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心順意並排站在謝垚跟前, 聽自家主子喃喃又道了一句「胡鬧」。
少爺冷了面色,順心沒有不怕的,心裡暗道順意平日自忖聰明,這回倒是走了一招錯棋, 看這少爺連說兩句胡鬧, 真真是惱了。
他斜睨了一眼順意, 想著自己還是說兩句叫少爺消消氣,讓他不要怪罪順意才好。
「少爺,若是您覺著不好,我一會兒就將人送回去,馬車還套著呢!」
一語未了, 謝垚卻抬眸看了順心一眼。
這一眼雖平淡,卻暗帶刀鋒,看得順心暗自一驚。
順意無奈,自己這弟弟跟在少爺身邊這麼多年,還成日說傻話呢。他一拉順心的袖子, 也不管順心掙扎, 說道:「少爺, 怪我自作主張。不過天都黑了, 雲又低得很, 說不準要下大暴雨, 下山實在不便, 就讓那丫頭留下吧。」
順心暗自發急,少爺明明都生了氣,怎麼順意還說著要留連珠,不怕再觸怒了少爺?
他方起了疑,就聽少爺沉聲一陣, 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順心跟著順意出了門,才轉了彎就迫不及待道:「哥哥,這...這到底怎麼回事,就這麼讓那丫頭留下了?」
順意疑戳他的肩膀道:「方才不是還在少爺跟前抓乖賣好么?」
「嘿嘿,哥哥還跟我計較這個?」順心素來嘴甜,討了兩句饒又求了兩聲。
「既是少爺發話了,定是要長久住下來的。你去收拾一套洗漱用具給她送去,要新的,別拿了污糟的糊弄。」順意吩咐完,自取忙別的事了。
順心聽了這話,震驚地張大嘴巴:「乖乖,真成奶奶了?」
謝垚用罷飯,心裡難得一陣爽快。順意自作主張,猜度心意,他本是要罰的。但他將連珠帶上山來,這樁事著實是辦到了他的心裡,哪裡還罰得下去?
他瞧著那湯碗里飄著的芙蓉花,色粉嬌嫩如連珠方才穿的衣裳一般,莫名叫嘴角噙了一絲笑意。
「順心!」
順心捧著一床箱底里翻出的淺青色綉仙鶴松針的錦被往東邊的廂房去,想著到底還是順意知道少爺心意,瞧這大晚上的特讓自己尋了新做的被子給人送去,這不是上心是什麼。
說什麼山上夜裡風涼,自己同順意數九寒冬的不也這麼住著,也不見少爺關切他們蓋什麼被子。本來也是,他們一乾奴才,哪有讓主子操心這個的?
他將被子給連珠送了去,不消片刻又被少爺叫住。
連珠正鋪著順心剛剛送來的被褥,那被子是新彈的棉花,厚實鬆軟,還香得很。
她這間屋子隔壁就住著吳婆子和桃兒,是從前香客的房間暫改的,門窗倒還好,就是鋪得青磚磕磕絆絆的有些不平。屋裡除了一張床,另只有一張八仙桌,兩張木凳,空蕩蕩的比不得卧雲居住著舒服。
從清月閣到卧雲居,這會兒又來了棲雲山,自己還真是越跑越遠了。
她正低頭笑著,外頭有人輕輕叩門。
門一開,又是順心站在門口,帶著笑臉道:「少爺說夜裡涼,讓送個爐子來。」
順心提著個銅爐,腳邊還擺著一筐炭。順心幫著連珠起了火,連珠謝過才沒一刻鐘,門又響了。
果然又是順心,他亦是無奈,訕訕道:「少...不是,那什麼山裡蚊蟲多,一會兒起了爐子,屋裡暖起來,那蚊蟲就更往屋裡鑽了,這紗帳用著正好。還有這香,是從京裡帶來,點了熏蚊蟲最好。」
方才還覺得屋裡空蕩蕩的,眨眼的功夫就添了不少東西。連珠哭笑不得道:「夠了,本是來山上做事的,怎麼倒麻煩你們辛苦。」
順心有苦說不出,哪裡是他想來,分明是少爺一會兒一個主意,使喚了他來來回回沒個停歇。
這一遭送完,連珠隔門聽了一會兒,總算是沒了動靜。
屋裡的爐子已經生了熱氣,連珠又走到床邊摸了摸剛掛上的帳子,心中一陣悵然。
順心方才說漏了嘴,這些東西都是二少爺讓送來的,難不成真跟謝培是一樣的心思?
