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司絕口中, 殷芙很快弄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說來也是不巧,母親身子不好,自從回京, 一直待在惠春院里將養著,今日難得想在府中走動走動, 賞賞花喝喝茶, 便來了她這裡。
今早出門前, 殷芙曾叮囑過素玉不許任何人進她的卧房,素玉大概也知道那屋子裡有不能被人看見的東西, 自然是攔著不想讓李蕙進去,可她本就是個嘴笨的, 心急之下, 反倒愈發讓李蕙起了疑心。
玄霜聽覺敏銳, 聽見門外不屬於殷芙的腳步聲,便迅速從窗子跳了出去, 可床榻上的狼藉卻來不及收拾, 被李蕙看了個清楚。
李蕙當即兩眼一黑,她為人婦多年, 如何看不出這榻上曾發生過什麼。
她顫著聲質問素玉, 究竟是哪個不要命的膽敢褻瀆小姐,素玉嚇得跪在地上發抖, 不等李蕙動刑逼問,便什麼都招了。
李蕙本就身子弱,驟然得知女兒失了清白,一時頭暈目眩, 連站都站不穩了, 只得讓丫鬟先扶她回房, 又命人將此事告知相爺,一切交由相爺處置。
殷至鄴聽了丫鬟稟話,更是勃然大怒,厲聲命人把玄霜綁到前堂,吩咐行刑的侍衛,鞭子不計數目,打到人斷氣為止。
前堂外,殷芙隔著老遠便聽見了鞭子落在皮肉上的清脆聲響,一聲一聲,驚得枝頭鳥雀四散飛逃。
她快步走進堂中,便見男人趴在長凳上,脊背上鮮血淋漓,皮開肉綻,已無一塊完好之處。
兩名侍衛手持帶刺的馬鞭,一下一下交替地抽在玄霜身上,男人身子禁不住地顫抖,卻仍舊死死咬著唇,沉默地受著刑,不曾求饒,亦不曾叫喊出聲。
殷至鄴坐在上首,臉色陰沉,顯然余怒未消。
一個卑賤的暗衛,竟敢染指相府的千金嫡女。
當初他將玄霜送去殷芙身邊,為的是讓他保護殷芙,而不是讓他把他的寶貝女兒弄到床榻上去,肆意折辱欺負的。
刺鼻的血腥味令殷芙有些不適,她蹙眉掩著鼻,出聲道:「爹爹,玄霜畢竟是女兒的人,您要罰他,也該和女兒說一聲才是。」
聽見殷芙的聲音,已經被打得半死不活的男人眼眸中倏然泛起光亮,強撐著力氣抬起頭,嗓音沙啞,「大小姐……」
話音未落,又是兩鞭子抽在身上,玄霜猛地咳出一口血來,指尖用力摳著長凳邊緣,滲出的血須臾便染紅了木頭。
告罪的話被迫咽回喉嚨里,玄霜小臂打顫,汗水止不住地順著下頜滴落,那兩名侍衛見他還不斷氣,挽起袖子,愈發卯足了力氣,狠命地抽打著這副已經傷痕纍纍的身子。
「阿芙,事到如今,你怎麼還替他說話。」殷至鄴皺著眉,「和爹爹說實話,你是何時被他欺負的?這樣的事有過幾回?」
殷芙想解釋事情不是他所想的那樣,一時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只能道:「爹爹誤會了,他沒有欺負女兒。」
殷至鄴如何會相信,只覺得是女兒心地純善,被人污了身子,竟還幫著那人求情。
