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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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謝垚怒聲斥了一句, 連珠囁嚅著想解釋一二,卻見謝垚扔下她拂袖走到了屋外。

謝垚確實被連珠一句話氣得說不出,若是再待在屋裡怕不是盛怒之下真想掐死她。

連珠知道謝垚為何而氣,可她說的是緊要大事, 不該先說么?

第二日連珠醒時, 已是在馬車裡, 謝垚坐在身側,似是昨日的余怒未消,仍舊是冷著一張臉。

等到午後,車馬進京,謝垚將連珠送回府里, 依舊是連人帶被抱回床上,又吩咐了澗藍將人照顧好,便入皇城述職。

連珠初時在馬車上醒來恍惚瞧見謝垚還當是一場夢,可當真朝夕相處兩日,又回了謝府, 才切實知道自己是真回來了。

她驟然回來, 一點風聲都沒漏, 著實將院里的人都嚇了一跳。

澗藍、蘭兒、溪青見了她都是極歡喜的, 尚有一肚子話要說要問, 卻看著她又是一身傷來, 擦身的擦身、塗藥的塗藥, 等忙完一通,澗藍去看葯、溪青去拿粥,蘭兒才坐到連珠跟前,道:「還以為你撇下我們是享福去了,怎麼鬧成這樣回來?你一走倒好, 累的我日日哭了擔心你是死是活。」

連珠瞧她眼眶還是紅的,語氣裡帶著三分埋怨、三分心疼,分明是和謝垚一般怨自己不告而別,她亦是沒想到自己在外頭繞了一圈,兜兜轉轉又回來,自知對著蘭兒理虧,啞著聲音道:「怪我害你擔心了。」

蘭兒瞧她這模樣,定是在外頭受盡委屈,眼淚又涌了出來。這幅模樣被推門進來的澗藍瞧見,端著湯碗的手一頓,眉頭微蹙,幾步走過來,低聲道:「你哭什麼?奶奶剛回來,身子還虛著,你倒招她傷心。去,看著小灶上的葯去。」

蘭兒被她一說,也不敢再哭,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看了連珠一眼才起身去了。

澗藍在床沿坐下,將湯碗擱在床頭小几上,拿起一隻小銀勺,舀了一勺湯,送到連珠嘴邊。

烏雞燉棗,湯是撇了油的,清亮亮地。

「先喝口湯,出去這麼久也不知一日三餐按不按時吃了,先前養了那麼久的胃,可別再糟蹋壞了。」

先是蘭兒,又是澗藍,字字句句都在擔心她,聽得連珠心裡不落忍,問道:「我一走,你們可受了牽連?」

澗藍嘆了口氣道:「奶奶走前不是殫精竭慮地替我們考慮過了,既然在夜宴那晚將我們幾人都支走了,我們哪裡又能受牽連?」

連珠聽她這話,也不知如何去答,卻聽澗藍繼續道:「少爺知道奶奶心裡頭定是不願意我們幾個被罰的,便是在氣頭上也忍了,沒怪我們幾個貼身伺候著都沒看出不妥來。」

她忽然提起謝垚,讓她一時怔怔。

澗藍看了她的臉色,心裡又長嘆一口氣,奶奶也不知是怎麼想的,對少爺也並不是無情,從前就不必提了,方才私下找順意打聽,說起奶奶昏迷著被少爺抱起,口中喃喃還叫了他的名字,怎麼就鬧成這個地步。

澗藍也算是跟著謝垚一同長大,從未見過他不見了連珠後失魂落魄的那副樣子。

她又餵了一勺湯,緩緩道:「奶奶一走,最傷心的不是我們幾個。我打小跟著爺,從沒見他那樣過。頭幾日是整日整夜地不歇息,恨不能扎在河邊。等尋得了奶奶的一套衣物,竟常常看著,一動不動跟丟了魂一樣。」

連珠默然不語,聽澗藍繼續道:「一年裡派出去尋奶奶的人就沒斷過,京城、延洲、而後更是東南西北任何一個奶奶可能去的地方都不放過。一次有人來報說是在鷹嘴崖有人見過奶奶,少爺二話不說就帶了人馬過去尋你。鷹嘴崖那是什麼地方,山高路險,懸崖峭壁,說是少爺一到連水都沒喝一口就親自上山,誰知又是空歡喜一場。等回來時,人疲馬乏,少爺從馬上摔了下來,滾了好幾丈遠,腿磕在石頭上,傷了好大一塊。」

