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全本

眨眼年關, 爆竹聲零星從街巷深處傳來。

陳讓川在家裡擺了一桌酒菜,請新上任的會州同知過來小酌。

這位年輕的同知到任已有兩月,但先前謝培臨居會州城,直至年後州署才讓一捕快送他來平興赴任。

陳讓川細問後, 知這年輕人有些手段, 又因背有靠山被知州特特交代了要多多擔待。

饒是如此, 乍見謝培,陳讓川還是愣了一下。

少年英才,實是罕見。

陳讓川心中酸澀上涌,暗自搖頭心道,真是朝中有人好做官。

只當面笑道:「謝同知來了便好, 我也可輕鬆許多。」

謝培消瘦許多,朝陳讓川拱了拱手道:「還請陳通判多多指教。」

「誒,謝同知太客氣了。你我二人同為平興的父母官各司其職、通力合作。來來來,上座上座。」陳讓川引了謝培坐下。

謝培來時就熟悉了縣城布局、各鄉情況,觀陳讓川面色就知他不捨得交權, 可他絲毫不懼, 自己京官外放, 雖同沈家解了婚約, 可如今自己二哥穩坐步軍都指揮使之位, 在朝中說話尚有分量, 他哪裡會怕這麼個下縣通判。

兩人在桌上說了些縣中瑣事, 陳讓川見謝培孤傲自強,心中已是不喜,擱下酒杯,搓搓手笑道:「今日不能多飲,家母這幾日身子不大好, 實在是不能多喝了。」

「哦,令慈...」

陳讓川擺手笑道:「無甚大事,不過是老毛病了。只是...」他頓了頓,搖頭道,「罷了。」

陳讓川說到這裡便住了口,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把那半截話也一併咽下去。

陳讓川面上不顯,心裡卻轉著念頭。那連娘子已有一個多月沒來府里了。聽母親說請人去說親被她拒了,他面上掛不住,心裡更是不痛快。原想著冷她幾日,等她回心轉意,誰知這一等就是一個多月,連母親的病症也不來複診,只託人送了幾劑葯過來,只說自己腿傷複發,不便走動。

連珠這一個月確是故意躲著。

她在陳府聽說謝培要來會州上任,便覺得這事一直懸在心頭,像一把沒落下來的刀。

會州轄著平興,離她不過三十里。好不容易才在這小城安頓下來,有了藥鋪的差事,她實在不想離開。

可若謝培來了平興,兩人意外遇上又怎麼好?

她整整想了兩日,心想平興雖不大,但好歹也有千人,就算他真來了,也不見得就會碰上,就是走也等春暖花開日再走。

如此想來,她便打定了主意,稱病不出。還和吳大夫告了假,說腿傷複發,要歇一陣子。

這一月,連珠每日里只在小院里洒掃、做飯、做針線,連院門都很少出。

吳大夫見連珠一人冷清,常叫自家婆娘喊了她來家吃飯。

連珠也不推辭,每每帶了些糕餅過去,只不再見外客。

吳大娘接了連珠帶來的食盒,口中卻道:「娘子腿腳不方便還做這些做什麼?讓你歇著你偏不聽。」

連珠也不接話,只拿了糕餅逗孩子玩。

吳大娘見她這模樣,到底還是忍不住,拉了她到一旁問:「娘子和我說句實話,你稱病不出,可是在躲什麼人?」

吳大娘倒也聽說了王婆子來說親的事,她也道這是一樁好姻緣,只看連珠不願意,也不好強扭這瓜。

「陳家的親事,拒了就拒了,他一個做官的,總不好強逼你。你也不必這樣躲著,連陳老夫人的病都不去看了。那老太太倒是真心喜歡你,上回還託人來問你,說病了好些日子,想請你去瞧瞧。你讓人送去的葯,她說吃了管用,可到底不如你親自去安心。」

