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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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里, 連珠待趙靜柔一走,收拾好衣裙便推門往回走。

等到園子月洞門外,才注意到裙子腰上少了條硃紅色的春香系綬帶,定是方才屋中昏暗, 給落了。若是普通絛帶也就罷了, 那條絛帶的雙攀緣結下還墜了個和田玉環, 少不得要十幾兩銀子。

連珠不敢弄丟,又踅身回去找。

暖閣的門掀出一條縫,連珠方才離開時分明帶上了房門,還當是風吹散了門。

屋內沒點燈,連珠想著剛剛按滅油燈時, 旁邊有一火折。摸到桌邊,尋到火折,「嚓」地竄起火苗,屋裡登時亮了一半。

她轉身一眼瞧見那根朱紅綬帶掛在裡間床前橫著的屏風上。往前兩步,探手去拿, 忽從屏風的另一頭冒出一隻大掌, 如鬼魅乍現一把捉住她的手腕。

那手寬大滾燙, 帶著酒氣蒸出的濕熱,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腕骨捏碎。

連珠渾身一震, 登時驚得魂飛魄散。

屋中寂靜, 自己又才離開一息之久, 連珠哪料得房中突然就多了個人。

她猛地抬頭,就見從屏風後繞出個酒氣熏天的男人。

不是三老爺謝潯又是哪個。

謝潯今夜才上桌就喝了不少酒,後在席上又被來接親的齊家親眷輪番敬酒,醉意上頭,連站都站不穩了, 便讓下人扶著來此小憩。

正迷糊間,熄了燈的屋裡恍然一亮,隔著屏風看見一窈窕身影,腰肢柔媚,似風前柳帶纖纖。

燈火映人,他半眯著眼瞧那如水似綢般的影兒飄近兩步,好似畫本里蠱惑人心的精怪,他酒意頓醒,忽而又醉幾分。一隻玉手從屏風後探出,白膩膩的,削蔥根似的指尖泛著粉勾住了朱紅的絛帶也勾得他的心癢難耐。

謝潯飲了酒,本就一團燥熱,這下見了這等顏色,顧不得鞋襪未穿,一步跨前,緊緊攥住了那隻腕子。

觸手之處,像是握著一塊溫涼潤玉。

謝潯登時酒氣上涌,順著那雪白的腕子往上看。屏風那邊,一張驚惶的臉露了出來。

謝潯眼一下亮了,認出來人,像是獵人瞧見自投羅網的獵物。這可真是天賜的姻緣,自己還惱怎麼將這丫頭籠到身邊來,正巧今夜就遇上了。

謝潯面露急色,聲色喑啞,聽得人後背起了雞皮疙瘩:「我當是園子里出了個艷鬼,原是你這個可人兒。我還想著你,你倒自己送上門來。」

謝潯早看上連珠,這會兒兩人共處一室,湊近聞到一股馥郁甜香,他哪裡還忍得住,撅嘴湊過去就要親香連珠的臉頰。

連珠大驚,抽手就要推人,可她到底是個女子,力氣哪及得上人高馬大的謝潯。

謝潯捉緊她的手腕,另一隻手順勢往上一捋,撫上了她的小臂,指腹在她細嫩的皮膚上慢慢摩挲。

他上手過不少女子,可像連珠這般清純惑人,未經人事的女子,還真是別有一番滋味。更不說,她肌膚細膩,摸上去滑不丟手,讓他聯想到更進一步的滋味來。

他低聲哄著,恨不能和連珠立時成事,嘴裡不住地說道:「心肝寶貝,怕什麼,讓爺疼你,一會兒你便知道其中的妙處了。」

他說著,猛地一拽拉了連珠,順手解了腰帶,又要去拉她的褂子。

一聲悶響。

連珠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抖,她愣了一瞬,低頭看去,謝潯已是歪在榻上,幸而還有氣息。

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癱軟了一瞬,隨即又猛地繃緊了。

謝潯是死不足惜,但自己卻不能因為他喪命。

她一個丫鬟,重傷了主子,就算有百條命也不夠賠的。

幸而謝潯酒醉,她動手傷人也無人看見,剛剛一番動靜有宴席的絲竹聲遮掩,該是沒有這麼快叫人發現。

她得走。

現在就走。

她彎腰撿起腰帶繫上,只把散落的頭髮攏了攏,又抓起散落在地上的臟衣,把那根朱紅綬帶塞進袖中,跌跌撞撞地往門口跑去。

關門時瞧見趴在床上的謝潯,胃裡翻湧起一陣噁心,趕緊別過臉去,將門合緊,一頭扎進了夜色里。

連珠邊跑邊想,待謝潯身邊人見他受傷,定要滿府搜人,自己必得在事情敗露前出府逃離。就算日後成了通緝的逃犯,也要保住自己一條性命。

她打定主意,偏這時看見謝垚從石橋那邊來。

她頓住腳步,心間狂跳,腦里快若閃電忽地閃過一個念頭。

連珠深呼一口氣,跑得踉蹌不穩,跑得驚慌失措,急急朝人撲去,仿若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泫然泣下,她哭道:「少爺救我。」

