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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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芙不置可否, 反正即使成了婚,私底下,玄霜在她面前也總是要跪著的, 除了人前多了個夫君的身份,一切皆和以前一樣, 並無什麼變化。

玄霜便在她身側跪了下來。

今日赴宴, 他按照殷芙的囑咐, 穿了身柳青色衫袍,發簪白玉, 腰系錦帶,一副俊秀公子模樣, 卻無人知曉, 穿著這副矜貴皮囊的「裴三公子」, 無人之時,不過是殷大小姐腳邊的玩物。

離相府還有好一段路, 殷芙有些無聊, 抬起腳,踢了踢玄霜胸口。

男人看了眼身後垂落的車簾, 而後便主動解開腰帶, 褪下上衫和裡衣。

殷芙的視線掃過那些交錯纏繞的紅繩,還有縫隙里鼓脹的肌肉。

她俯身, 拿起銀鏈上系著的玉墜在掌心摩挲著,冰涼的玉被男人的體溫渡得溫熱,可見他從出門時便一直戴著,倒是很聽話。

不過, 這玉墜還是太輕了, 殷芙隨手摘下耳上的耳璫, 掛了上去。

她今日妝扮得隆重,純金耳鐺上墜著招搖流蘇,還鑲了幾顆成色極好的璽珠,分量不輕,她只戴了一個多時辰,便覺得有些難受。

纖細銀鏈上驟然又添了幾分重量,眼見著被扯得往下墜去,綳得緊緊的,扯出漲紅的腫痛。

玄霜薄唇緊抿,身子不自覺地往前傾去,很快又重新跪穩了。

殷芙彎起唇,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誇獎:「阿鈺越來越乖了。」

玄霜眼睫輕顫,沉默地垂著眸。

「怎麼,不喜歡我叫你阿鈺嗎?」殷芙明知故問,「好像每次這樣叫你,你都不怎麼高興啊。」

「……沒有。」玄霜嗓音有些啞,「您叫我什麼,我都喜歡的。」

殷芙故作思考,「那便叫你夫君吧?成了婚之後,我們便是夫妻了,早晚都要這樣叫的。」

玄霜驀地抬起眼,少女笑吟吟望著他,紅潤的唇瓣開合,軟聲道:「夫君。」

手指卻壞心地扯動銀鏈,耳璫輕晃,珠玉相撞,聲響清脆悅耳。

玄霜踉蹌了下,撐在地上的手微微發著顫,他如何敢應這一聲溫柔纏綿的夫君,只能沉默地垂著頭,忍耐著一陣又一陣的痛意。

殷芙覺得今日的頭飾實在是太重了,於是便慢條斯理地拆下發間的金簪,珠釵,還有嵌著牡丹珠花的步搖,一根一根地別進他身前緊縛的紅繩里,只留下一支固定髮髻的素白玉笄。

她坦然地將頭上的重量全部交給玄霜承受,落得一身輕鬆,愜意地往後倚了倚,「當然,你也可以叫我夫人。」

玄霜動了動唇,卻遲遲未能出聲。

殷芙心知他不敢叫,不由輕笑了聲,以後日子還長,今日暫且先放過他。

她彎腰撿起地上的衣裳,體貼地柔聲道:「快入冬了,夫君莫要著了涼,把衣裳穿好吧。」

玄霜低下頭,迅速系好衣衫,而後便被拽著伏在了殷芙的膝上,仰起臉由著她親吻。

柔軟的綢衫下清晰現出金簪和步搖的形狀,殷芙的手指一件件撫摸過那些硌人的首飾,唇瓣慢慢地吻過玄霜的耳垂。

「回府後,記得把昨日的課業拿來給我檢查。」她語氣玩味,帶著幾分故意捉弄人的狡黠,「若夫君做得不好,今日,可就只能戴著這些我送給夫君的首飾,過夜了。」

*

亥時末,芙花院里一片悄寂。

司絕輕手輕腳地走上台階,敲了幾下廂房的門。

無人應聲。

司絕早已習慣,徑自推開門,朝仍伏在案前寫字的玄霜走過去。

「玄大哥,我給你帶了些膏貼來。」目光落在案角那一摞寫滿墨字的宣紙上,司絕有些不忍,放緩了聲音道,「你快貼上吧,葯堂的夥計說,這個膏貼用來緩解關節酸痛是最好的。」

膏貼浸著濃郁的草藥味,須臾便蓋過了屋中紙墨的清香。

玄霜頭也未抬,淡聲道:「不必了,多謝。」

他擱下筆,將今日抄完的第八十二張字折起來放在一旁,而後便鋪開一張新紙,繼續抄寫。

殷芙把楊望松給她的那本薄冊拿給了玄霜,裡面都是裴鈺親筆寫下的詩詞,拿來當字帖最合適不過。

裴鈺字跡秀而有鋒,其形易仿,骨韻卻難學。

他練了一月有餘,仍不得要領,殷芙檢查過後十分生氣,責令他今日需抄完一百張才可以合眼睡覺。

玄霜的手上本就有許多練武時留下的粗繭,長久的練字又讓他的手指間磨出了許多水泡,因得不到休息,那些水泡時常破裂,不及癒合又磨出新的來。

一百張字,往往要寫上一整日,手腕時常疼到抽筋,有時連筆都拿不住,只能憑意志力強撐著。

司絕看著玄霜顯然有些發抖的手,嘆了口氣,勸道:「玄大哥,你這是何苦呢。大小姐喜歡的是裴三公子,你再辛苦,大小姐也不會心疼的。」