「都是爹爹不好,平日里對你關心太少,才讓你被一個低賤的奴才三言兩語就哄騙得失了清白。」
殷至鄴後悔不已,女兒流落在外多年,已吃了不少的苦,他不忍責怪女兒什麼,心中的火氣自然而然都落在了玄霜身上。
「今日爹爹定要打殺了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我殷家的掌上明珠,豈是他這等身份能染指的!」
殷至鄴看向那兩名大汗淋漓的侍衛,高聲道:「來人,換板子來,當著小姐的面,給本相好好教訓教訓這個狗奴才,讓他知道,敢玷污小姐,會落得什麼下場!」
立刻有侍衛取了板子來替了那兩人的班,沉重的木板一下下責打在男人皮肉破爛的背上,玄霜又吐出幾大口血,浸滿汗水的眼睫顫了顫,再無力支撐,合眼昏了過去。
「相爺,人昏過去了,可要繼續。」一名侍衛恭敬地上前請示。
殷芙轉過頭,目光落在男人毫無血色的臉上,再往上,是覆滿猙獰鞭痕的緊實背肌,渾身上下,無一處不透著受盡凌|虐後奄奄一息的破碎感。
殷芙眼眸輕眯,如此合她心意的玩具,她還沒玩夠呢,怎麼捨得讓他就這樣輕易地死去。
她伸手攔住那名欲奉命繼續行刑的侍衛,上前兩步,柔聲對殷至鄴道:「爹爹,您真的誤會了,他並未做錯什麼,是女兒欺負了他。」
殷至鄴眉頭緊皺,什麼叫她欺負了他?男女之事,分明從來都是女兒家吃虧。
「夫君。」
堂外傳來李蕙的聲音,殷至鄴連忙站起身,親自扶著她在圈椅上坐下,「夫人怎麼過來了,這件事我來處理便是,你身子不好,該多休息。」
「事關阿芙名聲,我如何能坐得住。」李蕙嘆氣,「也是我這個做母親的疏忽了,在自己家中,竟能讓阿芙白白受了欺負。好在為時不晚,早些把那奴才了結了,也省得日後……」
話說至一半,李蕙無意抬眼,待看清玄霜的臉,不由一怔,剛拿起的茶盞跌在桌上,茶湯灑了大半。
她怔然半晌,才回過神看向殷芙,「阿芙,他……」
殷芙知道母親還記得裴鈺樣貌,畢竟那時母親也時常誇獎裴鈺是個才貌雙絕的好夫婿,衷心盼著她能和裴鈺結為夫妻,白首同心。
她便順勢接過話來,「母親,您也看到了,他長得很像裴公子,是不是?」
李蕙神色複雜,「阿芙,你該不會是因為他的樣貌,所以才……」
殷芙點頭,垂下眼睫,故作一副傷心模樣:「母親,女兒實在放不下裴公子。」
一旁的殷至鄴聽得一頭霧水,分明夫人進來時還要他儘快將玄霜了結了,免得影響女兒日後的名聲,不過看了那奴才一眼,怎的就變了態度?
李蕙嘆息一聲,轉過臉,低聲對殷至鄴說了幾句。
殷至鄴聽罷,臉色微變,好半晌沒說話。
殷芙趁機繼續道:「母親,爹爹,世間能有模樣如此相像的兩個人,實在難得。女兒將他留在身邊,同他親近,也是為了排解心中思念,還望爹爹饒恕他性命,成全女兒。」
殷至鄴的臉色愈發難看,他知道,那位裴公子是女兒的心上人,如若不是那孩子福薄,他自會把他一同接回京城,令他和殷芙完婚。
可玄霜容貌和裴鈺再相像,也不過是個低賤的暗衛,如何能和他的掌上明珠相配?