連珠哪裡好跟她言明其中緣由,仍推說是從前傷了腿,舊傷發作不能久站。

吳大娘見她不肯直言,也不再多說什麼。

年後,連珠自是聽說了謝培走馬上任的消息,而後更是聽說他駐節平興,要長久待在此地。她心中難定,思慮再三還是決定等春日河面化凍便坐船再往南去。

又過半月,河裡的冰還沒化盡,平興城裡便出了大事。

先是城東一行腳夫發熱、咳血、渾身起疹,抓藥吃了半月後仍不見好,最後竟一命嗚呼閉眼去了。喪禮還沒辦完,他的婆娘竟也得了相同的病症,沒多時也去了。

緊跟著附近街巷接連幾人傳出同樣的病症,城南城北相繼失守,像有人撒了一把火種,落到哪裡,哪裡便燒起來。

如此大的陣勢自然引起了官府注意,城門封鎖不算,告示貼滿了大街小巷,徵召縣內大夫,又騰出空置的府邸客舍收治病人。

吳大夫便在此列。

城門封鎖,連珠自然是走不了了,又兼吳大夫年紀大了,一連幾日的熬不住,城中病人漸多人手不足,只得找了連珠暫時頂上。

臨時醫館外貼「瘟疫橫行,嚴禁出入,違者重處」的官府紅章,外間辟了地方專門給大夫歇息、治葯,院里的廂房則根據病人的病情輕重分室居住。

病人暫被集中關著,城裡的疫病卻沒得到多少控制,染病的人還是陸陸續續被送進來。

連珠問診、開方、熬藥,從早到晚幾乎沒有停歇的時候。

累倒也累得很,只看著那些得病之人,昨日還能勉強站著說話,今日便躺在那兒進氣多出氣少了。這些病患大都是普通百姓,年長者居多,每個人皆是容色枯槁,她心中不忍,更不敢倒下。

只是州府來的路大夫所開的藥方熬出的葯一碗碗灌下去,那些人卻還不見好,惹得連珠心裡一陣焦急。

她還沒想出什麼解決之法,就聽門口有差役吆喝:「讓開,讓開,大人來了。」

門口醫棚的人紛紛避讓,連珠也隨人站起,她還當來的是陳讓川,誰知門口來的卻是她熟悉的人。

門口那人身姿挺拔、面覆寒霜,一身玄色衣衫洒脫飄逸,清冷孤寒。

她同謝培相見將近一年未見,現今看來整個人疏離難近,儘管面上覆了怕巾,也能看出和謝垚有了幾分相像。

連珠在醫館和旁人一樣,早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衣裳外頭套了一件油布袍子,口鼻處蒙了厚厚的棉布面巾,只露出一雙眼睛。頭髮盡數塞進帽子里,連額頭都不露。就是謝培站到她跟前,怕是也認不出人來。可連珠還是心頭一顫,將帽檐壓得更低了些,面巾往上拉了拉,不敢抬頭。

她聽謝培走近兩步,身旁跟著的人引薦他見了州府的路大夫。

「路大夫,這裡的情況如何?病人的病情可有好轉?今日又進了多少人?」

路大夫一一答了,又聽謝培問:「研製新葯可有進展?」

這抑制疫病的良藥可哪是那麼好研製的,路大夫喃喃不答,面有愧色。謝培也不再問,便道:「本官已上書朝廷,朝廷亦會迅速派遣太醫局的醫官前往疫區巡診、賜葯,《濟疫小飲子方》我也令人散發下去,各處水源也投放了藥物,還有城外寺廟也派了僧人來幫著收斂屍體。只是還要你們再辛苦辛苦,勞煩再撐幾日。」

他說著,目光忽然掃過路大夫身後那個低頭的纖薄身影。

女大夫?

城中大夫人手竟是欠缺至此?

他多看了兩眼,又覺得那身影有些熟悉,剛要開口詢問,外頭傳來陳讓川的聲音:「謝大人!」

謝培聞聲收回目光,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連珠低著頭,手裡的甘草攥得死緊,直到腳步聲遠了,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氣,將那片已經被攥碎的甘草丟進葯簍里,繼續揀葯。

陳讓川領著謝培往城南走,一邊走一邊擦汗,臉上帶著幾分焦躁:「大人,城裡有些刁民鬧著要出城,嫌封鎖太嚴,怕困死在裡面。下官已經讓人去鎮壓了,抓了幾個帶頭的,想來能消停一陣。」

謝培腳步一頓,側頭看了他一眼,眉心微擰:「堵不如疏,強行用武力,只怕要出事。百姓怕死是常情,你越壓,他們越覺得官府要棄他們於不顧。該做的事還是要做,派人去告訴他們朝廷的葯和人都在路上,城封著既是為了不讓疫病擴散出去,也是為了他們的安全。臨縣亦有疫病,若他們出去怕是更加危險。道理講透了,大多數人還是能聽進去的。」

陳讓川連連點頭:「是,說得是,我回頭就安排人去做。」

謝培說罷,又問:「方才醫館裡竟還有女大夫,州府不是派了大夫來么?人手還不夠?那女大夫平日可會治病醫人?」

陳讓川只想了片刻,就知謝培所說的乃是連珠,他趕緊回道:「大人有所不知,州府來的大夫只有兩位,加上本縣的幾位,統共不到十人,獨木難支啊。那女大夫平日是跟著一老大夫行醫問診的,雖說是個婦人家,醫術倒是不錯,病人也肯聽她的話。」

謝培「嗯」了一聲,沒有再追問。女大夫雖少見,但這般危急時候,有人肯頂上便是好的,哪裡還管得了男女。

只他心裡仍存了個疑,覺得方才那個身影實在熟悉,偏這時又聽陳讓川在身邊喃喃道:「要是再沒有對症的良藥,只怕...」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