,緩聲道:「但我那兒也沒其他可替換的,現在缺一枚能戴在中指的,以後還會缺一枚無名指的。」
他看向安遙,唇角帶著淡淡的笑意,「有興趣幫我更新換代一下嗎?」
安遙摸摸鼻子,「舉手之勞,而且中指和無名指一般指圍也不會差太多吧,我再做一枚就好了。」
說著,她還真開始想自己手頭有沒有現成的玉石料,能再幫他雕個戒指的。
然後,看到剛才放在腿邊的紙袋。
安遙轉頭,看一眼嚴慕舟,狐疑似的表情眯眼問:「你不會是因為想換戒指,送我那塊籽料的吧?羊毛出在羊身上,不愧是資本家。」
嚴慕舟笑了下,「還真不是。」
他似是思索的樣子道:「不過,你如果用那塊兒給我雕,我當然也沒意見。」
安遙鬆開他的手,像藏寶貝一樣把剛才的紙袋抱進懷裡,「這是我要用來當傳家寶,等我女兒大學畢業的時候再轉送給她的。」
嚴慕舟像是又想了想,點頭認可道:「也行,當做是我們兩個人給他的禮物。」
「?」
安遙知道他在開玩笑,還是忍不住瞪他一眼,也裝模作樣地感慨了句:「七天無理由退換條款的存在真是太有必要了。」
嚴慕舟淡笑著發動車子,「說笑的。什麼材質都不重要,就算是你現在出去拔根草編個指環,我也戴著。」
安遙見他往校門口開,問:「現在去哪?」
嚴慕舟:「老城區,你前幾天不是說,想去爺爺家的老房子看看。」
安遙「哦」了聲,沒想到前些天電話里順嘴一提的小事他都還記得,片刻後說:「那順便去附近逛逛嗎?我對那邊還是比較熟的。」
「可以。」
嚴慕舟笑了下,「這幾天在南城的行程,全聽女朋友安排。」
女朋友。
剛才插科打諢幾句,安遙原本靈魂都要歸位了,突然聽到這三個字,不真實感再一次湧上來。
他剛才那句話在她腦中回蕩幾圈,她努力壓住即將上揚的嘴角,輕咳一聲,用儘可能淡定的語氣說:「那我可得好好安排,不放過這個安排你的好機會。」
嚴慕舟側眸看她,扯唇。
-
自從大伯一家從老房子搬離,安遙也只來過一次。
她大概也是個容易心軟的人,當時回來,就又忍不住在想,是否不應該對那家人如此絕情。
畢竟這房子她也沒用,就一直空著。
但這也只是一轉念的想法,如果對大伯一家再退讓,只會被他們當做軟柿子捏,住了爺爺家的房子還不夠,還要來要她的,往後指不定還會有什麼其他無理要求,讓她不得安寧。
有法院的強制搬離通知,他們最近一段時間倒沒再找過安遙的麻煩。
不過她隱隱也猜到,這件事還有嚴慕舟的幫忙,否則以他們一家人的秉性,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車子快駛到安家的別墅,嚴慕舟先說:「你大伯那邊,我一直讓人盯著的。他們搬出去之後,就去南邊租了套房子,位置雖然偏,但也是兩層的小洋樓,還雇了保姆,生活條件應該不錯。」
安遙聽他這麼說,莫名也鬆一口氣:「那就好。生活條件好了,就不會狗急跳牆再來找我鬧…」
「不過,他們一家人不是都沒工作嗎?租別墅、請保姆,應該都要不少錢吧。」
嚴慕舟:「他們有收入來源。兩夫妻在棋牌室賺得不少,安博洋最近去了他朋友的互聯網公司。」
安遙:「棋牌室,他們還在賭錢嗎?還有互聯網公司,我記得安博洋也不是學IT相關的。」
嚴慕舟解釋道:「都是黑灰產,棋牌室里只要他們夫妻倆幫著老闆,就是穩賺不虧。安博洋那個公司,明面上是做流量運營的,但其實是網路水軍,如果被查,很難逃過刑事處罰。」
安遙一愣,不知道該說什麼。
合著大伯一家人賺的,都是違法亂紀的錢。
如果爺爺真的在天有靈,看見這些一定會很心寒。