謝垚抱著懷裡的人,只覺得她抖似烈風中聳動的孤荷,一雙手臂攏得更緊一些。

連珠本就是在賭,可那雙有力的臂膀隔了玄底暗紋的綢袖將她緊抱,確信他有意相助心中稍定。她等了半晌沒見謝垚開口,忍不住抬眼看去,卻看謝垚一雙清冷幽深的眸子緊緊看她,見她看去,才抿唇道:「是誰敢在府里亂來。」

她這副驚慌模樣,足以讓人猜到發生什麼。

只是聽她斷續說失手傷了三老爺,還是心中一驚,皺眉將人帶到小徑邊蓄了水用來澆花的大缸邊。

謝垚仍拉了她的手沒放,輕輕按了按她的掌心,用瓢掬了一捧水,兜頭淋下。

連珠打了個寒顫,冰涼的水順著她的髮絲往下淌,浸濕了她的領口、肩頭,一直洇到前襟。

連珠咬唇沒躲,已是明白謝垚用意。做戲做全套,只當是自己落水被救,便沒時間去做那暗算謝潯之人。

她本以為謝垚做了這些,就要喚個下人來作證。誰知他脫下自己的外褂披在襲擊身上,裹緊了,將她整個人包得嚴嚴實實不算,還一把將她打橫抱起。

連珠身子一僵,本能要掙扎,卻感到謝垚托著她膝彎的指尖內扣,竟是讓她動彈不得。

從園子到卧雲居,路實不算近。一路上遇見兩三丫鬟小廝,當面避開低頭不敢多看,等人一走自是驚疑嘀咕起來。

待進了卧雲居的門,謝垚親自抱了人回來,更是驚掉院內眾人的下巴。

待泉黛認出那懷中之人竟是連珠,手裡的茶盞直接落地,啐出一聲脆響。

這...這不是才惹了不痛快,被趕出院子,怎麼轉眼又回來了,竟還是被抱回來的。

謝垚不管眾人目瞪口呆、一臉驚詫,面色如常將人帶進正屋,臨到門口對泉黛吩咐:「去拿件新衣裳來,連珠落水渾身濕了。」

澗藍也是愣了半晌,回神才應了一聲,找了件新做的衣裙送進屋裡。

只是才送去,又被少爺打發了,房門啪地在眼前合上。

泉黛、青芝皆在廊下看得分明,壓根沒料到今夜府里的大日子,少爺會親抱了連珠回來。

泉黛一時只覺得天旋地轉,想到之前和連珠鬧出的矛盾臉色發白,口中喃喃:「這蹄子好手段...」

青芝在旁卻是覺得峰迴路轉,才半月多的功夫,連珠就這樣大張旗鼓地回來,單瞧二少爺那心疼的模樣,日後體面是少不了的。自己原先一番盤算,怕不是真的要跟著連珠一起一步登天了。

獨澗藍知道連珠原想著出府,觀現下情境,怕是出府不得,卧雲居還要多添一個主子了。

屋裡。

連珠在裡間將濕透的衣服換下,又穿上澗藍新拿來的一套。

她本以為謝垚將自己帶回卧雲居她從前住的那間屋,萬沒想到直接入了正房。這還不算,澗藍送了衣服,他就在正堂坐著,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

連珠無法,只能隔了帘子屏風,快手將衣衫換了,緊了衣領才緩步走出。

如此大事,謝垚二話不說就幫了她,她感激不假,可也拿不準要用什麼態度去待他。這會兒見謝垚從容坐著,半句不發,竟是一時不敢近前。

謝垚聽她腳步漸近,抬眼看去,就見連珠雙頰被冷水激過之後泛出不正常的紅,眼神水汪汪地也茫然不知所措,全不似往日沉穩模樣,他將棲雲山上那點不快忘了,心中憐惜,沖著連珠一招手,啞聲道:「過來。」

