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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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垚不在府里, 連珠在院內的日子除了不必做活,過得和從前做丫鬟時別無二致,繡花看書,偶爾在廊下晒晒日頭, 只面上總是鬱鬱寡歡。

蘭兒剛來, 不知道其中關竅, 還當是連珠不見二少爺,心裡頭想著。

她生怕連珠成日悶壞了身子,總想哄她出去走走,從前一塊兒住著的時候就知道她喜愛菊花,便道:「園子里菊花開了, 各色各樣的,聽說還有盆叫清水荷花的,長得就跟夏日池子里的荷花一模一樣。你整日在屋裡坐著,不如出去走走,看看花, 散散心?」

連珠鎮日打算著要尋個什麼機會出府, 哪裡有心思賞花, 懶懶地搖頭。

蘭兒不死心又勸了兩句, 澗藍正好路過聽見這話, 也幫腔道:「去吧, 成日悶在屋裡, 沒病也悶出病來了。今兒日頭好,又不冷不熱的,正適合賞花。」

兩人儘是一片好心,連珠到底不好再推,便想著出去走走也好, 說不得換個心境能想個法子出來。

園子里雁盪亭前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黃,秋日裡難有這樣豐榮茂盛的花景。

連珠前世就愛菊,讀「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時,就覺它道出其間品格。隱逸閑適、凌霜傲骨,太妃說見花識人,她也有幾分菊的風骨。

在宮裡太妃身邊過了清閑日子還不覺得,後來喪夫、喪子,天塌地陷一般的苦痛壓在身上,她都咬牙挺過,無一次有過死了乾淨的念頭。

前世如此,今世亦是如此。

她既認定了一個目標,便定要做成此事。所以謝培說她軟弱,她覺得不對,不過是自己覺得那點子苦難不值得讓她動怒,等到不能忍不可忍時,自會想個辦法解決這個疑難。

現下又有疑難橫亘在自己面前,如何繞過去,她在想。

蘭兒不知連珠心中所思,一個勁指了不常見的碧波舞龍、嫩竹玉筍給連珠看。

秋日籠下,金蕊流霞,連珠似被鼓舞,面上終於有了幾分活氣。

蘭兒偷偷瞧了,也跟著鬆快了些:「我就說該出來走走,心情是不是好多了?」

「是,你這般機靈,我該多誇兩句才是。」連珠笑了道。

「咱們沿著石階上去,那亭子建得高,一覽眾山小的,景色更好。」

連珠依言應了,又笑道:「到底是跟著錦繡久了不一樣,連詩文都信手拈來。」

蘭兒扶著她上階,也笑:「總得有些長進不是。」

兩人上了雁盪亭,秋風一過,花浪層疊,果然景緻如畫。

蘭兒一拍腦袋,哎呀一聲:「中午那碟子蟹粉酥你一塊沒動,這會兒拿來吃正好,姑娘先坐著,我去拿來。」

她風風火火,一溜煙去了。

四周靜下,連珠倚欄坐下,欄杆的山石下頭引了一汪活水,澄碧的水面平平,映照出雁盪亭的檐楹。水心中央,不知誰折了一朵粉黛小菊飄在池面上,引來兩尾紅鯉爭搶。

連珠看得出神,忽聞身後傳來腳步聲,還當時蘭兒折返,隨口道:「可是落了什麼?」

她說罷回頭,日光從亭檐斜照下來,照出一個修長的身影。

謝培站在亭口,斂笑看她。

又是一年未見,彷如隔世,謝培堂堂正正對上連珠的眸子,在這秋燥中又平白生出狂亂的熾熱。

謝培來不及細細描摹連珠的眉眼,身子已不由自主上前兩步,站在她面前。

他看連珠凝眸不語,笑道:「怎麼?不識得我了?」

連珠看他笑得雲淡風輕,憶起自他走後這些變故煩擾,難言的情緒似是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口子翻湧得厲害,鼻尖的酸氣上涌在眼尾結出一滴淚來。

謝培目光不離她身,自是注意到了那點晶瑩,他當連珠是久不見他,驟見歡喜。可再多看兩眼就覺不對,擔憂地牽了她手合在掌中,憂心急問:「誰欺了你?」

連珠一時搖頭,糾結著要將事情合盤托出,請謝培幫自己在謝垚跟前求一回。

「你...」謝培見連珠不語,方才欣喜之下不曾注意,這會兒見連珠身上穿的、頭上戴的皆不是尋常丫鬟所用,又看她花樣容貌,心口一個勁地下墜。

連珠心裡飛快轉了念頭,培垚二人畢竟兄弟,他親自開口,說不得還有轉圜的餘地。當即便將自己落水被救,又被謝垚留在身邊的事一氣兒說了。

謝培越聽眉頭越皺,他將連珠託付給人,沒想到竟是引狼入室。

「你們可曾...」他張口欲問,卻發現字字錐心。

娘親被迫害離世,他一身倔強,受盡欺凌,本以為自己就要孤身一人跌跌撞撞磕碰出今後一條血路來。誰知連珠會到了自己身邊,他初時只當她是個良婢,可之後朝夕相處,被她真心以待,哪裡有不動容的。

他拿下案首、考中秀才,人人道他文曲轉世,府里上下無不對他刮目相看。可那些突如其來的熱絡不過是為利而來,若他還是那個沒有前途的庶子,誰會有一句好?

