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日餘暉, 梅花窗外鶯啼婉轉,啼一片草綠花紅。
謝垚同神衛兵長在正堂議事,待桌上沙鐘漏盡,舉目越過屏風往裡屋看了看, 聽不見半點動靜。他一看窗外天色, 便道:「行了, 這些事我亦清楚了,大禮宿衛的事乃是重中之重,不可怠慢。殿前司長官空缺,既有互攝製度,那諸班直、御龍直兩隊精銳便暫由我們統領, 調配的事明日就定下。」
「是。」那兵長抱拳行了一禮,還有話要說,「步帥,那半月前侍衛司獄拿進的虛吃空餉的裴...」
「怎麼?也有人找你說情,要饒了他?」
「白晉不敢。」
謝垚忽而想到父親在三凈寺問的話, 又想起母親教誨要固守純心, 他母親為人端直, 哪裡會為一個貪墨軍餉的蛀蟲開口求情?他想到這裡, 擺擺手道:「那裴義之的事情該如何查就如何查, 不必顧忌。行了, 你先回去罷。」
等人走了, 他也不耽擱立時起身往東稍間去。
他本就答應了連珠今日要去花船宴,算算時辰也差不多了。撩開綉線軟簾,瞧見連珠坐在妝台前,痴痴望著窗外,也不知想的什麼。
謝垚進來半晌, 見連珠似是心神不寧,走到身邊,雙手按在她肩上明顯覺出她身子一顫。
「想什麼呢?」
連珠回神道:「沒想什麼,你同人議完事了?」
謝垚坐到她身邊,轉了她對著自己,不悅道:「還說沒有,京里叫得上名號的名醫瞧了你都說你心思深重,你心裡有事便是這個模樣,難道我還看不出來?」
他說著,看連珠今日換了一身銀紅襖兒,白綾細摺裙,腰間系了條銀絲絛帶,墜著一塊白玉雙魚佩。頭髮梳了堆雲髻,鬢邊簪了幾支赤金珊瑚簪。說是過節,打扮得卻是素凈。
他抽開屜子,從裡頭挑了一支累絲鑲寶石金鐲,一支珊瑚手鐲套進連珠皓腕上。那金鐲嵌著紅藍寶石,珊瑚鐲子色澤紅潤,襯得她腕間肌膚愈發白膩。
「今兒不是要出門玩,怎麼像是不高興?」
連珠垂著眼,手指摩挲著腕上新添的鐲子,牽扯著嘴角笑道:「哪裡是不高興,不過甚少過這樣的節,怕人多自己不適應罷了。」
謝垚捏了捏連珠的手,笑道:「可是忘了,有我陪著呢。上回還說了你這麼怕見生人,怎麼就改不了這性子。」
連珠也不辯駁,反而道:「是不是該動身了?對了,前兒和玉柯說起這花船夜宴,不如也叫上她一起?」
謝垚樂得連珠同玉柯相處融洽,便讓人去請。
等了片刻便聽外頭來人,謝玉柯身穿碧色襖子,撒花綾裙,頭戴著赤金銜珠步搖,顯然也是要出門的打扮。
謝玉柯見了連珠便道:「姐姐可是忘了,前日說起這花船宴,我不是提了一嘴答應了尤家妹妹要一起賞燈?」
連珠怔了一下,真像是才想起來似的:「瞧我,竟真把這事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謝玉柯素來見連珠行事周到,妥帖自洽,難得見她這般糊塗,忍不住笑道:「不打緊,正好咱們一塊兒過去,人多也熱鬧些。等到了地方,我再去尋若霖也不遲。」
三人同乘,半刻鐘便到了河邊。
花船夜宴,是京城裡頂熱鬧的時節。河兩岸柳色初青,桃花半開,各家的花船早已泊在岸邊,扎著綵綢,掛著絹燈,燈影映在水裡,隨著水波一盪一盪的,打翻一匣碎金碎銀。
平頭百姓隔岸駐足,願意使銀子的便排隊上了供船能沿河一游。
自家有錢包船的富家貴子則更加自在,早早泊了自家畫舫在河灣處。船上鋪猩紅氈毯,掛蘇綉帘子,艙內燃沉水香,案上擺時新瓜果與細巧茶食。相熟的公子哥兒聚在一處,或搖扇品評兩岸燈火,或輕摟歌姬聽曲猜枚,更有那愛出風頭的,特意讓人在船頭扎了燈籠,上書自家名號,招搖過市,引得岸上百姓指指點點、嘖嘖稱羨。
謝垚亦包了一條單船停靠岸邊,燈影幢幢,絲竹靡靡。
連珠和謝玉柯皆扶了丫鬟的手緩緩而下,不多時就瞧見一身穿鵝黃小襖,外罩青綠背心的姑娘盈盈朝這邊招手。
謝玉柯一指那二層花船邊的人,先行一步走到跟前同尤若霖雙手相握,而後跟著謝垚同連珠亦走到跟前。
尤若霖瞧見謝垚,收斂容色趕緊行了一禮:「謝二哥。」
謝垚沖她微微頷首,對著謝玉柯揮手道:「你們姐妹倆去玩吧,讓身邊人跟著,只不要太遲回府就好。」
尤若霖咦了一聲道:「怎麼謝二哥不和我們同登一艘船么?」說罷,她才注意到謝家兄妹兩個身後一眾僕婦丫鬟當中,有一頭戴白紗冪籬的女子。
她腦中忽地鑽出些流言,目光在那女子身上流連幾遭,想起城中傳言,心道這女子該不會就是謝二哥跟前那個得意人?
