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院老師們一點都沒有誇大展館那邊的工作量,的確是時間段、任務重。
距離辦畢業展只剩不到一個月,有一整層樓還幾乎處於「毛坯」狀態,連最基礎的牆面都等著他們這批廉價勞動力去粉刷。
一周的時間,安遙像是拿到一張裝修工人的沉浸式體驗卡,每天穿一件最舊的衣服上大巴車,晚上和室友們一起滿頭大汗、灰頭土臉的回來。
籌備工作太辛苦,她們一整個寢室的盼頭全都在周末那頓家屬飯上。
安遙提前問過嚴慕舟,他說周五會過來,但在她學校這邊還有其他事,說忙完之後會聯繫她。
持續五天高強度的體力勞動,加上最近兩人關係的突飛猛進,安遙也對周末的見面抱有很大期待。
好在,周五這天,負責畢業展的老師做了回人。
由於下午請了師傅過來測試展館電路,給他們放了半天假,午飯前就讓大巴車送他們先回學校。
這一周時間,安遙他們吃的全都是展館提供的盒飯,中午、晚上各一次,寡淡無味。
因此吃了四年的食堂也變得誘人起來,大巴車停到學校門口,車上的學生們就像餓狼一樣沖向食堂。
上次出現類似的場景,還是在大一入學軍訓的時候。
「吃糠咽菜一禮拜,現在感覺食堂的飯都如此美味了,我不敢想像湖鼎軒會是什麼樣的天堂。」
秦可然坐在食堂椅子上,一邊啃炸雞腿一邊問:「如果我們在家屬飯上吃相太差,應該不會影響他對你的印象嗎?我們需要矜持一點嗎?」
安遙笑:「沒事,怎麼舒服怎麼來,就當家常便飯。」
姚夢:「還是有點緊張的,這輩子第一次吃五位數的家常便飯。」
秦可然:「托遙遙的福,我們也是能進湖鼎軒大門的人了。」
食堂一頓午飯吃了很久,她們桌上擺得像滿漢全席一樣,恨不得把所有窗口的菜品都點了遍。
好不容易出食堂,有人提議要去東區另一個食堂再逛一圈,那邊可能有新出爐的蛋撻還沒賣完。
安遙說:「那我也去吧,我想買芒果糯米糍。」
四人坐了校內擺渡車,一起過去。
學校東邊的區域臨近標誌性的校門,行政樓、圖書館、校史館等幾個重要的建築都在這一片。
南城大學拍宣傳片,或是有重要領導來視察時,一般都選在這片區域。
她們下了擺渡車,途徑行政樓前的大草坪,遇到許多拍畢業展的其他學院畢業生。
秦可然也說:「這片草坪必拍,我們得趕緊把攝影師約好,最後也像他們一樣,提前點拍。不然等畢業典禮之後,這草坪都得排隊上。」
說著,看見幾個四五十歲的老師或領導簇擁著什麼人,從主幹道往行政樓走。
邊上還跟著保安,一看這架勢就知道是又有大人物來學校參觀或考察。
類似的情景在南城大學裡並不少見,四人也都沒什麼好奇心,主動讓開路,往靠邊的位置走。
安遙正低著頭翻看之前秦可然發在群里的畢業照例圖時,猝不及防聽到一聲低聲的驚呼。
「卧槽,遙遙,和那群老登在一起的人,是不是你…那個追求者?」
「是的吧!這麼帥的人我見一次就記住了,就是他。」
安遙聞聲抬起頭,朝那一群人看去。
還真是嚴慕舟,他身邊是方助,再其他的應該就是學校里的領導或老師,其中有個臉熟的,好像還就是他們美院的院長。
安遙:「…還真是。」
但她也不知道嚴慕舟來學校里幹什麼,之前他在微信上跟她說,他來南城大學這邊有事,她就自然而然地理解為,是在學校附近一帶有工作或商務飯局。
姚夢在旁邊低聲說了句:「我現在相信湖鼎軒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了,我們完全沒有獅子大開口。」
秦可然也愣了下說:「這,有點牛逼了。」
能被這種規格迎接過來的人,據他們所知,一般不是上面的領導,就是在某個行業極負盛名,能跟學校談什麼合作的大人物。
雖說人不求人一般高,先前真在學院里遇上什麼人物,她們也覺得沒多了不起。
但眼前這人就是室友的准男朋友,還即將請她們吃飯,三人的世界觀頓時就都有些受到衝擊。