她心中藏事,這夜當然是沒有睡好。
次日天還沒亮,連珠便醒了,她怔了一瞬,才想起這是在山上。
昨日順心拿來的洗漱用具一應俱全,連珠梳洗完,便趕緊去廚房準備早上的膳食。
一番忙碌,給謝垚送到房裡,連珠真就是半步不敢耽擱,自己回屋去了。
待到巳時,順意倒來找了她一回,說是午膳少爺陪著襄城伯用飯,不用勞她辛苦。
「那順意哥、順心哥呢?可也是陪著少爺一起?」
「我跟少爺一塊,順心你就不用管了。」
順意說罷,準備要走,又被連珠叫住:「我初上山,大家事事關照,只這一回就罷了,實不敢再麻煩大家。」
順意聞言,腦子一轉就懂了連珠的意思,這哪裡是不願麻煩大家,分明是不願麻煩少爺。
「是,這我明白,你就放心吧。」他笑著應下來。
連珠見他答應的爽快也是放下心來,依舊往廚房去。
順心遠遠地瞧見兩人說話,等連珠一走就湊前來問:「哥哥說什麼呢?」
順意瞥他一眼,順手逗了廊下的雀兒:「說什麼,你昨兒連著送東西過去,把人給嚇著了。讓我給少爺遞話呢,說不讓再費心了。」
「啊?」順心沒想到鬧了半天,竟是襄王有夢,神女無心,「哥哥,你真打算去跟少爺說?」
順意對著那啄食餌的雀兒去了一聲,悠悠道:「我說什麼,少爺樂意關照,我可不敢攔著。再說了,不過一個丫鬟,真收用了,還輪得到她樂不樂意。這事兒啊,咱們就別管了。」
「哥哥說的是。」順心點頭。
昨兒他還想到前段日子,自己還打趣冬生說要喝他和連珠的喜酒,這才多久啊,就起了變化。也是,主子的意思,哪裡還輪到他們下人樂不樂意。
晌午連珠拿剩的河魚做了個雜魚鍋子,又貼了玉米面的餅子,給順心送去了一份。
雖說順意說了她不用管順心,但昨夜那些個東西送來,跑前跑後地忙活,連珠到底承了他的情。
順心正蹲在廊下打盹,聞著味兒就醒了,定睛一看,鍋子裡頭幾樣雜魚燉得酥爛,湯麵上浮著一層紅亮的辣油,撒了青蒜末,香氣直往鼻子里鑽。玉米餅子貼在鍋邊烙的,一面焦黃酥脆,一面軟糯香甜,還熱乎著。
他本打算到了時辰去混個大鍋飯吃,沒成想還單獨開了小灶。
「喲,這怎麼好意思。」順心咽了口水,已是摩拳擦掌。
連珠見他猴急的模樣,忍不住笑道:「順帶手的事,吃完放著我來收拾就得。」
順心等人走了,迫不及待拿餅蘸了湯汁就往嘴裡送,餅子一股焦香,湯汁鮮辣,混在一塊迸在齒尖,鮮得眉毛都要飛起來。他跟著
順心驟地瞪大了眼睛,再不肯耽擱一刻,直接蹲在廊下,吃得滿頭是汗,連指頭上的湯汁都嗦了乾淨,才心滿意足地躺回去,眯著眼回味。
怪道冬生被這丫頭弄得五迷三道,少爺也丟不開手,這手藝,要想跟他,他也樂意啊!
順心一番胡思亂想自是無人知道,之後每逢用飯時辰如果沒事總要去連珠面前晃悠兩回。
連珠同順心熟稔之後,順心同她說了些山上的險處,又指了屋前屋後一塊地方說可以活動。
五六月正是野菜豐茂的時候,滿地的馬齒莧不必說,小水溪邊還長了不少水芹。連珠帶著桃兒成日地摘菜,晌午就著新鮮就將水芹用豆乾清炒了,馬齒莧拌了蒜泥、香醋、麻油。
原打算這些菜是跟吳婆子分了吃,結果順意瞧見,說這夏日少爺就中意清爽的,讓也給上一碟去。
謝垚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今兒好歹清閑一些,看了桌上的清爽小菜,心情也清爽不少。
他夾了一筷子,嘗了一口,果是嫩得很。
順意瞧著謝垚吃得舒心道:「溪邊野生的菜,是連珠姑娘今早採的,自然嫩些。」
謝垚瞥他一眼,淡道:「多話。」
「嘿嘿。」順意笑了兩下,觀謝垚面色就知道他沒有生氣。
果然又聽謝垚頓了一下,問道:「她在山上可還適應?」
順意打起精神,趕緊回道:「倒是沒聽見連珠姑娘抱怨什麼,不過早聽澗藍說她性子和順,想就是了。」
順意見謝垚聽了這話,倒像是不甚滿意,便又添了一句:「不過我聽廚房的吳嫂子說了一嘴,說連珠姑娘愛吃河鮮。」
次日一早,廚房地上就多了兩隻木桶。桶里蓄著清水,養著幾尾活蹦亂跳的鯽魚,另有半簍子青蝦,還在簌簌地動著。
吳嫂正圍著那桶魚打轉,嘖嘖稱奇:「這才什麼時辰,就有人送了這個來?這蝦多新鮮吶,這麼多哪裡吃得完!」
「你不管這個。」順意道,「只讓連珠做了少爺的給送去,剩下的就你們自己吃了。」
「喲,那我可真是跟著享福了。」吳婆子笑得露出牙花。
順意沒接她的話,轉身出去正和順心撞上,順心一眼瞧見那兩桶魚,剛要開口,就見順意拉了他到一邊道:「瞧瞧,昨兒我才說了連珠愛吃河鮮,今兒少爺就讓人多送了來,這可真是上心了。你往後可得敬著,別說話不留意就得罪了人。」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