他早將驕縱、傲慢、狠戾、自私的心沉了下去,不叫人看清他真正的面目。所以他對著謝淵能扮做滿心上進,對著袁英華能演出孝悌忠信。

他待誰都覆了一層假面。

可連珠是不同的。

她真心待他,他亦如是。

他早將連珠看成了自己人,現在聽聞她被謝垚收進房裡,妒意和悔恨在他膚下涌動,吞膚噬骨。他咽下喉頭的血恨,他想提劍斬向背信棄義的謝垚,衝動之下亦想質問眼前之人為何要與人可乘之機。

衝動之下...

連珠依舊搖頭:「二少爺只讓我住進卧雲居的東廂里,便匆匆去了山裡。」

謝培聽了這話,心中才稍定,慶幸自己回來的正是時候。

偏他又聽連珠續道:「我是不願為人妾室的,只是連珠卑微,在二少爺跟前說不上話。我同你說過的,我想贖身,我想出府,經此一遭,我更覺得為奴為婢,便是由人捏圓搓扁,你答應我可以贖身出府,便再答應我一次,好不好?」

連珠說了一大段,那句不願為妾直直落進謝培耳朵里。

他早想納她為妾!

謝培垂下眼眸,喉結上下一滾,將生出的那點濁氣慢慢咽了下去。

無論如何,先將連珠從二哥那兒要過來再說旁的。

——

謝垚只在山上處理了急事,並不像之前那樣多待,就急急回了謝府。

不為別的,只聽說他那三弟秋闈高中,拿了平江府的頭名。

順心順意跟著一道回府,順心偏重自家少爺,心中不忿對順意道:「不過舉人,值當如此大張旗鼓,咱們少爺早幾年就是舉人了,來回奔波去賀真是辛苦。」

順意聞言卻覺得順心說得也不全對,少爺回去一是為道賀,更要緊的怕是為了院里的那一位。

上回知道三少爺私下攔了連珠不讓出府,不就立馬掛了臉么?

人不在延州還好,這會兒回來了,自家少爺怕是不樂意讓舊人相見的。

順意到底是跟了謝垚多年,將他暗裡心思猜了大半。

謝垚回了卧雲居,澗藍便來端茶。

謝垚狀似無意,端了茶盞卻未飲先問:「連珠這幾日可還好?」

澗藍恭聲道:「回少爺,許是這幾日燥得很,姑娘瞧著懨懨的。倒是下午帶著蘭兒去園子里看了一陣花,精神瞧著好了些。」

謝垚嗯了一聲,就手放下茶盞,頓了頓道:「叫她過來一道用飯。」

連珠在屋裡早瞧見謝垚來了,只一想到下午對著謝培所求,心裡有些發虛。偏澗藍又來喚她用飯,她又收斂心神,披了褂子往正房來。

屋裡掌燈,謝垚已換好一身常服,見連珠來了,定睛看了她兩眼,指著一旁的座兒道:「坐吧。」

謝垚回得突然,院里的小廚房沒備菜,是臨時遣人去大廚房拿的菜。三葷三素,單看菜色皆是連珠在山上養病時多動過幾筷子的。

只是連珠對著謝垚,又心中藏事,哪裡有胃口。

正低頭撥弄著碗里的菜卷,忽地落進一塊兒遼參。連珠訝異抬頭,就見是謝垚替她夾的菜。

「雖是中意吃素,但你腿傷剛愈,還是要補一補身子。」謝垚一派自然,又問,「傷處可還疼?」

連珠聽他柔聲關切,剛要說話,卻聽外頭泉黛傳話,說是三少爺來了。

話音剛落,謝培不等裡屋聲響就掀簾進來,滿眼在屋裡一轉,就見紫檀卷紋八仙桌邊坐著一對男女,端看樣貌,真箇兒一雙璧人。

謝培嘴角略一抽動,朝著謝垚拱手道了一聲二哥,卻見他目光坦然,竟是沒有半點心虛。

謝培想當日還對了連珠說他為人正直,真是自己信錯了人。

他神色一凜,目光從低眉垂頭的連珠身上收了回來,開門見山:「我今日來是想問二哥討個人回去。」

謝培這話說得直白,沒留個臉,澗藍和蘭兒在旁站著皆是驚得側目而視。

屋中寂靜,謝垚手上一頓,卻仍是放了筷子。

「哦?我這院里確借了三弟幾個人過來,如今要人回去自是應當。」謝垚說到這兒,似是混不介意,旋即順手在桌下將連珠的手輕輕握住,「只這一個。」

「不行。」

作者有話說:

那什麼,下章我可能想叛逆一下,大家要罵就罵老三,別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