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的積雪剛化盡, 風吹過時松柏簌簌地響,偶爾驚起幾隻山雀,撲稜稜地飛遠了。
此時節還未到復工的時候,寺里比之往日靜了許多, 只有一些留守匠人住在後頭棚屋裡。
順心順意給謝垚拿了飯菜, 兩人又把多的搬到隔壁耳房用了。
吃完飯, 順心拿了簽子剔牙,就聽順意忽然問:「主子今兒怎麼突然上山了?瞧著面色像是不大對。」
順心向來不如順意仔細,這會兒聽他提起,才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好像是有點。」
「什麼叫好像!」順意瞪了他一眼,沒好氣道, 「你成日跟著主子竟一點都沒看出什麼?」
順心聞言委屈:「主子一貫什麼事都放在心裡,哪裡會跟我置喙,他心思難猜,我上哪知道去!」
順意聽了連連搖頭,孺子不可教也。
順心也不揪著這話, 連聲催促道:「行了, 少爺憐你這些時候辛苦, 讓你下山好好歇息兩日, 你還不緊趕著回去!」
因著年節, 寺廟停工, 謝垚就留了順意在山上替自己看著。這時日自己回來, 體恤下情讓他回府鬆快兩日。
順意並不在卧雲居住,而是住二門外的平房。鎮日也不忙,只替謝垚收取些信件,若是有急的,才著人或親自送上山去。
這日, 延洲城的守備往謝府送了些家鄉土物,其中有幾桶茶葉,順意便拿去卧雲居。
東西才交給澗藍,就瞧見穿著個秋香色短襖,頭戴金釵的小姐往院里來。
順意常在山上,並不識得這女子就是才來謝府不久的表姑娘趙靜柔。
卻說這趙靜柔自打起了攀附謝垚的心思,便一門心思想往卧雲居里鑽。
頭一回往卧雲居去,拿了兩盒點心,尋了個請泉黛幫忙擇花樣的借口,說她是京里來的,知曉什麼款式時興。
泉黛收了禮,也熱絡地幫了忙,誰知這位表小姐三言兩語就繞到了謝垚身上。泉黛初時還不覺得,幾句話之後瞧著趙靜柔嬌媚臉上的柔柔春色,就警醒起來,再不肯透露跟謝垚有關的一字半句。
沒幾日,趙靜柔又來,依舊是打著做衣裳的幌子。這回泉黛卻是推說身子不爽,連院門都沒叫她進來。
兩三次之後,趙靜柔哪裡還不明白,一扭臉對著梅香罵道:「她當自己是個什麼東西,不過一個丫鬟,也敢在我面前拿腔拿調!」
梅香不敢觸怒她的火氣,只等她說完,才敢小心勸著。
可趙靜柔壓根不是個遇坎就退的性子,分明越挫越勇,三不兩日就在卧雲居門口路過,盼著能見上謝垚一面。
偏生這回再來卧雲居,趙靜柔竟瞧見個穿硃紅色色撒花緞面斗篷,頭戴三四根碧玉金簪,通身華美另有風情的女子,那女子說話間被泉黛笑著迎進了卧雲居。
泉黛素日眼高於頂,連自己都不放在眼裡,獨對這位小姐如此敬重,叫趙靜柔神色一凜。她早聽說謝垚還有一親妹妹,名喚謝玉柯的,從小養在京城並不常來延洲,難不成就是眼前這一位?
她這般想著,眼珠一轉,打定了主意要把握機會,趕緊快步走上前去,高聲呼道:「可是二小姐?」
泉黛本領人跨了門檻進了院里,聽見這聲又停下腳步,扭臉瞧見是趙靜柔臉色微變。
她還沒說話,就看趙靜柔三步並作兩步,裊裊婷婷地走到兩人身邊,聲兒里透著驚喜:「早聽說二小姐秀外慧中、天生麗質,今兒可算是見著真人了!」
那女子上下打量著趙靜柔,卻並不接話,反倒是泉黛愣了愣趕緊開口道:「表小姐誤會了。」
趙靜柔的笑容亦是僵在臉上,又看那女子勾了勾唇角,頗有幾分高高在上的架勢:「我姓薛,確是謝垚表哥家的親戚,卻並非玉柯妹妹。」
薛...
趙靜柔從前在高陵對謝家本就知之甚少,更何況這薛馥芬本是二夫人的娘家遠親,她哪裡認得。
若是旁的姑娘鬧出這麼個笑話,便是羞也要羞死了。可趙靜柔哪裡是常人,她直覺這位姓薛的待她有些敵意,看她年紀、聽她口音,莫不是京城裡頭待謝垚有意的小姐,千里迢迢追到了延洲。
方才要親近的心思歇了,趙靜柔立馬端正態度飛快打量起眼前這個人。
雖比自己高挑些,但沒自己白,也不如自己漂亮。只是那舉手投足的矜貴,和身上貴重的穿戴,叫她一股酸意從心底里涌了出來。
「原來是薛姑娘,怪我眼拙認錯了人,還請莫怪。」
薛馥芬看她不語,笑意淡然,接著又看了泉黛一眼。
泉黛會意,忙上前一步,笑著對趙靜柔道:「表姑娘,薛小姐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奴婢先帶她進去歇息。姑娘若有事,改日再來可好?」
這話說得客氣,卻分明是逐客的意思。若真累了,何不在家歇著,趕來謝府做什麼!
