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霜半偏著臉,幾縷碎發落下來,潦草遮掩住些許醜陋。
他從未如此在意過自己的臉,身為暗衛,生來就該一輩子待在旁人看不見的暗影里,至於暗衛的容貌,或許主子到死都不會記得,也沒必要記得。
這種陌生的本能,令玄霜一時有些恍惚。
他究竟,還是玄霜嗎?
窗外月色皎皎,落下一榻清輝。
燭火搖晃,半明半暗的光影落在玄霜身上。
男人修勁的腕子緊貼在一處,麻繩磨出的血痕滲著紅腫,殷芙低眸看著,伸出手,不輕不重地摩挲了兩下。
男人微不可察地顫了下,殷芙瞥他一眼,指尖慢慢撫摸過那兩道腫起的紅棱。
玄霜不知她是不是還在為他擅自掙開繩子一事生氣,猶豫片刻,主動開口道:「大小姐若不放心,可換根更粗實的繩子,屬下至多可受綁縛三日,若時間再長些,怕會傷及筋骨,血脈阻塞,致使麻木昏厥。」
在影閣時,閣主為訓練暗衛們的耐性,時常用繩子將他們縛在閣後山林中,一縛便是一兩夜。日子長了,玄霜很清楚自己這副身體所能忍耐的極限。
不過主子應當並不在乎這些,何況紀元中說過,這疹子要養上十天半月才能見好,玄霜默了默,又低聲補充道:「一切聽憑大小姐的意思,屬下……多久都可以承受。」
殷芙涼涼哼了聲,綁著有什麼用,再結實的繩子,他想掙開,還不是一眨眼的事。
她玩夠了,撇開那對送到眼前主動討罰的手腕,走到妝台前,從匣子里找出一條從白沙村帶回來的鈴鏈。
鏈身上綴滿小巧鈴鐺,白沙村的姑娘們性情奔放,總愛將這樣的鈴鏈編進發間,在村野間跑起來,風一吹,到處都是清亮亮的鈴鐺聲響。
殷芙覺著有趣,也買了一條湊熱鬧,只是如今回了京城,這般有失閨秀儀態之物,自然是用不上了,便一直擱在匣子里落著灰。
殷芙命令玄霜雙手背後,在他身後蹲下來,將鈴鏈纏上去,一圈圈縛緊了。
她故意將細細的鏈子勒進那兩圈可憐的紅腫里,再系了個精巧的結。
玄霜手腕動了動,盪開一陣細顫鈴音,他下意識繃緊了腕骨,不敢再動。
殷芙心滿意足,重新回到榻上躺下來,側身吹熄了燈燭。
「夜裡老實些,若敢吵醒本小姐,本小姐定不會輕饒了你。」
鏈子纖細,便是女子也能輕易掙脫,自然縛不住玄霜,可上頭的鈴鐺卻是極難伺候的,只要稍稍一動,便會發出清脆鈴響,殷芙本就覺淺,哪怕只有一丁點動靜,也會聞聲醒來。
如此一來,卻是比麻繩還要難受許多,疼痛尚能忍耐,可要維持三四個時辰一動不動……
玄霜閉了閉眼,小心蜷回腳榻邊。
「是,大小姐。」
過度使用的肌肉泛起緊繃的酸脹,汗水無聲淌過脖頸,很快打濕了衣裳和床褥。
沒了旁的事分散心神,臉上的癢意便愈發難忍,彷彿有無數只蚊蟲一刻不停地叮咬著他。
薄唇咬出絲絲血痕,沉重的喘息壓在喉嚨里,玄霜脖頸迸出青筋,極力忍耐著,沒有亂動分毫。
只有養好這張臉,他才有做回「阿鈺」的資格。
至少……可以陪在大小姐的身邊。
寂靜黑暗中,卑賤的暗衛蜷在地上,懷揣著一點自欺欺人的念想,一夜未眠。
天色漸亮,晨曦落進房中,廊下傳來丫鬟們早起幹活的腳步聲,還有竊竊私語的說話聲。
殷芙迷糊醒來,揉著眼睛坐起身,習慣性地想穿鞋下榻,腳踩下去,沒踩到榻邊放著的繡鞋,卻踩到一截緊實的溫熱。
接著便聽見一聲低啞的喘息,殷芙頓時清醒了幾分,低眸看去,便見自己未著襪履的足,正踩在玄霜的側腰上。
破爛布條下露著深重鞭痕,經了一夜,已經有大半結了痂,踩在上頭,有種奇異的感覺。
殷芙欣賞了一會兒,從這個角度看下去,暗衛的腰窄韌有力,十分養眼。