嚴慕舟一行人漸近,旁邊合作處的處長好像正跟他介紹著附近幾棟樓的用途,以及修建年份。
安遙別開臉,還是習慣性不想在這種場合有存在感,低聲跟室友們說:「先走吧,他們好像是在談正事。」
但嚴慕舟先注意到她們,出聲禮貌地打斷那位處長的介紹,看向四人的方向,「安遙。」
「……」
他旁邊的幾位領導目光也齊刷刷投過來。
安遙硬著頭皮朝他揮了下手,身邊三個室友目瞪口呆,一言未發。
嚴慕舟走過來,平常的語氣問:「今天不是也要去展館幫忙?」
安遙輕咳一聲,解釋道:「下午有師傅過去檢測電路,擔心我們學生都在那可能不太安全,就讓我們先回來了。」
他們美院的院長就在旁邊,先反應過來,呵呵笑著說:「原來嚴董是有認識我們院的學生。對,他們這屆畢業展在藝術街的新展館辦,剛也跟您提過的。但新展館裡前期的工作就比較多,讓他們學生上手參與,也能鍛煉動手能力,為以後就業打基礎。」
當然,這也就是場面話。
別說嚴慕舟這種大型企業的管理者了,就連他們學生都心知肚明。
美其名曰『鍛煉能力』,其實就是節省開支抓免費壯丁。
嚴慕舟側眸看了眼老院長,不疾不徐地說:「嗯,貴院的確是人盡其用。他們的工作量我也有耳聞,也許是能得到很好的鍛煉。」
幾個中老年校領導對視著互相傳遞幾個眼神,最終只能尷尬地說:「是啊,也是他們畢業前最後一次機會了。」
「嚴董,校友會的負責人也快到了,您看要不咱們先去會議室?」
嚴慕舟微頷首表示聽到,看向安遙說:「晚點我這邊結束了再聯繫。」
安遙:「…好。」
領導們帶著嚴慕舟繼續往行政樓方向走,安遙也挽著左右兩個室友的胳膊,迅速離開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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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什麼來路啊,我看院長都對他特別客氣。」
「剛才我都驚了,他是不是在陰陽我們院長抓學生當苦力來著?這就是有底氣才敢說話嗎?」
去東區食堂的路上,室友們輪番追問。
安遙也不得已提了嚴慕舟的全名,反正明天飯局上也一定會知道,沒什麼需要特別保密的必要。
她說完名字,正準備繼續說職位,還沒出聲,秦可然先一拍她肩膀:「那不就是耀微現任的董事長嗎,之前我還看到新聞了的!」
「遙遙牛逼啊,別人實習都是當牛馬,原來你是過去泡大老闆的。」
「……」
安遙噎了一下,而後真心誠意地說:「我也很牛馬的好嗎,一點活都沒少干過。」
尤其是去年剛去的那段時間,一個人包攬了全組的雜活。
秦可然:「那也不虧啊,幾個月牛馬,換來泡大老闆的機會,夫復何求啊。」
安遙無話可說了。
這邏輯,乍一聽居然還有點道理。
姚夢:「靠,我上次是不是還push他來著,讓他抓點緊。我也真是挺勇的…」
「誰說不是呢。」
張欣琳問:「不過,他來學校里是什麼事啊,還有那麼多領導在。」
安遙搖搖頭,「我也不清楚,但應該,跟我們關係不大吧。」
耀微那麼大個企業,能跟學校合作的項目多了去了,對嚴慕舟來說應該就是件很小的事,唯一的特殊之處大概只在於比較順路。
已經到食堂門口,安遙拉著三人進去:「別審我了,快該買什麼買什麼吧,不然都該關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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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回到宿舍後不久,安遙先收到輔導員的消息。
[最近你還有你室友們在展館幫忙是不是很累?]