百年眷屬三生定,明明自己放了她走,繞了一圈她竟是又撞回自己懷裡。天意如此,謝垚就不打算再放她第二次。

他看向披了初荷紅綉芙蓉萱草褂子站在跟前的姑娘,雲鬢霧繞,朱唇綴櫻,皓齒排玉,一旁燭火映得她眸閃雙星,臉上還帶著驚懼之後的嬌怯之色,獨有一份風姿月態、雨意雲情。

他啞聲讓她過來,看她蓮步輕移,晃動裙擺一片紫霧雲霞。

連珠平素多著石青、淺黃,少穿這樣嬌嫩的顏色,可偏偏這樣的顏色襯她容光艷艷。

好看。

謝垚一時發怔,片刻後才握了拳頭在唇邊輕輕一咳,淡道:「身上可有傷?」

連珠一愣,微微搖頭。她手上被三老爺箍住兩道紅痕,算不得什麼傷。只是想到剛剛暖閣里的事,不免擔心道:「三老爺的傷...」

「我已讓人去了暖閣,又另叫了大夫,方才順意傳話過來,人無甚大事。」

連珠聞言,心頭大松,旋即又憂心,自己落水被謝垚救了的消息才放出去,偏三老爺受傷又被二少爺發現,哪裡有這麼巧的事,難保就有那有心之人心存懷疑。

她剛要開口,謝垚上下看她兩眼,像是猜出她的心思,安慰道:「你不必擔心,去找三老爺的是宴客廳的下人,聯繫不到卧雲居這頭來。」

連珠沒想到謝垚考慮如此周全,獃獃點了點頭,卷了腰間垂下的絲帶,走神想到一會兒自己該是待在卧雲居從前住的屋子,還是謝垚能大發慈悲放自己再回臨水榭去。

卻聽謝垚漫不經心道:「你既回來,日後就安心待在卧身邊。」

連珠一聽好似頭頂打了個焦雷,整個人一怔。她何嘗不知,在暖閣外沖向謝垚朝他低頭示弱,一步踏出就再難回頭。

她卻是不悔,彼時走投無路,若不賭這一把,不是被謝家打死,便是背上殺人逃犯的罪名。如今雖暫困卧雲居,好歹保全了身家性命。

罷了,先伏低做小穩住眼前再說。便是要貼身伺候也暫且忍著,日後慢慢圖謀出府。跑了個房裡人總比跑一個逃犯要好,衙門至少不會滿城地搜捕。等到那時候,謝垚已替她遮掩了暖閣的事,幫了她,就也是從犯。若不想自揭其短,就斷然不會將那樁事翻出來,她未必沒有脫身的餘地。

謝垚看她垂頭不語,朝著外頭喊了一聲:「澗藍!」

澗藍一直在門外候著,聽見這聲,趕緊推門進來:「少爺。」

謝垚正要開口讓澗藍將卧房旁邊的碧紗櫥收拾出來讓連珠住進去。那兒離他近,有什麼也方便看顧。可話到嘴邊,看連珠低頭站著,手指微蜷,又怕自己太過接近,逼她太急,將人給嚇跑了。

他忍下那親近的慾望,改口道:「把東廂房收拾出來,讓她住進去。」

澗藍一愣,那東廂雖不住人,但建時就是比著正房建的,三開間連著東西兩間耳房,房內傢具皆是酸枝木,條案坐凳均覆了織錦軟墊,掛的是珍珠簾,鋪的是厚絨毯,分明是給日後的女主子預備著的。

少爺半點不提連珠的身份,不說姑娘、通房、姨娘,卻讓她住進去,擺明是有心抬舉,當即收斂神色,應聲去了。

等澗藍一走,謝垚看連珠不似棲雲山上那樣冷冰冰硬邦邦的拒絕,又孤零零地站在那兒惹人可憐,心中緩了緩道:「我會讓人道臨水榭那兒把你的東西拿回來,你且安心住下。」

他想今夜連珠怕是受了驚嚇,想拉人入懷,輕言安慰幾句,又不知如何開口,只能落下一句:「行了,你去歇息吧。」

連珠如蒙大赦,福了一禮趕緊出了門去。

院里泉黛和青芝還在,泉黛眼含譏誚,青芝倒是高興得很,沖著連珠使了個眼色,卻礙於泉黛在側不敢多言。

連珠心裡揪著事,只略同青芝點了點頭,往東廂去了。

東廂雖長久無人住著,但內裡布置得雅緻大方,多寶架後靠牆擺著酸枝木的拔步床垂了藕色軟煙羅帳。天色見涼,澗藍從櫃里拿了石榴紅的漳絨毯子才剛剛鋪上,就看見連珠進了屋裡坐在一旁的羅漢床上發獃。

澗藍見狀拿了一支熏香,點燃了插上白釉晚香玉的香插上。

「這是道家靜修的引鶴降真香,平心安眠的。」澗藍插了香,坐到連珠身邊道,「怎麼回事?上次從山裡下來就傷了腿,這回又弄得濕漉漉的回來?」

其中實情連珠自是不能說的,按著和謝垚說好的道:「我給表小姐送衣衫,回去的時候天黑路滑掉下池子,是...是少爺救我起來。」

澗藍聞言哀嘆一聲,又去倒了一盆熱水,還要擰帕子伺候連珠擦臉。連珠哪好意思讓她伺候,趕緊伸手去接了過來:「澗藍姐姐,我自己來。」

澗藍看她小心翼翼,可憐道:「人沒事就好。少爺讓我另撥兩個人給你使喚,分明是要抬舉你的。我也知你從前想離府,但今時不同往日,少爺這人...你也在卧雲居待了這麼久,知道他平素冷口冷麵、不近人情,但私心裡卻是個有情意的。我看少爺待你確是不同些,事已至此,你便安心待著,別再瞎想給自己添堵才是要緊。」

連珠知澗藍是為自己好,雖不認同她的話,還是強打起精神,面上應了。

澗藍瞧她心不在焉,只好道:「你先休息著,有什麼等明日再說。」

作者有話說:

沒招了,兩章合一章,大家湊合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