「不光如此,少爺為著奶奶的事和老爺不知吵了多少回,我們已經半年不見少爺回來。若不是奶奶這次回來,恐怕爺年節也不會回府一趟。」

連珠驚得一愣,這哪裡是謝垚,他年紀輕輕已是三品大員,得聖上看中,又同謝湛摒棄前嫌,事業家業都一帆風順,該意氣風發,將她這個小小女子拋在腦後才是。

她沉默半晌,才回神問道:「他摔得嚴不嚴重,大夫怎麼說的?」

「奶奶如今不是都看見了,腿傷早就好了,只是心裡頭...」澗藍苦笑著道。

連珠一走了之,自然不知道走後京城發生的事,她也猜到謝垚會派人尋她,可不知他會折騰至此,竟連父親都不顧了。

「奶奶別誤會我是謝府的人,就幫著少爺說話。在延洲時我就呈過你的情,我自然是希望你過得好好的,你同爺之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也不知。可他當真是將你放在心上,不肯讓你受半點委屈的。奶奶不見之後,爺私下說過,從前在棲雲山奶奶就以不肯逾矩不肯做妾拒過爺一回,他為著自己私心強留了奶奶在身邊。若知道最後會逼著奶奶受這許多罪也要逃開他,當初就該依了奶奶心意的。少爺自小那般要強一個人,從來不肯在人前低頭服軟的,他肯說出這種話,可見是喜歡奶奶喜歡到心坎里了。」

連珠眼眶泛紅,垂淚不語。

澗藍說了這許多話,又惹得連珠哭了一回,嘆氣起身道:「奶奶先歇息吧,若真的還想走,好好同少爺說說,別再偷偷走了。」

澗藍放了床帳,連珠盯著帳上的蓮塘雙雁的紋樣,從袖裡摸出那枚白玉透雕雙雁圓花囊。

她決定要走時,除了一身的穿戴就帶了這個花囊。這是謝垚頭一回見她賞她的東西,當時她迴避了心意不去想為何要帶上這個。

鴻雁在雲魚在水,惆悵此情難寄。

她心裡對謝垚是有情的。

連珠躺在床上,心裡反覆思量幾回,等聽到門口有人來報二爺回來,才驚覺屋中已經黑了。

她如夢初醒,察覺到帳外亮了幾點光,聽到屋裡有謝垚說話的聲音,再想到白日在馬車上他一言不發,心裡百味雜陳,她想他該氣她恨她的。

她等著謝垚過來,卻沒等到人。

又過幾日,連珠的傷倒是好了大半,日日聽澗藍在她耳邊說起謝垚抓住叛軍,立了大功,更是抽絲剝繭查出了幕後之人並非豫王而是齊王意圖栽贓。朝中格局大亂,齊王圈禁,豫王失了聖心,後是反是慶王漁翁得利,被聖上傳位。

謝垚平叛有功,這幾日更是忙得回不來一趟。

連珠不知他是真的如此之忙,還是心中氣怨自己,不肯見一面。

只是澗藍才剛說完這句話,夜裡謝垚便回了府,問了澗藍知連珠傷已痊癒,才悄默聲地進了屋裡。他本想著掀開床帳,靜看她一會兒。誰知帘子掀開,連珠竟睜眼未眠。

兩人四目相對,還是連珠先開了口:「你...」

只說出這一個字,她又將話吞了回去,不知到底要從何開始。

她坐起身,垂眸看向謝垚的衣擺,聲音乾澀:「你摔下馬,傷可好了?」

她話一出口,就察覺到謝垚身子一僵,後背深深隆起,撩開衣擺,露出左腿膝蓋上方一道長長的疤痕。

他容色平靜,神情淡然,道:「傷的不重,死不了。」

連珠看著那道疤痕雖已痊癒,但可以想見傷時的嚴重。她眼眶一紅,鼻尖微酸,想要袒露心聲卻哽咽難言。

謝垚放下衣擺,又將袖子捲起,胳膊上竟是也有幾道傷:「倒不如去南邊尋你這幾道傷來的重。」

「我...」連珠閉了閉眼,「你恨我吧?」

「我恨你?」謝垚上前一步,心中只怪連珠現在還如此無情,「你走前,安排了家中父母,安排了院里的丫鬟,我呢?隻言片語都沒有,到底是我恨你,還是你恨我!」

連珠被他說的心中一震,苦痛不已,往事一幕幕在她眼前走得飛快,終於是開口道:「有些話我藏在心裡,從來是不能說的。我自入謝府當丫鬟以來,便打定主意要出府,那幾年不過安分守己熬日子罷了。後來和你撞見也不過當是個意外,總有一日還是要走的。可我越過這日子,心裡就愈發依賴你,可我知我是不能將自己同你拴在一起的。你是天之驕子,我卻出身卑微,現如今怕是還背了個殺人疑犯的罪名,我走是因為怕,我不肯同你說一句亦是因為我怕,我怕你留我,我就當真走不了了。」

她說著已經滾下兩行淚來:「我想過安生日子,卻也不想攪了你的安生日子。」

她垂下頭,衝動之下幾乎什麼都說了出來,卻愈發不敢抬頭去看謝垚的神情。

身前的光忽而被高大的身影遮住,連珠抹了把淚,淚眼婆娑中瞧見謝垚俯下身子,一把將她擁住:「你想...你有沒有問過我?」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