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方寸之地, 不過片刻就掃了一圈,仍是不見連珠的蹤跡。
此刻宴席皆停,謝玉柯臉色煞白,又急又悔, 怪自己不該讓她一人出艙。
尤若霖想開口安慰兩句, 可一看謝垚如冰的面色, 不由噤若寒蟬不敢開口。偏收回目光時瞧見沈菀亦是神情慌亂,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泛白,眼神閃躲。
她後知後覺想起方才沈菀處處針對連珠,又是逼她作詩又是冷言冷語,將人擠兌得待不下去。心道若不是沈菀那般咄咄逼人, 人家怎會獨自出去吹風?現下看人不見怕是真的知道厲害了。
謝垚將滿心的慌亂往下壓了壓,思慮這船攏共就這麼點地方,哪裡藏得了一個人。更何況自連珠不見不過半柱香的時間,船也未靠過岸,唯一可能便是夜黑風高她不小心掉進了河裡。
連珠會水么?
他不知。
便是會水, 這樣冷的夜裡要真泡個半日也要去了半條性命。他當下就要開口讓人去尋人, 卻聽一個婆子從人後擠上前來, 指了指上頭道:「老奴想起來一事, 大家方才只在一層找了一圈, 樓上還未找呢。」
正是, 方才一團慌亂, 二層安安靜靜,任誰都忘了尤若輝醉酒正在樓上歇息。此時被這婆子點出,眾人臉上神色各異。
這話是什麼意思,這不是將兩人捆在一處,打謝垚的臉么。
謝玉柯不可置信望向謝垚, 果見自己哥哥面色鐵青,掃了婆子一眼,看得人雙腿一軟。
謝垚轉身往樓梯走去,順意緊跟身後,只走到一半守在樓梯上不讓人再上。
只一息,順意便聽見謝垚冷聲喊道:「上來!」
順意不敢耽擱一刻,快步上去,只見屋裡只燃了一盞燈,靠里的一扇窗斷了半截。他心裡咯噔一下,又聽謝垚道:「立刻讓人下河道去尋。」
「是。」
「還有!讓先前那個送尤若輝的丫鬟過來,我有話要問她!」
謝垚在二層房內轉了一圈,又細看了斷窗之處,竟在地上發現了幾處血點。
他只覺得頭上「嗡」一聲,身後已有人帶了他尋的丫鬟上來。
「謝...謝二爺...」那小丫鬟知道發生大事,肩膀一顫一顫地有些害怕,「我...」
「我只問你,你送了尤家少爺上來,怎的不在旁邊候著?」
那小丫鬟經此一問,哪能不怕,可自己也是委屈,不由淌淚道:「回謝二爺的話,奴婢本是在尤少爺身邊伺候的,可他動手動腳,奴婢害怕就跑了出來。奴婢真的不知道姨奶奶的事...」
謝垚盯著她看了片刻,看得她覺得一股重壓,又泣聲道:「就是...就是奴婢下樓時,依稀覺得房門後頭掩著一個身影,依稀覺得...並沒有看清...」
她說著音量漸低,又跟著磕了兩個頭。
謝垚知道再問不出什麼,便放了她出去,心裡猜測,難道真就是連珠意外上了二層被醉酒的尤若輝撞上,兩人爭扭之間一時不察掉下了船。只是那血又不知是怎麼回事,石城之事才過去沒多久,要是連珠真是因著尤若輝的緣故有個三長兩短,那也別怪他翻臉不認人。
謝垚如此猜測,樓下的人聽出些消息,知道尤若輝竟也消失不見,自然也咂摸出其中的意味來。
一個年輕公子湊到同伴耳邊,壓低聲音道:「尤若輝那廝,素日里就是個好色的,今兒喝成那樣,怕是...」
「誒,慎言,子崇①現在正急在頭上,這話傳到他耳朵里,你我吃不了兜著走。」
一人哪裡壓得了眾口,這般猜測不絕,女眷中亦有人偷偷看向尤若霖,竊竊私語道:「前年才聽說那位在安陽侯的家宴上借著酒醉調戲丫鬟,沒想到這次死性不改,竟然惹到了謝家身上。」
「誰知到是調戲還是情投意合?說不得是一拍即合,我瞧著那...」
有風將這話吹到謝玉柯耳朵里,她正滿心擔憂,聞言怒目看去,原以為是沈菀又在胡言,沒想到是坐在角落裡的兩個小姐正拿著帕子掩著嘴,交頭接耳。兩人見謝玉柯望來,訕訕低頭不敢再言。
謝玉柯的目光從她們身上移開,又看向沈菀。
沈菀隔了兩人站著,臉色慘白,手裡的帕子絞得變了形,嘴唇抿得緊緊的,倒是真的在擔心。
謝玉柯心裡微微一動,沈菀雖處處針對連珠,可到底將來是一家人,還知道替連珠憂心,轉念又默默祈禱能平安將她找回來。
沿著河道尋了一晚上,還是沒有半點消息。
謝垚的人在河道上來來回回搜了整夜,火把從亮燒到滅,什麼也沒找到。
謝湛次日一早便得了消息,氣得摔了一隻茶碗。
命人強喚了謝垚回來,罵道:「你瘋了!為個妾室,鬧出這麼大動靜?」
