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香堂門口。
趙靜柔身著水粉色襖裙, 下穿煙霞色曳地馬面裙,裙門綉寶相花。頭梳靈蛇髻,頂簪是赤金累絲銜珠的蝶釵,側邊斜插三支珍珠發梳, 抬手間腕間一雙赤金白玉鐲叮啷作響。
她身後跟著個素麵靈秀的丫鬟, 一雙手攏在袖子里, 凍得鼻尖發紅。
等春蟬通傳後,掀了帘子請她進去。
帘子剛落,趙靜柔的目光就在屋裡轉了一圈,屋裡熏香鋪面而來,仿若雲端一般。
延州謝家的氣派, 進府第一天她就領教了。不說正經主子們的院落,就是她住得臨水榭也是小而精巧,陳設華美,非一般人家可比。
抬頭間趙靜柔就換了張喜人的笑臉,對著謝淵和袁英華行了一禮:「外甥女靜柔, 給大舅父、大舅母拜年。願舅父舅母萬事順意, 歲歲安康。」
謝淵對這個表外甥女倒無甚感情, 但到底是一家親戚, 神色比方才對著袁英華時和緩了些:「起來吧。」
袁英華也伸手虛扶一把:「快起來, 坐吧。」
趙靜柔起身, 理了理衣裙, 在左側的楠木交椅上坐下。她來時,只袁英華設宴迎了她,而後兩次來暮香堂也只見了大表兄謝坤。二表兄建寺事忙,表弟則在平江念書,都不曾得見。這會兒抬眼瞧見對座坐著一少年, 身姿端正,眉目清朗,想來便是自己那位文曲星轉世的表弟了。
她心裡暗暗打量,早聽說這位庶出的少爺讀書讀得好,將來必成大器。原以為是個只知道死讀書的獃子,如今一見,竟生得這樣一表人才。
謝淵開口指著謝培介紹道:「這是你表弟,謝培。」
謝培目不斜視朝趙靜柔點了點頭,喚了聲「表姐」,便又盯著自己面前的茶盞,再無多話。
趙靜柔笑應了,又逢丫鬟端了甜橙點心進來,袁英華正要招呼人用點,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當先進來的是謝坤,身後跟著袁榮娘,懷裡還抱著穿得圓滾滾像只紅燈籠的鈴姐兒。
趙靜柔極有眼色,欠身就給表兄表嫂行禮。再起身的時候,忽覺門帘沒落,又進來一位身強體魄、風流俊逸的男子。
她目光一下定住,臉色潮紅,登時便猜到這文雅俊秀的男子是二房那位有了官身的表哥。
謝淵招呼幾人坐下,又說了幾句家常,便讓袁榮娘抱了鈴姐兒來逗弄。
謝坤坐在謝培謝垚之間,一個在學問上壓制他,一個於官身上壓他一頭。
這年拜得好沒意思。
他拿了一牙兒橙,吃了兩口隨手扔在一邊,目光百無聊賴地在屋裡轉了一圈。轉著轉著,便落在了趙靜柔臉上。
他見了這位表姑娘兩次,生得不算頂美,但別有一股風情,倒有幾分意思。
他瞧得肆無忌憚,不光讓趙靜柔察覺,也叫袁榮娘看在眼裡。
她舍下鈴姐兒交到袁英華手裡,疾步走到謝坤跟前,擋了他的視線,低聲怒道:「在院里還沒瞧夠,來了爹娘這兒還管不住你這雙招子。」
孕時,袁榮娘怕謝坤玩得心野,將自己貼身丫鬟給了他。誰知自己才剛生下鈴姐兒,他又拉了個丫鬟進房。現在,竟然連自家親戚都不放過,巴巴地盯著,怕人不知道他一肚子花花腸。
謝坤看她在人前教訓,如此不給自己臉,面色一沉也反口罵道:「你胡唚什麼?我不過是往那瞅了一眼,你就編排出一車話來!大過年的,非要在爹娘跟前鬧得大家不痛快,你安的什麼心?」
兩人都壓著聲音,上頭坐的謝淵聽不真切,但也知是小夫妻兩個鬧了口角。如此不合時宜,真是不知輕重,當下就有了氣作到面上。
袁英華怕謝淵遷怒,趕緊抱了鈴姐兒到袁榮娘身邊,使了個眼色:「行了,你們只略坐坐,也該去三叔那兒拜個年,誤了時辰不好。」
玲姐兒怕冷,袁英華留著她和袁榮娘在暮香堂玩,兄弟三個往三房去。便是表親,趙靜柔年近十六,也不好跟著一起,留在暮香堂同袁英華她們一齊說話。
只是袁榮娘因著方才謝坤的事牽連趙靜柔,幾次搭話都沒得個好臉,趙靜柔本就是個好勝要強的人,這下心中也藏了一肚子氣,勉強笑了告辭。
一出暮香堂的院門,趙靜柔便一腳踢了院牆邊的一株矮松出氣,嘴裡罵道:「不過是投了個好胎,不然哪輪得到她給我臉色瞧。生了個賠錢的玩意兒還不知夾緊尾巴做人,真有一天叫大表哥娶了個厲害的小,我才要說一句老天開眼!」
她氣紅了眼,嘴上便沒個把門的,這話說得實在沒規矩,讓身後的梅香縮了脖子,不敢接話。
又踢了幾腳,趙靜柔新做的一雙繡鞋蹭了松汁,繡花都染污了半朵,心中更氣,還要再罵,好容易叫梅香勸了下來。
「小姐,暮香堂的門口還有丫鬟站著,咱們還是先回去吧。」
趙靜柔聞言,回頭果見院門口有個臉生的丫鬟縮頭縮腦,提了裙角蹬蹬蹬地往回臨水榭的石子路走去。