嚴慕舟看向她,似知她所想,溫聲道:「雖然是有血緣關係的親戚,但人各有命,只貪圖享樂,又想投機取巧賺錢,往後出了任何事,也是他們要付出的代價。」
安遙輕沉出一口氣:「是這個道理,我要是真去勸他們回頭是岸,他們也不會聽。」
說著,嚴慕舟已經把車子開進別墅的前院里。
這套宅子的大小跟嚴家老宅比不了,但在寸土寸金的南城老城區,不論過去還是現在,都算得上相當奢侈氣派。
只是,前些年大伯一家住在這時,就疏於打理,現在院子里更是長滿了荒草,外牆根上也都是青苔,看起來格外陳舊。
安遙從包里找鑰匙時,嚴慕舟就掃了一圈,說:「這兩天我找些人過來收拾,畢竟是安爺爺當年住過的地方。」
兩人腦電波再次同頻了,安遙也在想這個。
當年安鳴山住了這麼多年,現在乍一看像個廢棄的鬼屋似的。
安遙:「不用,我上網找家政就行。」
「你找我找不都是一樣?」
嚴慕舟看向她,須臾後問:「現在跟我還要分這麼清楚?」
安遙動作停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撥了下頭髮,不太自然地說:「…是一樣。」
她拿出鑰匙開門,帶著點彆扭的語氣說:「誒呀,你總要給我一點時間適應嘛。」
嚴慕舟笑了下,跟她進門。
安遙雖然已經抽空來了一趟,但這次再邁進門,難免還是被屋內的景象惹得心煩。
大伯一家搬走時,大概是存心要給她找不自在,到處都是一團亂,堪比尚未打掃的敘利亞戰場。
大理石地面上全是斑駁的污漬,各種垃圾堆滿沙發和桌子。
嚴慕舟一進去,眉頭也蹙起來。
安遙不好意思地說:「上次我已經檢查了一遍,把容易招蟲子的一些果核、食品都扔掉了,但整體清潔是個大工程…」
嚴慕舟一看便知安博洋一家是故意為之,否則單純整理東西搬家,不至於弄成這樣。
安遙看向身邊有潔癖的男人,不確定地同他提議:「要不我們還是先去附近逛吧…等這房子整理好再來看。」
嚴慕舟:「你小時候的房間也在這?」
安遙指指樓上:「更不堪入目…」
嚴慕舟:「上去看看。」
兩人一起上樓,安遙屏住呼吸,推開一扇房門。
房間的牆面上被紅色的塗料畫滿塗鴉,地上除了垃圾紙屑,還有泥沙、碎瓷片、破布料等各種廢棄物,儼然像是垃圾場。
原本就陳舊的傢具東倒西歪,書櫃、衣架都倒在地上,連床板都斷裂了。
安遙不由出聲解釋:「…我小時候不是這樣的,後來他們好像把我這間改成雜物間,再後來,就是現在這樣了。」
嚴慕舟轉身,聲音很冷:「真不應該給他們留出路。」
安遙跟過去,挽住他的胳膊,「算了,就這樣吧,他們就是素質低下,只要以後不再影響到我,就不用管他們了。」
嚴慕舟腳步停住,垂眼看向女孩挽住自己的那隻胳膊。
安遙注意到他的視線,想立刻抽回去,被他按住。
「看來適應很快。」
他語氣也緩和下來,「先出去吧,我讓人過來收拾。」
最後輕拍拍她挽著他胳膊的手背,補充:「一會兒就這樣逛。」
安遙頓了頓:「…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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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遙原本是做「賊」心虛成了習慣,但舊習慣總會被新習慣改變,這樣走了一小段,她也逐漸適應了。
挽著嚴慕舟的感覺其實很好,他常年有鍛煉的習慣,胳膊上的肌肉雖然不是很誇張,但感覺很緊實有力,跟她的小細胳膊不是一個觸感。
