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靜柔靠在水紅緞子綉雙鴛鴦的綢被上, 衣裳半解,雲鬢微亂,塗了丹蔻的長甲在陳讓川半裸的胸膛上轉圈。
這二人勾搭成奸,情之所起正是始於婚宴當日。
原來那日趙靜柔隔門見了陳讓川, 不由心動, 竟大著膽兒將帕子扔到他的面前, 扭身回了桌上坐下。等兩杯酒後,再回頭去看自己刻意丟的那方帕子已是不見了。
趙靜柔紅暈浮面,心中激蕩,認定那方帕子是剛剛那個俊郎君撿走的。
她存了心思,旁敲側擊問出了陳讓川的名, 知他是當地通判,便更有了情意。只是她深處內宅,哪裡有機會再遇,一時魂不守舍、心煩意亂不必細說。
幸而黃老爺是個耐不住寂寞的。他生意場上應酬多,隔三差五便要在府里擺酒請客, 後院的花廳幾乎沒斷過席面。某日請縣中官員吃飯, 裡頭就有陳讓川。趙靜柔得了消息, 心中大喜, 對鏡梳妝打扮, 又扭著帕子往花廳走了半路。
等到了園中的亭子, 遙遙聽見廳里推杯換盞之聲, 心裡不由癢了起來。可她一個內宅女子,哪裡好自己去見外男的,一時去也不是,回也不是。
偏巧陳讓川起身更衣,待到穿堂那兒的花窗外正和趙靜柔對上目光。
趙靜柔怔愣之後, 只覺得是緣分天定,輕聲將人喚住,隔了窗丟了個荷包到陳讓川懷裡。如此膽大行事,讓陳讓川渾身一僵。他看趙靜柔眼波流轉,挑逗多情,哪裡見過這樣大膽恣情的女子。於情於理該把荷包扔還回去,誰知當下頭腦發昏竟鬼使神差解了腰上的玉佩塞到趙靜柔的手裡。
趙靜柔登時大喜,她現在有錢有身份,便貪圖起情愛來。黃老爺她是看不上眼,便將主意打到了陳讓川頭上。之後借著幾次府中宴請同陳讓川又見了幾回,終於躲在花廳後頭一間小室內成就好事。
這日,黃延慶到臨縣赴宴,趙靜柔得了機會借口要去佛寺上香,帶了個貼身丫鬟往平興見了陳讓川一面。
一番雲雨,趙靜柔躺在陳讓川身邊,只覺得這陣子跟在黃老頭子身邊的窩囊氣都盡數散了。
她撅了紅唇又要去吻陳讓川的嘴,卻被揮手推開。趙靜柔撐起身子,剛要罵兩句負心漢,又見陳讓川面有愁色,故作驕矜,拈酸吃醋道:「怎麼?才同我見了兩回就膩味了?要不肯見我,我便不再來了。」
因著趙靜柔在黃延慶耳邊吹過枕頭風,尋機替陳讓川美言幾句,這黃延慶便在州府跟前亦說了幾句陳讓川的好話,在年底的考校上得了優評。陳讓川知是趙靜柔的功勞,愈不敢開罪她,只將她摟在懷裡,柔聲道:「哪裡是不肯見你,官場瑣事,不值一提罷了。」
「不值一提?怕是不值得在我面前說吧。」
「怎麼會。」陳讓川繞著趙靜柔的指尖道,「那京城來的毛頭小子不過比我官高半級,日日在我跟前指手畫腳,我是惱他。」
趙靜柔早聽說謝家大房那位三少爺也在平興,她恨謝家,連帶著也恨了謝培。
聞言便冷笑一聲:「謝家的人,個個自私自利、眼高於頂。不過是仗著家世,在京城混了個官,當真是個毛頭小子,你竟也擺不平他?」
陳讓川被她說得有幾分惱:「都說了官高半級壓死人...」他忽而眉頭一挑,側目看向趙靜柔,「你識得他?」
「說起來,我還與他們家有些親戚關係。當年若非謝家落井下石,哼哼...」她只說了兩句便停住,依著陳讓川躺下,「大人就甘心讓他這樣壓在你頭上?」
陳讓川聽出趙靜柔話裡有話,也不急著回答,只眯著眼睛看她。
趙靜柔沉吟片刻道:「那老頭子說話還有些分量,你若能拿到他個錯處,我便有辦法讓他把這件事捅到上頭去。」
陳讓川自是知道黃延慶的本事,他眸光一閃,一拍手掌道:「倒真有個說法。」言罷,湊到趙靜柔身邊耳語兩句。
陳讓川同趙靜柔的密謀,謝培自是不知。
他近來忙得腳不沾地,疫病雖已平息,後續的安撫、賑濟,樁樁件件都要他過目。
可忙歸忙,隔三差五便要往連珠那兒跑一趟。雖少不了被拒之門外,卻總能找個法子和人見上一面。
連珠不勝其煩,卻在謝培日復一日的堅持中愈發得出了個令她害怕的念頭,她好像還念著謝垚。夜宴那晚,她掙扎著從水底浮起,心裡分明有個遺憾的。那時心緒紛雜,她沒有明白,可現在回想起來,竟是和謝垚的最後一面她連句珍重也沒有說。
她每見謝培一次,就又將心底這點愁緒翻出來一次,她想大抵這就是愛和憐的不同。她對謝培是憐惜,如憐枝頭將落未落的花,怕他再經風雨。對謝垚才是真情,是實實在在刻進骨頭裡的牽掛。