得知殷芙從殷至鄴手中保下了玄霜的性命,司絕起初還心存感激,替玄霜到殷芙面前謝了好幾回恩,可等到玄霜醒了,他才逐漸意識到事情的不對。

玄霜不再是玄霜,而成了永康侯府的三公子裴鈺,不日便要和大小姐成婚。

他一臉懵地跟著芙花院里的丫鬟小廝們喚他裴公子,私下裡找素玉打聽了一番,才知曉了殷芙與裴鈺的那段舊事。

此前他在殷芙卧房裡看到的種種,至此方有了答案。

玄霜不會不知道,大小姐不過是拿他當那裴鈺的替身,如今用此法保下他性命,哪有什麼憐憫在其中,分明是羞辱的意味更多些。

司絕越想越替玄霜覺得不甘,攥緊了拳道:「大小姐再喜歡那裴公子,也斷斷沒有如此折辱旁人的道理。我去勸勸大小姐,讓她清醒些,早日放過你,往後你再也不必背那些酸掉牙的破詩,學什麼琴棋書畫,你看你的手,昨日被琴弦割了好幾個口子,大小姐也沒說讓你歇一日再練。」

玄霜終於抬起頭,朝司絕看來一眼。

「你不必怨大小姐,我是自願學這些的。能和大小姐成婚,我心中只有感激。」

說罷,他提起乾枯分岔的毫尖,在硯台里蘸了些墨,繼續臨摹裴鈺的詩詞。

明日還要早起聽楊望松講課,他得快些抄完,爭取能睡上半個時辰,否則會沒精神。

前幾日昭寧縣主還派人遞了帖子過來,請殷芙帶著他過些日子去公主府附近的雪梅軒玩。

待到年前,裡頭的梅花也該開了,長公主好風雅,以前在京中時,年年都會以詠梅為題舉辦詩會,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這是他第一次以裴鈺的身份在人前露臉,自然不能給大小姐丟了臉面,趁著離詩會還有些日子,更要勤加努力,不可懈怠。

司絕見他只說了兩句話便又埋頭抄寫,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把膏貼留在桌上,嘆息著離開了。

只剩房中燈燭一夜未熄,靜靜陪著玄霜。

*

轉眼秋霜盡,一場細雪落了數日,京城四下白茫茫一片。

卧房裡炭盆燒得暖和,殷芙屏退丫鬟,坐在銅鏡前自己動手梳妝。

她裹了件綉紅梅的細緞夾襖,恰映襯今日雪梅軒中梅花盛綻之景,伸手在妝奩里翻了翻,本想拿來配這身衣裳的那支嵌了紅瑪瑙的步搖卻不知被她放到何處去了。

殷芙翻找了半晌,才想起什麼,轉頭看向跪候在一旁的玄霜:「夫君,我那支步搖,可在你身上?」

她喚夫君是越喚越順口了,每一次喚,都能如願在男人那雙冷清的黑眸中看見一閃而過的局促和慌亂。

玄霜垂眸避開她灼灼視線,熟練地解開衣襟。

昨日他隨殷芙赴了場裴家操辦的賞雪宴,回府路上,他照例跪在馬車裡伺候,看著殷芙拆卸下那些沉重繁複的簪環,一樣樣別在他身上。

紅瑪瑙攢聚成梅瓣形狀,中嵌金絲寶珠,在胸前別了一夜,將男人緊實的皮肉硌得一片青紫。

殷芙彎唇,伸手取下那支步搖,簪在發間。

她也是近日才發現,暗衛不止可以用來當夫君,還可以當她出門時的首飾架子,或許,還有許多她尚未發掘的用處。

「辛苦夫君了。」殷芙慢條斯理道,「地上涼,夫君別跪著了。過來,抱我一會兒。」

玄霜攏好衣裳站起身,順從地走到殷芙身後,抱住她,將頭輕輕靠在她的肩窩。

每日清晨,殷芙都會允許他和她溫存片刻。

他像一位真正的夫君那樣,輕擁著自己的妻子,晨起臨鏡,與她耳鬢廝磨。

窗外細雪簌簌,落在房檐。

殷芙微偏過臉,玄霜便吻上她的唇,她舒服地閉上眼睛,享受著男人越發精進的技巧。

炭火燒得噼啪作響,蓋過了勾扯牽纏的曖昧。

「小姐,馬車已經備好了。」惜月在門外道。

「知道了。」

殷芙睜開眼,對著銅鏡重新抿了一遍口脂,又扶了扶發間有些歪倒的金釵。

雪下了一夜,小院里積了厚厚一層白。

幾個丫鬟正忙著掃雪,見殷芙和玄霜從屋裡出來,忙福身行禮:「小姐,裴公子。」

惜月走上前,為殷芙披上一件厚實的斗篷,「小姐,您仔細腳下,小心別跌了跤。」

殷芙徑自牽起玄霜的手,提裙踩進雪裡,輕快道:「走吧,夫君。」

玄霜被她牽著,走進白茫茫的雪色之中。

少女掌心傳來的熱意是如此清晰,即使他已經真真切切地做了她兩個多月的未婚夫,此刻仍然覺得是如此的不真實。

他忽而有些害怕,怕這場夢不知何時就會醒來,下意識將殷芙的手牽緊了些。

直至出了相府大門,玄霜方鬆開手,掀開車簾,扶著殷芙登上馬車。

馬車徐徐駛動,遠方烏雲沉密,白沫紛飛,似乎正醞釀著一場更大的風雪,只待佳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