一直離得近,還總能聞到他身上若有若無的幽淡香味。
安鳴山這套老宅子周圍,有好幾條南城的老街道。
青瓦白牆,隨處一拍都像是水墨畫。
到了巷子里,還能看到不少年邁的老人坐在小椅子上聊天下棋,瀰漫著慢悠悠的煙火氣。
安遙指了指不遠處的巷口,介紹說:「我小學就是在這邊上的,但早幾年就拆了。當時學校離爺爺家更近,放學之後經常是回爺爺家吃飯,都會走這條路。」
嚴慕舟安靜聽她說著,好像那時的記憶,與她而言都是很愉快愜意的。
其實他就鮮少有這些值得回憶的童年經歷,霖江的日子太苦,自從六歲被接去北陽,就又都是聽嚴興宗的安排,一步一個腳印,哪裡都不敢出錯。
「小學在哪?」他問。
安遙:「等會兒就能路過,改成景區管委會了。」
南城最著名,也是遊客必打卡的一條步行街就在附近。
安遙笑了下,又說:「我小學的時候,那個巷口還有個會捏糖人的老爺爺,但不是每天都會擺攤。每次放學遇上他擺攤,我都會看很久。」
嚴慕舟淡笑問:「只看不買嗎?」
安遙:「偶爾會買。」
「我媽媽還在的時候,不讓我吃太多甜食。我害怕去爺爺家吃晚飯的時候她也在,就不敢買。但如果確定她那天有事不在,我就無所畏懼了,反正爺爺不會說我。」
嚴慕舟也很少聽到她講起父母有關的事,他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安遙感受到他的力道,看他一眼,語氣偏輕鬆地說:「沒事,都過去很多年了,至少…」
她原本想說,至少給她留下了很多回憶,會在她心裡永遠存續。
但一轉念,想起嚴慕舟從小在福利院長大,甚至連這些與親人相關的回憶都沒有。
她有點說不下去了,改口道:「至少我偷吃了那麼多糖人,現在也沒有蛀牙!」
嚴慕舟看著她的眼睛,片刻,輕扯唇問:「還挺驕傲?」
安遙笑:「當然。不過確實好久都沒見到過捏糖人的了,可能手藝都失傳了。」
一路說著,已經快走到最熱鬧的那條老街。
已經算是旅遊旺季,街道上全都是人,兩邊的小攤和商鋪林立,攤販和店主們在熱情地吆喝著。
安遙知道嚴慕舟不喜歡這種人太多、太吵的地方,挽著他加快了步伐。
「穿過這條街,第一個路口往左拐,人就沒這麼多了,我們走快點。」
作為一個老土著,從小在附近的巷子里竄來竄去,也對遊覽這一已經完全商業化的景點沒太大興趣。
快到路口,嚴慕舟步速慢下來。
安遙看向他,而後順著他的目光,居然看到一個捏糖人的小攤。
嚴慕舟:「過去看看。」
兩人一起去攤位前。
攤位上擺了不少捏成的小人,有各種造型,玫瑰花、孫悟空、小松鼠……
攤主是個中年男人,一邊吆喝,一邊忙活著給手裡的米老鼠捏耳朵。
小攤前看的人多,買的人少,大多都是欣賞手藝的圍觀群眾。
攤主抬眼,看見他們二人,象徵性地笑著問了句:「帥哥,給女朋友買個糖人嗎,都是純手工做的,糖也是自己在家熬的。」
安遙不禁看了嚴慕舟一眼。
…認識這麼多年,大概是幾乎沒一起來過如此市井的場所,她還是第一次聽到他被人稱呼為「帥哥」。
但他沒什麼反應,應該是接受良好。
嚴慕舟看了看攤位上擺的糖人,「做好的都要了。」
攤主一驚,指指自己面前那排糖人:「這些嗎,都要了?」
嚴慕舟「嗯」了聲。
「誒,好嘞,謝謝啊,謝謝帥哥,您對女朋友可真好!」
攤主喜上眉梢,圍觀的遊客也都紛紛回頭打量兩人。
安遙其實也震驚了,但攤主都開始道謝了,她也沒再阻止。
攤主一邊打包裝袋,一邊笑著說:「這一共28個,30一個,840塊,算您800就行。」
嚴慕舟掃碼,面不改色地給他轉賬800元。