路上,趙靜柔氣尤未消:「我還想著融了一支赤金釵給她女兒做個項圈,當真是一番好心成了驢肝肺,我就是隨手賞了人也不能給她!」
梅香小碎步跟在後頭,心裡卻想,自家小姐一貫把黃白之物看得比什麼都重,前兒才讓自己拿不用的綢子給玲姐兒縫了虎頭帽,說是新年禮,哪裡還捨得這麼快再做個金項圈送去,更別說什麼隨手賞人了。
只是她這麼一說,自己也就這麼一聽,還得哄著安慰著:「姑娘,消消氣吧。聽說這大奶奶做姑娘時脾氣就不好,說不準這產後氣性就更大了,您何苦跟她置氣,平白氣壞了自己的身子!」
趙靜柔繞了鬢邊的一縷髮絲,哼了一口氣道:「她是自己長得丑,所以表哥看了哪個女子一眼她就醋意大發,不過是自個兒沒用罷了。」
梅香想謝家的大少爺花名在外,院里有沾染的丫鬟就不下一掌之數,大奶奶生氣也是應當。
她口中卻道:「都是姑娘長得太美,才讓大奶奶心裡妒忌。」
趙靜柔平日最喜聽人誇讚自己貌美,梅香以為自己這一句定能叫她消氣,誰知趙靜柔卻哀嘆了一口氣:「長得美又如何,旁人連看也不看一眼。」
梅香一愣,不知她說得旁人是誰。
等回了臨水榭,梅香要去給趙靜柔泡茶,誰知卻被拉到跟前坐下:「梅香,你別忙,先跟我說說話。」
趙靜柔說話向來頤指氣使,唯獨有事相求的時候才會換上這樣一副面孔。
梅香賣身趙家,又跟著趙靜柔從高陵千里迢迢到了延洲,全副身家性命都系在趙靜柔身上。她雖不喜趙靜柔張揚跋扈又一毛不拔的性子,但到底是自家小姐,只能是盼著她好,自己今後才能有出路。
她依言坐了,就聽趙靜柔目光灼灼盯著她問道:「你平日跟牡丹園的那兩個小丫頭走得近,可曾聽她們說起過二少爺的事?」
二少爺?
梅香到底是跟了趙靜柔多年,一聽她這話,便知她心裡打得什麼主意。
「姑娘,你...」
「你什麼你的,快說啊!」趙靜柔催促道。
「牡丹園的小丫頭是三房的人,倒沒說過什麼二少爺的事。似乎只提過一嘴,說二少爺如今很得朝中重臣賞識,年輕輕就獨當一面,十個有頭臉的人物。」
趙靜柔聽著,臉上那笑意便慢慢漾開了,像是春水化冰,藏都藏不住。
「姑娘?」梅香見趙靜柔不語,輕輕喚了一聲。
趙靜柔默然片刻,才緩緩道:「得了空你再去打聽打聽二少爺定親沒有。」
「姑娘,您真打算...」梅香猶疑道,「大夫人不是說了等年後要帶您去赴幾場宴,相一個好人家么?」
趙靜柔重重地放了茶碗,不屑道:「你真信她的花言巧語。若是延洲城裡有好人家,她何苦將女兒遠遠地送去京城?替我找個好人家,哼,不過是嘴上說得好聽罷了。我叫她一聲舅母不假,說到底是隔了幾層的親戚,她又不是個熱心腸的善人,哪裡會真替我操心。」
趙靜柔看著自己如今住的臨水榭,雖是一明兩暗三間房舍,但也獨佔了一處院牆,院里素白石子嵌成海浪狀,小路邊是大片的梨花和芭蕉。謝府不過一偏僻孤迥的小院子都這樣靈動精緻,可見其富貴繁榮。
自己從前在高陵爭的那些銀錢擺在這兒,怕是連看都不夠看的。由儉入奢易,由奢至儉難,她不過在謝府住了一月有餘,只是吃喝一事就遠非從前家中可比。
心被養得大了,哪裡那麼容易消下去。
梅香知道趙靜柔說得有理,但還是猶豫道:「可我瞧著那二少爺冷口冷麵,又是個手下掌管精兵的武夫,瞧著怪嚇人的。倒不如三少爺,瞧著溫和儒雅,也還是個讀書人呢!」
趙靜柔搖搖頭,只覺得梅香一個丫頭還是目光短視。
謝垚是二房嫡子,正經的六品官,如今又兼著實缺,這樣的人不必那些只會吟風弄月的紈絝子弟強上百倍?更何況人還長得那般俊俏,橫看豎看都是為夫為婿的上佳人選。
她那位表弟其人倒是不差,但母親早亡沒個助力,又是庶子出身,現在也還只是個秀才,要是跟著熬個幾年書讀出來了還好,若是名落孫山,那才真的是哭都沒有眼淚。她趙靜柔不見兔子不撒鷹,賠本的買賣才不要干。
至於謝坤...不說他已經成婚,就是袁榮娘沒進門,她也不做他想。但瞧袁英華那狠戾精明的性子,做了她的兒媳,還能在她手下討得了好?
「行了,這些事你不懂,你只管按我說的去做就是了。」
——
謝潯孟浪輕率,行事向來不著邊際,並不喜歡一板一眼的謝培,自然更不喜歡沉毅淵重的謝垚,倒是和乖張風流的謝坤能聊去一路。
故而謝垚謝培兄弟兩個只在三房略坐坐便起身告辭。
一出院門,謝培就沖著謝垚拱手致歉,急說自己要出府一趟。
順心瞧著金環提擺跑著跟上,壓根沒注意身邊主子忽而沉下的臉色,嘴裡疑道:「這大年初一,三少爺這著急忙慌的是跟哪兒去呢?」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