夫妻倆沉默半晌,最後,還是李蕙開了口。
「阿芙,娘知道你心裡記掛著裴鈺,可是娘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你嫁給一個奴才。」李蕙語重心長道,「你是相府的嫡女,婚嫁之事,不僅關乎自身,更代表著相府的臉面。」
「女兒知道。」
不過一念之間,殷芙便想到了一個兩全其美的主意。
「母親說的是,一個暗衛,自然配不上女兒身份。」她眨了眨眼,彎唇道,「但若是永康侯府的三公子,便配得上了。」
*
昨夜落了場秋雨,滿院濕寒。
殷芙推開下房的門,吱呀一聲響,木榻上的男人仍舊昏睡著,沒有醒來。
她伸手探了探玄霜的額頭,還有些熱。
紀元中說,七日前的那場刑罰實在太重,傷到了根本,所以時不時便會燒熱昏迷,還需仔細將養些日子。
幸虧玄霜身體強健,若換做旁人,只怕在抬回芙花院的路上便要斷了氣。
殷芙坐在榻邊,百無聊賴地盯著男人昏睡時的面龐。他瘦了許多,五官鋒利,下頜清瘦,在她面前時總是有意遮掩的那股冷冽殺氣無知無覺地顯現。
他養傷的這些日子,她也沒閑著,讓一個低賤的暗衛代替逝去的裴鈺成為裴家三公子與她成婚,這樣的事前所未聞,乍一聽也實在荒唐。
為了說服爹爹和娘親,她著實費了不少口舌。
好在爹爹和娘親一向疼愛她,到底也不忍見她因思念裴鈺而終日鬱鬱寡歡,終究還是妥協了。
裴家那邊倒是好說話,裴決本就不看重裴鈺,如今人已經死了,卻還能白白得個和相府結親的機會,自是求之不得,不僅爽快地答應了讓「裴三公子」入贅殷家,還主動提出要出些錢財,和相府一同籌備兩家的婚事。
這一回,她不僅救了玄霜的命,還讓他能以夫君的身份侍奉她左右,往後,他可得好好報答她才行。
殷芙唇角輕勾,伸手撫上玄霜的臉,欣賞著這張昏睡時也依然完美的皮相。
男人眼睫輕動,片刻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待看清身旁少女的面容,玄霜眼眸驟然清明,殷芙好整以暇地看著男人不顧身上重傷,掙扎著坐起身,踉蹌跪在地上,啞聲道:「屬下玷污大小姐清白,其罪當誅,為保全大小姐的名聲,屬下求大小姐,允屬下自盡。」
早在大小姐第一次要了他的時候,玄霜便清楚地知道,早晚會有這麼一天。
如今東窗事發,只有他死了,大小姐的名聲才不會受損。
殷芙沒接這話,只漫不經心道:「那日若不是我及時回來,你已經被爹爹打死了。」
「……一切都是屬下的過錯,屬下該死。」
身上的傷還未痊癒,玄霜極力維持著平日里的跪姿,額角很快沁出汗來。
殷芙想,他認罪倒是認得痛快。
分明是她欺負了他,那日也是她將他留在卧房,才會被母親發現,如今他卻把罪責都攬到自己身上,一心求死。
殷芙看出玄霜快要跪不住了,便勾勾手指,示意他上前來。
念在他重傷未愈,她好心地破例了一回,允許他在跪候時可以靠著她的腿休息。
玄霜小心翼翼地伏在她腿前,聞到她裙擺上熟悉的熏香味道。
他想,是因為他就要死了,所以大小姐才待他這般溫柔嗎。
玄霜忍不住深深呼吸了一口,想要在臨死前記住大小姐身上的香氣。
殷芙低眸看著男人這副少見的脆弱模樣,精壯的胸膛裹纏著雪白繃帶,透著星星點點的血污,只露出一截窄腰,隨著他的呼吸,輕輕顫抖。
殷芙眸色微深,也有些日子沒親他了,她拽著玄霜凌亂披散的長髮,令他仰起臉來,俯身吻了上去。
玄霜跪直了身體,珍惜地閉上雙眼。
這是大小姐賜予他的最後溫存了。
殷芙親了許久,才鬆手放開了他,還不及回味方才滋味,便見玄霜膝行著後退了幾步,朝她磕頭道:「屬下拜別大小姐。」
說罷,便從袖中取出匕首橫在頸間,只等殷芙一句話,他便會立刻了結了自己。
男人面容沉肅,握匕的手沉穩有力,可眼尾卻泛著一點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潮濕。
殷芙勾了勾唇,慢條斯理地開口:「誰說本小姐要你死了。」
玄霜微怔,錯愕地抬起眼。
殷芙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至他面前,蹲下身來。
她捧起他的臉,玩味地摩挲著男人被親吻後而潮濕發紅的唇瓣,「從今日起,你便不再是本小姐的貼身暗衛玄霜,而是永康侯府的三公子,裴鈺。」
玄霜怔愣著,黑密的睫毛顫了下,似乎在努力理解她這個命令的含義。
「我已經為你請了先生教你詩書禮儀,阿鈺會的,你都要學會,而且要樣樣精通。」
殷芙慢悠悠地拿走他手中緊握的匕首,唇角揚起一個溫柔卻殘忍的微笑。
「爹爹已經請人擇了吉期,待到除夕,我們便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