他面色鐵青,秦如雲也不敢上前。頓了片刻,謝垚深吸一口氣,壓了壓火氣,聲音沉了下來:「你打著尋找尤若輝的旗號搜河,還算沒有徹底昏了頭。只是該收手的時候,得收手。」
他又提點兩句,望他還有分寸。
謝垚尋了一晚,正是滿臉疲憊,他本不耐回來,滿心滿眼都望著能找回連珠,恨不得將整條河的水都舀干,挖地三尺。
他閉了閉眼,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往下壓了壓。
晨風迎面吹來,他忽而冷靜下來,想起連珠這些日子的反常。
她素來不愛熱鬧,不光心血來潮想著去游花船,還幫著尤若輝勸了自己上船。更有臨行前打發了身邊的丫鬟各有差遣,一個都不帶在身邊,像是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把所有人都支開。
這個念頭冒起,讓他不由想起幾年前謝培要帶連珠出逃的事。
難道...
說曹操,曹操便到了。
謝培不知從哪得了消息知道謝垚回府,大步流星走來,衣袍帶風,面色也不好看。
他走到謝垚面前,劈頭就問:「二哥,到底出了什麼事?連珠呢?連珠到哪裡去了?」他聲音發緊,是壓抑不住的焦灼。
他一大早得知連珠不知所蹤,一腦門子熱乎簡直是忘乎所以地趕了過來。
謝垚正猜測著,眼見謝培過來興師問罪,臉上神色愈發陰沉了。
他是個聰明人,聽了謝培這話並沒一味信了他毫不知情,詐道:「人不是你接走的?」
謝培一愣,眉頭猛地擰了起來:「二哥這是什麼話?我...」
「你若有心,接走一個人不難。三弟,你從前不是沒動過這個念頭。」
謝培面色驟變,急道:「二哥如此糊塗?我若真帶了她走,何至於如此著急來尋個結果。我就是再糊塗,也決計不會在這時候玩笑。二哥既要留住她,為何又不照顧好她!」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攥著拳頭,指節泛白,當真似是毫不知情。
謝培的話扎在謝垚心上,他既不反駁,也無辯解,許久才轉身大步離去。
一個上午搜尋仍無結果,謝玉柯坐在房中擔心,聽了蕊香的勸慰也食不知味,午飯略吃了兩口就放下了。
午後,蕊香又端了糕點來勸她用些。謝玉柯只一個勁地搖頭道:「吃不下,撤了罷。」
蕊香無法,只能替她捏肩散淤,略按了兩下就聽門口小丫鬟來報:「姑娘,沈小姐來了。」
沈菀?
謝玉柯微微一怔,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門帘已被掀開,沈菀走了進來。她今日沒打扮,眼底泛著青,像是一夜沒睡好的樣子。
謝玉柯站起身來,迎了一步,請她坐下,也猜到她是為了連珠的事來的。
兩人哀嘆一口氣,就聽沈菀問:「人...人可找到了?」
謝玉柯搖搖頭,心中難免想著怕是凶多吉少。
沈菀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欲言又止。她心中糾結,茶盞里的水晃了晃,濺了幾滴在手背上也不曾察覺。
謝玉柯見她神色不寧,還道沈菀也是在替連珠擔心。片刻,卻聽沈菀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終於開了口:「其實...」
謝玉柯向她看去,聽她續道:「其實我昨夜...」
「怎麼?你是不是見了什麼,聽了什麼?」謝玉柯急問道,「哎呀,這個時候還扭捏什麼,趕緊說呀!」
沈菀抬起頭,又飛快地垂了下去:「其實我昨夜偷瞧見她好像從花船二層的窗戶翻了下去...」
謝玉柯聞言瞪大眼睛,盯著沈菀,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你...你怎麼...」
沈菀見謝玉柯看她的眼神有變,趕緊解釋道:「我其實沒看真切,只見她衣擺在窗口一閃,我沒想著...再說,我只當是我看錯了,當真不是有心...」
她話沒說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頭傳來,帘子被人猛地掀開,竟事謝培沖了進來。
他眼睛通紅,面色鐵青,像極了一頭髮狂的困獸,一把抓住沈菀的肩,從牙縫裡蹦出一句話:「你怎麼當時不說?!」
①謝垚,字子崇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