眼前這隻腳榻比木頭做的顯然要舒服許多,殷芙便借著他,不緊不慢地穿上鞋襪,隨口問道:「醒了?」
昨晚他倒是表現良好,鈴鐺一次也沒有響,她夜裡醒來幾次,他始終一動不動地蜷在腳榻邊,連呼吸聲都克制地放得極輕。
玄霜其實根本沒有睡著,但還是低應了聲。
側腰處傳來的疼痛令他下意識弓起了身子,卻仍是一下也不敢動。
殷芙將鞋子穿好,只當他是個榻邊的物件,就這麼踩著下了地,然後才蹲下身,替他解開了綁著手腕的鈴鏈。
少女整個身體的重量一剎盡數壓在那片凄慘的鞭傷上,即使她輕盈如蝶,玄霜還是將牙關咬得嗬嗬作響才勉強忍住了沒有出聲,他來不及活動麻木的手腕,便迅速起身,低著眼跪在殷芙面前。
「大小姐。」
他一轉身,借著窗外透亮的天色,殷芙便看清了他的臉,不由眉心輕蹙,往後退了兩步。
不過一夜功夫,他臉上的疹子又嚴重了許多,竟比昨日還要駭人。
好在惜月及時叩響了門,小聲詢問殷芙可起了,說紀元中送葯過來,這會兒已在院外候著了。
昨日見過了殷芙發脾氣,紀元中自然不敢怠慢殷芙的差事,通宵熬好了藥膏,頂著兩個烏青的眼圈,一大早便來了芙花院。
殷芙聞言,臉色這才緩和了幾分,「讓紀大夫稍候,你先替我梳洗更衣吧。」
惜月應了聲是,很快捧著水盆棉巾進了屋。
殷芙皺眉瞧著玄霜的臉,夜裡借著燭火,到底看不真切,如今天一亮,便看得格外清楚,她只覺又心煩起來,不大高興地命令:「去牆角面壁跪著,別讓本小姐看見你這張臉。」
玄霜低著頭,看不見殷芙臉上神情,卻從她的語氣中隱隱意識到,他的臉大約是又嚴重了,所以才惹得她這般厭惡。
長指蜷進掌心,玄霜沉默起身,在門邊角落裡跪下,臉對著石牆,眼睫低垂。
裡間傳來釵環碰撞的響動,玄霜閉上眼,靜靜聆聽著屋子裡一切與殷芙有關的聲響。
兩個負責洒掃的小丫鬟進來擦地,見牆角面壁跪著個人,頓時嚇了一跳,一面做活,一面忍不住偷偷拿眼打量著。
「這便是相爺花了大價錢給小姐買來的那個侍衛嗎?」
「這是犯了什麼錯,竟然被小姐這樣罰……自小姐回來,我還是頭一次見小姐責罰下人呢。」
「這事兒我倒是知道些。」另一個丫鬟芳兒提著水桶在兩人身旁蹲下,瞥了眼裡屋的方向,壓低聲音神秘兮兮道,「我聽素玉姐姐說,這侍衛長得和小姐死去的心上人一模一樣,好險沒把素玉姐姐嚇個半死,還以為是見了鬼呢。」
丫鬟桂兒一臉驚訝:「真有此事?難不成……兩人是雙生子?」
芳兒嗤了聲:「小姐的心上人可是永康侯府的公子,他不過是福氣好,碰巧長得和裴公子相像罷了。從影閣那種地方買來的人,怎會和侯府沾親帶故?」
桂兒想了想,也是,聽說影閣里收容的都是些自幼被拋棄的孤兒,出身骯髒低賤,閣主養著他們,用近乎殘忍的手段將他們訓練成殺人不眨眼的刀,從此匍匐於主人腳邊,為主人盡忠賣命,擋刀赴死。
這樣的人,怎麼會和世代簪纓的裴家有關係。
芳兒繼續道:「小姐思念故人,每晚在房中作畫,都命他伴在身側呢。可他偏偏不知道珍惜,竟然弄壞了自己的臉……聽說好像是吃了什麼發物,弄得滿臉嚇人的疹子,小姐見了自然覺著晦氣,心情不好,罰他也是應當的。」
一旁的春禾聽了,不由撇了撇嘴:「若是這樣,倒真是活該挨罰,我若是他,必定把這張臉供起來仔細養著,哪敢讓它出半點差錯,夜裡還要給那位裴公子的靈位磕幾個頭呢。這可是老天爺賞的福氣,只要哄得小姐高興,還愁以後過不上好日子嗎?」
玄霜垂著眸,微微攥緊了手指。
惜月從裡屋出來,將幾人小聲的交談聽得一清二楚,她眉心輕擰,低聲斥道:「活都做完了?主子的事也是你們能議論的?再讓我聽見你們私底下亂嚼舌根,就稟了小姐,把你們都發賣了去。」