趙靜柔臉上險些掛不住,咬了咬牙道:「那便不叨擾薛姑娘了。」
趕了人走,泉黛又重新將人迎進院里,倒茶擺果,一番熱絡自不必提。
可薛馥芬心中掛著剛剛那位表姑娘,哪裡有心思吃茶,對著泉黛張口就問:「剛剛那是什麼人。」
泉黛對著薛馥芬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將趙靜柔的身世來歷,連帶這幾日來打聽少爺消息的一併說給了她。
薛馥芬對謝垚大有情意,在京城時就防著那些對謝垚有意的官家小姐,不然也不會大老遠地趕來延洲。女人於感情二字上獨有關竅,更何況那趙靜柔知曉她非謝玉柯的前後表現太過明顯,她哪還能不明白。
「你的意思是,她三番兩次往卧雲居跑,還變著法兒地打聽垚哥哥的消息?」
「正是。」
「好啊!」薛馥芬攥緊袖口,怒道,「我說呢,以為我是玉柯妹妹恨不能貼上身來,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
「姑娘別生氣,奴婢都擋著呢,她一次也沒進來過。」泉黛勸著,又添了一句為自己表功。
「擋著有什麼用!」薛馥芬打斷她,已是氣憤非常,「她成日在門口轉悠,誰知道哪天會不會遇上表哥?表哥是體面人,哪裡知道這些妖精的下作手段,萬一讓她鑽了空子,就是悔也來不及了。」
泉黛聞言又道:「姑娘放一萬個心吧,少爺平日最恨這樣心思深重的人,哪裡會讓她一個狐媚魘道的得逞?再者說了,少爺尋常並不來府里住,一月里總有二十天在山上,她就是想鑽空子也得有這機會啊。」
誰料薛馥芬一聽這話,倒是先將趙靜柔的事擺到一邊,急切問道:「一月里總有二十天在山上?那我來這一趟,豈不是連表哥的面都見不著?」
泉黛見她這副模樣,忙寬慰道:「姑娘別急,少爺雖在山上,可偶爾也回府的。姑娘不是說要在延洲待上幾個月么,總能碰上。」
薛馥芬自不滿意她這回答,櫻唇上翹不悅道:「要等碰上得等到什麼時候去,若是表哥回來,你就差人去知會我一聲,我立時就來。」
將主子的行蹤透給外人,說得嚴重些也算是大逆不道。泉黛心向薛馥芬,卻也不敢輕易應承,臉上還是堆起笑來連聲稱是。
薛馥芬這才彎了唇角,喝了兩口茶問:「表哥來延洲這麼些時日,可有問起我什麼?」
這話叫泉黛一時卡殼,來延洲雖久,謝垚卻是連一個薛字都沒提過。可要是實話實話,定要觸怒眼前這尊佛。
泉黛眼珠一轉,已是有了主意:「姑娘不說這個還好,說起來我才真是要抹淚了。」
「這話從何說起?」
「二夫人過身之後,少爺那性子就更冷了。莫說同我和澗藍說話閑聊,就是吩咐做事也是沒有的,見天兒的只將順心順意兩個帶著,我們早都退避三舍了。」
泉黛說這話原是想在薛馥芬跟前討個巧,讓她既憐惜自己,又把那要命的話給繞過去。
誰知薛馥芬一心系著謝垚,聽了這話紅了眼圈,竟盈了幾滴淚。「我就知道表姨的事對垚哥哥打擊太重,他從小便不似旁人那般會撒嬌賣痴,心裡有事從來不肯說,只一個人悶著。表姨在時,好歹還有人疼他,表姨一走,他可怎麼辦?」
她說著,眼淚便撲簌簌落下來,那帕子不一會兒就濕了一片。
「我想著他一個人在延洲,身邊也沒個體己人,心裡就難受。」薛馥芬抬起淚眼,看向泉黛,「他夜裡睡得好不好?飯食可還合胃口?我瞧著院里只小貓兩三隻,他在山上本就辛苦,回府可能安心歇著?」
薛馥芬的痴早叫泉黛領教過,看她淚珠兒成串地往下掉,實難招架,拿了帕子給她,又哄道:「院里在跟前伺候的丫鬟現成就有六個,這是少爺不在,才各自在屋裡歇著。少爺是二房主子,又兼了個好差,極得臉面,闔府上上下下哪裡有不巴結的。」
「巴結也非真心。」薛馥芬止了淚,又想起什麼,「泉黛姐姐,這府里的丫頭貼心是要緊,可有那嬌嬈狐媚,心思不正的?」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