謝玉柯剛要替兄長拒絕,乍見尤若霖身後走來一人。
那人眉目疏朗,生的倒是一副好相貌,不知底細的人見了,定要贊一聲好個翩翩公子。
偏有風拂來,吹起白紗一角,從那點縫隙,連珠瞧見來人。
她看他緩步走近,看他勾起唇角朝著謝垚一躬身,看他調笑著打了個招呼...如何認不出那張臉,在公堂之上輕描淡寫認定自己無罪的神情倨傲的臉。
她的手在袖中猛地攥緊了,指甲陷進掌心裡,疼得她反而清醒了幾分。
冪籬的薄紗遮住了她的臉,也遮住了她眼底那一瞬間翻湧的恨意。
「我當是誰來了,原是謝二哥,當真是好久沒見了。」尤若輝心知謝垚如今炙手可熱,不可小覷,故而對著他尚算收斂,拱手行禮時腰也彎得比往日低些。
他如今只混個齋郎的虛職,要權沒權要錢沒錢的,比不得謝垚手底下管著萬千人馬,巴結他的能沿著皇城根排上一圈。他自是又恨又妒,只是當面對上,他也忍不得做那趨炎附勢之態,好盼著能攀上這棵大樹。
謝垚對上他卻是淡淡的,拱手還了半禮,道一句:「尤兄客氣。」
語氣不咸不淡,分明疏離。
尤若輝卻不氣餒,往前湊了半步,笑道:「謝二哥難得賞臉出來,小弟的船就在前頭,雖比不上那些大家的排場,倒也清靜。今兒船上還請了翰林院的王侍講,謝二哥與他是舊識罷?一道上去坐坐,喝杯薄酒,敘敘舊。」
謝垚不喜他靠近,向後退了一步,搖頭道:「今日陪家裡人出來走走,不便叨擾。還請尤兄自便。」
尤若輝臉上的笑僵了一瞬,旋即又堆了起來,追著道:「謝二哥這就不給面子了?王侍講方才還念叨你呢,說許久沒與謝二哥對弈了。再說,這岸上人多眼雜,哪有船上清靜?上去歇歇腳,豈不便宜?」
自謝垚回京以來也有幾月時間,城中各宴都難見其人,今天是難得的機會,尤若輝豈肯輕易放棄。
偏他早聞謝垚不近人情,今日一見果然是個油鹽不進之人。他在心裡暗罵了兩句娘,還欲再勸兩句,卻聽謝垚身後一覆面女子輕柔開口:「都說盛情難卻,尤公子這樣誠心,二爺就不要推辭了吧。」
尤若輝循聲望去,隔著冪籬的薄紗雖看不清眉眼,卻見那女子身姿纖穠合度,一襲銀紅襖兒襯得腰肢盈盈一握,站在那裡自有一股說不出的風韻。
他早聽說謝垚身邊有個愛妾,寵得很,今日一見,雖不見真容,光這副身段便知傳言不虛。他收回目光,心裡暗暗嘖了一聲,殷勤笑道:「小嫂都開口了,謝二哥總不好再推辭了罷?請,請。」
謝垚聽連珠勸他自是微微一怔,連珠素來不愛湊這種熱鬧,今日怎地替人說起話來。只今日本就是陪著連珠出來,既然她開口,他也不好再駁,只微微頷首,對尤若輝道:「那便叨擾了。」
尤若輝大喜過望,連忙側身引路,只行了兩步,一小廝擋在跟前,他眉頭一擰,抬腳便踹了過去。
只是方才動作,想起謝垚就在身後,脊背一僵,趕緊收了腳,回頭朝謝垚道,「謝二哥見笑了,這奴才毛手毛腳的,回頭定要好好管教。」
他一面說,一面拿眼睛去覷謝垚的臉色,見謝垚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心裡才略略鬆了些,又補了一句,「也是小弟平日里太縱著他們了,才養出這副沒規矩的模樣。」說著又瞪了那小廝一眼,那小廝早嚇得縮到一邊,不敢言語半句。
踩過踏板進了船艙,見艙內分內外兩廳,另有一樓梯上至二層。廳內四角懸著八角絹燈,燈上繪著四季花卉,燭光透過薄絹灑出來,映得一室溫軟。
連珠跟在謝垚身後,見艙內或站或坐已到了七八位少爺小姐,她目光掃了一圈,終是又落在尤若輝的背上。
就是今日。
裙下,腿邊,貼著冰涼的刀刃,她看廳內人聲鼎沸,丫鬟小廝穿梭其間,她還要再等等。
「姐姐,呆著看什麼呢?」謝玉柯不知從哪竄出來,歪頭在連珠耳邊道了一句。
連珠眨眼回神,只聽謝垚也道:「你同玉柯到內廳坐坐,等我去尋你。」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