安遙拎著那一兜糖人,從路口離開時,還是頗為震撼。
附近逐漸安靜下來,她把袋子往上提了提,「…照這個吃法,我明天就得去看牙醫。」
嚴慕舟側眸看她,淡笑道:「沒讓你吃,看看就行。」
「?」
安遙:「那不就是徹底白買了。」
「能看就不是白買。」
嚴慕舟一本正經地說:「擺了不知道有多久,衛生情況堪憂,色素也太多。但好在,造型都還算不錯。」
安遙瞄他一眼,當著他的面拿出來一根,示威一般地用力咬下一口。
「怎麼可能忍住只看不吃。」
嚴慕舟微揚下巴。
安遙笑了下,「放心吧,我不可能都吃完。小時候吃的還不一定比現在衛生呢,吃一兩根沒問題。」
嚴慕舟輕嘆一聲,搖搖頭,「行,僅此一次,下回再看到也不買了。」
安遙看一眼他臉上稍許無奈的表情,把頭別開,對著另一邊牆面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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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南城大學,已經晚上十點。
確定關係的第一天,安遙就首次有了如此圓滿的約會體驗。
原來,跟嚴慕舟談戀愛也不像她原本想像中那麼安靜平淡。
雖然,她過去理想中的戀愛狀態就是安靜和平淡,但像如今這樣,可以一起壓馬路、追憶往事、走街串巷,顯然是比她所設想的還要更勝一籌。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宿舍樓附近依然人來人往,門口幫忙郵寄畢業生行李的快遞攤也沒有歇業。
他們這棟樓也不全是畢業生,除了忙活搬行李的,還有正為期末複習周奮戰,自習到熄燈前,在樓下放鬆聊天的小情侶。
嚴慕舟將她送到了樓門口。
安遙鬆開他的胳膊,抬眸看他:「那我進去了,你直接回酒店嗎?」
嚴慕舟說:「這次來的時間久,讓人提前把房子收拾出來了。」
安遙點點頭:「那你路上小心。」
說著,嚴慕舟身後的一對小情侶來了個熱烈的分別擁抱。
安遙看到了,琢磨著他們要不要也抱一下之類的。
嚴慕舟看她好半晌都沒進樓門,也沒說話,「怎麼,捨不得讓我一個人回?」
「你現在改主意想跟我一起走,我也同意。」
安遙抿抿唇,「…什麼啊,我還要抓緊最後的時間跟室友聚呢。」
嚴慕舟本也沒打算這麼快,否則也不會送她回來,淡笑了下:「那就快回去,別站這喂蚊子了,明早接你一起去展館。」
「好。」
安遙瞄他一眼,飛快地在他腰間抱了一下。
本想學戀愛番里的景點橋段,抱一下就迅速跑路,但正準備轉身,發現自己的肩膀被他按住了。
嚴慕舟低頭看她,嗓音很低沉:「看來是真不想讓我自己走。」
他的手攬在安遙腰間,她耳朵又燙起來,小聲咕噥著替自己辯解:「才不是,這只是…告別的小擁抱。」
嚴慕舟扯了下唇,手上的力道也松下來。
安遙還真不太適應在學校里這麼公然地親近,即使周圍有好多對典範,還是很心虛。
她抓準時機,立刻從他懷裡撤出來,轉身小跑著上了,在宿舍樓門內同嚴慕舟揮了揮手。
嚴慕舟還站在原地,側面幽黃的路燈光將他的輪廓也映得很暖,他唇角噙著笑意,說:「好了,快上樓吧。」
安遙轉回去,走向電梯間。
她按下電梯,不由深吸一口氣。
腦中最先蹦出的還是那句話——她居然,真的跟嚴慕舟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