惜月是殷芙身邊的大丫鬟,又不似素玉性子活潑,是以芙花院里的小丫鬟們多少都有些懼怕她,忙低下頭喏喏認了錯,再不敢言語。
惜月看了眼跪在牆角的男人,搖了搖頭,默默嘆了口氣,推門出去了。
院子里,素玉正踮著腳晾衣裳,想起方才丫鬟們的閑言碎語,惜月皺起眉,快步走過去,一把將她拉到一旁。
「小姐和裴公子,還有玄霜的事,是你和那些丫頭說的?」
素玉踉蹌幾步才站穩了,茫然眨了眨眼,點頭道:「是啊,她們總問我小姐在白沙村時候的事,我便同她們講了。」
她本就是嘴巴閑不住的性子,惜月又不愛和她說話,她只能去找那些年紀小的丫鬟們扯皮八卦,一來二去,便把殷芙的事抖了個乾淨。
惜月氣得只恨不能把素玉的嘴擰下來,「小姐的事怎麼能隨意告訴旁人呢?萬一有嘴碎的,將那些話傳了出去……你可想過小姐的名聲?」
京城人多,規矩也多,自然不能和在鄉下時一樣隨心所欲。玄霜畢竟只是個侍衛,這樣的事守在芙花院里也就罷了,若讓外頭的人知道,小姐與一低賤侍衛親近,還不知要怎麼議論小姐。
素玉懵了下,她根本沒想過這麼多,惜月見她一臉呆怔,更是後悔不已,早知她這般沒腦子,當初她就該勸著小姐,把素玉留在白沙村的。
「往後小姐的事不許再對旁人說半個字,記住了嗎?」惜月嚴厲地警告。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說就是了嘛。」素玉害怕地縮了下肩膀,小聲嘟囔著。
她答應得心不在焉,惜月仍是放心不下,卻也不能時刻管著旁人的嘴,心中暗想,還是得尋個機會將此事告訴小姐一聲才好。
紀元中還在外頭等著,惜月無暇和素玉多話,快步出了院子去請人。
白膩如雪的藥膏裝在一隻樟木大罐里,散著些許草藥苦香。紀元中把罐子捧到殷芙面前,獻寶似的介紹道:「小姐,這七白膏可是消疹止癢的靈藥,再配上瓊花丸,不出十日,那位公子的臉定能恢複如初。」
殷芙抬手,示意惜月遞上銀子,「勞煩紀大夫了。」
紀元中忙雙手接過,「小姐客氣了,這都是老夫分內之事。」
他暗自掂了掂量分量,心道這趟差事倒是不白接,態度也愈發殷勤,「還有一樣,這七白膏頭次使用時是最要緊的,需得塗得格外仔細些,務必讓藥膏徹底浸入皮膚之中,日後才能慢慢起效,小姐可要老夫為那位公子上藥?」
殷芙握著藥罐,漫不經心道:「不必了,本小姐親自來便是。」
阿鈺的臉不能有任何閃失,唯有她親自經手,才能放心。
命惜月將紀元中送出去,殷芙終於看向牆角,淡聲道:「過來。」
那道面壁長跪的身影終於動了一動,玄霜回到殷芙面前跪下,跪姿挺拔,頭卻垂得極低。
髮帶鬆散,墨色長發垂落肩頭,凌亂遮掩著發紅的面頰。
殷芙眉心輕蹙,將藥罐擱在一旁,「抬頭。」
玄霜聽出她話中的嫌棄,心口有微不可察的晦澀,他順從地仰起臉,卻見殷芙忽然俯身過來,一手扯下他發間松垮的束帶,一手將他凌亂的髮絲攏起。
心驀然跳快了一息,他聞到她身上清雅的花香,驟然靠近的距離,令他幾乎能感受到她泛著熱意的體溫,像那日她醉酒後,貼進懷裡的溫度。
大小姐……在為他束髮。
這念頭才一浮現,還不及生根發芽,殷芙已經三兩下便將他的頭髮高高束起,又將鬢邊幾根礙事的碎發也一併理到耳後,露出他布滿紅疹的面頰。
玄霜眼睫輕動,那點微弱的火光,輕輕晃了一晃,不及風吹,便悄然熄滅了。
原來,只是,只是為了給裴公子的臉,上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