安遙已經猜到輔導員這麼問她的原因。
大概率是因為下午嚴慕舟那番話。
他畢竟不是學校里的人,話語權不足以解放全體美院畢業生,但至少能解放她們這一個宿舍。
安遙說:[還好,都是為了畢業展能順利開辦,累點也沒關係。]
她的確是覺得還好,而且當初也是她自己決定提前離職回來的,不至於幹了一周就想臨陣脫逃。
輔導員委婉地說:[那就行,如果太累了就跟老師說,可以給你們調整一下的。這次籌備活動也不是強制,大家都儘力而為嘛,目的都是把你們的畢業展辦好。]
安遙回覆說不用調整。
下午,嚴慕舟跟學校里的領導約了飯局,到傍晚,兩人才在附近的步行街界面。
他在此之前應該已經回過住處,身上不是下午那身正式的西裝,而是偏休閑的運動T恤和長褲。
散步時,安遙問起:「你今天來學校是什麼事啊?」
嚴慕舟簡短地說:「算是有個合作的項目。」
安遙點點頭,就沒追問。
她對他集團里那些商業的東西其實本就不太敢興趣,他沒細說,應該就是跟她關係不大。
又走了一小段,安遙想起明天請室友一起吃飯的事。
她思索片刻,還是叮囑道:「你明天能不能盡量隨和一點,我怕我室友被你嚇到。」
嚴慕舟似是笑了下,「會嗎,他們又不是Seren,我看膽子好像都挺大的。」
安遙說:「那是之前不知道你是誰…你看下午在學校里,看你和學校領導在一起,她們就一句話沒說。」
嚴慕舟淡笑:「我認為,那是因為她們怕你們學校的領導。」
「……」
安遙說不過他,但還是想為室友們爭取一個好的家屬飯體驗。
畢竟,也是畢業前的最後一次了。
她是清楚嚴慕舟風格的,尤記得之前她還在實習時,每次有嚴慕舟列席的會議,或是他來宣傳部視察,四處都是風聲鶴唳。
安遙抿抿唇,直接說:「反正你不能太冷漠,不能像在集團里一樣,要隨和『親民』一點。」
嚴慕舟聽到她命令的語氣,看向她,扯了下唇應道:「好,一『要』兩『不能』,記住了。」
「……」
他還總結上了。
-
翌日,安遙帶著三個室友,和嚴慕舟在湖鼎軒的包間里碰面。
這餐廳也不愧為南城第一貴,裝修之精緻,能直接在原地開實景影樓。
侍應生的服務更是無微不至,就差沒親自幫客人夾菜擦手。
嚴慕舟的「隨和」程度也超出安遙的想像,又或許,其實她不額外叮囑,他也會這樣。
他的氣場是這麼多年的閱歷和地位養成的,而不是刻意去營造,因此在私下的社交場合,本來也不會擺架子。
安遙的室友們剛進包間時還有些局促,但沒多久就放開了,點完菜,以秦可然為首還朝嚴慕舟抱了抱拳,誇張地來了句:「謝謝老闆帶我們見世面!」
嚴慕舟也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唇邊掛著社交場合公式化的笑意,嗓音偏溫和地說:「不用客氣,如果不夠吃,一會兒再加。」
秦可然湊到安遙的耳邊,小聲又誇了句:「好帥…你也太有福氣了。」
只是,點完菜,又互相介紹完之後,還是冷場了那麼半分鐘。
主要是因為安遙的室友和嚴慕舟實在沒什麼共同話題,都不知道怎麼聊。
室友們又都有分寸,也不會一上來就像審問她一樣八卦嚴慕舟跟她的感情發展。
之前的幾次家屬飯,男方都是在校大學生,吐槽吐槽專業前景、學校制度、上課點名之類的,很快就能聊到一起。