只是這愛太沉重,叫她負擔不起。既然已經走了,既然叫謝垚傷心過一回,還是不回頭了吧。
她歷經兩世,除了生死,還有什麼是大事?情愛而已,她能放下的。
連珠煎熬幾日,終於暗下決心要再走一回。只是她觀謝培如此上心,就知道便是要走也要尋個時機。
時機未到,暫且不提。
又過了半月,謝垚正在衙署審定麾下軍官的升遷令,沒料到來了個不速之客。
王臨軒甫一進門,就掏出個摺子扔到謝垚懷裡,道:「該怎麼謝我?」
他沒頭沒腦一句讓人不明所以,謝垚只掃了一眼,就看上面寫著什麼行止不端,風化所系;帷薄不修,有玷官箴。
措辭尚算克制,倒是字字誅心。
「功高成怨府,你那位族弟立了大功,這上奏的摺子就來了。」王臨軒道,「舍弟在都給事中任上,見這摺子寫得是你家的事,尋了個由頭封駁不發。子崇,這事該你謝我一回吧?」
謝垚起身替他倒了杯茶:「自然是要謝的。」
王臨軒擺手笑了笑,又道:「不過你還是要提醒一下你家三弟,這摺子雖是按下去了,但事情未必就了了。我倒是聽說他與寡婦糾纏不清確有其事啊!」
寡婦?
謝垚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他知謝培一貫心系連珠,怎地才去了會州短短日子就摻和上了個寡婦?
此乃謝培私事,他倒也不好在王臨軒跟前說什麼,片刻又聽他道:「這種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萬一被人抓住了鬧到御前,可就不好收拾了。你也知,聖上顧念父子之情,將豫王遷回京城。雖未恢複王爵,可到底是放出來了。他那些舊部聞風而動,朝堂上怕是要亂一陣子了。」
端午未至,王臨軒的話言猶在耳,當今聖上入春後纏綿病榻,三皇子奉旨由海路回京侍疾,船隊行至鄞州海域,忽遭水匪與倭人聯手伏擊。三皇子雖被親衛拚死救出,隨行官員卻死傷過半,貢品亦被劫掠一空。
消息傳回京城,聖上震怒,當即下旨命謝垚挂帥出征,領兵五千,星夜馳援鄞州,清剿水匪倭寇。
鄞州離會州治下的平興不過百里之遙,戰火未至,風聲已緊。
縣衙貼出告示,招募鄉勇,加強巡防,謝培連日坐鎮,調度糧草、協調民壯,忙得顧不上連珠。
連珠知道機會來了,收拾了衣物,扮做男子,裹在逃難的百姓中出了城。
待出城之後,連珠知道逃難的隊伍要往南邊去,和她同是一路,也就不急著同他們分開。
走走停停,行了三日,也不見謝培差人來尋找,心裡放心不少。
這日剛過靈泉鎮,前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官兵來了!官兵來了!」
人群紛紛避讓,連珠也被擠到路邊,抬頭望去,只見一隊士兵從大路上迎面騎馬而來,約莫千餘人,衣甲鮮明,穿的是京師守備軍的服制。
京師守備軍正是謝垚治下之軍,她亦聽說謝垚領兵出征鄞州,帶的便是京師守備軍。可此地並非征戰之地,莫說倭寇,就是水匪也不見半個,怎麼軍隊會到此地?
她跟著謝垚在京時,也見過守備軍的幾個統領,雖不知他們是否對自己還有印象,但還是小心為上。
等那隊士兵走近了,連珠偷偷抬眼打量。
兵刃雜駁,有刀有槍,制式不一,領頭的是一個黑面長須的漢子,生得粗壯,腰間挎著一把彎刀,不似尋常軍官所用。那張臉也全然陌生,更奇怪的是,這隊人馬絲毫不見謝垚訓後的整肅之氣。
當真奇怪。
沒待連珠細想,那隊伍中一人勒馬停下,一聲吆喝:「都站好了!官府征伕,所有成年男子,都給我留下!」
身後士兵如狼似虎撲進人群,將年輕的男子往外拖,連珠是化作男兒身隱在人群之中,也被揪了出來。
待所有男子列成兩隊,被壓在隊伍之中,騎馬守在他們身側的士兵,手上雖拿了鞭子卻不往他們身上招呼,口中還道:「官爺缺人押送軍備盔甲,缺人手,管吃的,虧待不了你們。」
連珠縮頭跟在隊伍之中,心裡卻一陣陣發涼,押送軍械,向來是輜重營的差事,她從沒聽說京師守備軍會臨時徵召百姓充役。
不對勁。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