但嚴慕舟離這些話題都有點遙遠。
過了會兒,還是安遙先開口,忽略嚴慕舟是否能參與的問題,聊起職業選擇。
「可然,你不是拿了兩個offer嗎,最遲什麼時候要給答覆?」
秦可然嘆一聲氣:「我正愁著呢,好難選。」
她詳細說了說兩家公司的職位、待遇和晉陞可能性,讓大家給建議,最後看向嚴慕舟,「那個…誒…」
又看向身邊的安遙:「我們應該怎麼稱呼?」
嚴慕舟說:「隨意,想怎麼稱呼都行。」
安遙也犯難,因為之前跟室友們的男朋友吃飯或聚會,都是以「小某」稱呼。
但如果讓大家叫嚴慕舟為小嚴,她都不太說得出口。
安遙:「直接叫名字吧。」
結果秦可然不好意思直接叫名字,靜默兩秒,道:「算了,就叫嚴總吧。」
「嚴總,從僱主的角度,你覺得應該選哪個更好?」
這種問題對嚴慕舟來說就很容易了,他說:「選第二家,做遊戲的。」
秦可然問:「為什麼,第一家開的薪資更高…嚴總,其實我們還是很需要那多出的一千塊的。」
嚴慕舟耐心地道:「並不是說薪資不重要。」
而後,他詳細對比了兩個企業的優劣,告訴她第一家互聯網公司里她應聘的部門是去年剛成立的,並不是他們的主營業務。而那家公司喜歡同時發展多個新項目試水,如果效益不好,會裁撤整個部門。
緊接著,他又進一步分析了那項業務的前景,得出的結論是長足發展的可能性不大,除非有意料之外的機遇,三年內應該會被砍掉。
秦可然聽得一知半解,但大意是明白了。
「但三年之後如果被裁,我也有了三年的工作經驗,再去找另外的工作也可以的吧?」
「當然。」
嚴慕舟說:「但如果去另一家,你也有三年的工作經驗,同時還有更大晉陞的機會。」
秦可然托著腮:「有道理奧…」
嚴慕舟淡笑:「但你還是再好好考慮一下,我只是建議,不一定說得對。」
秦可然:「已經很有用了,醍醐灌頂。」
她拉拉旁邊安遙的胳膊,「你們這門親事我先同意了,你答應跟他在一起,相當於隨身攜帶一個智囊團啊。」
安遙還是沒完全適應這種場面,不好意思地撥了下頭髮,想說點什麼調節一下氣氛。
她想了想,開玩笑道:「你就因為這個把我賣了?」
「兩廂情願的事,怎麼能叫『賣』呢?」
秦可然笑起來,「我這充其量叫助攻,幫你給曾經的暗戀畫上完美的句號。」
這話一出,安遙嘴角的笑容先消失。
糟糕,她記得提醒嚴慕舟一『要』兩『不能』,卻忘記提醒室友們別在他面前說暗戀的事。
但秦可然作為四年間有三次戀愛經驗的人,也很快反應過來,她低頭,拿出手機迅速敲了幾個字給安遙看:[這是不是不能說啊?]
又敲了三個:[我掌嘴…]
包間內再次安靜下來,其他三個室友更是還沒反應過來情況。
嚴慕舟此時開口,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你們剛才點飲料了嗎,用不用再加兩個熱飲?」
安遙側眸飛速瞄了他一眼。
不是…
他剛才肯定聽到了,但居然可以完全沒反應的嗎?
姚夢:「好像沒有,這裡有熱飲嗎?」
嚴慕舟站起身,「我出去問一下。」
在他出包間門的那一刻,安遙百分之九十肯定,他一定是已經知道了。
並且,還很「貼心」地給了她一個跟室友們對口供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