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珠拿了一懷抱的東西回屋。
自己呈了解暑的茶方, 按理說是該賞。可她看著那些筆墨紙硯,哪有這樣賞人的,還說什麼回府待查,真將自己當成了三歲孩子?
青芝悄默聲地摸了上來, 她素日耳聽六路, 連珠抱了這樣多的東西回來, 她哪有不知道的。
「這是二少爺賞的?」青芝湊過來,好不艷羨。
連珠知道青芝慣會見風使舵,遇事先想著自己,生怕吃虧,卻也並非歹毒之人, 只是心思淺薄而已。白芍走後,她跟自己的關係也緩和不少,前兒還幫了忙,這下也不好不答這話。
「不過是給二少爺寫了兩個茶方,他嫌我字寫得難看, 讓我好好練著罷了。」
青芝撇撇嘴:「你倒是命好。」
連珠聞言失笑:「這算什麼命好?」
青芝抬抬嘴角, 暗自搖頭, 真是傻人有傻福!明明跟自己一樣都不會寫字, 偏三少爺看中連珠, 親自教了她寫字認字。這下好了, 又因著寫字的事, 得了二少爺的青眼。二少爺哪裡是嫌她字寫得不好,有意抬舉才是真的!
連珠看她站在自己身後,久不說話,扭了身子仰頭去問:「怎麼?可是想學字?若想學,我這紙筆可勻了給你...」
「誒, 免了。」青芝擺手道,「我坐不住,也不想費那腦子。」
她說完就走,連珠也不強求,磨了墨開始寫今日的字。
既然謝垚說了要查,她便不好敷衍,只能一日寫上幾張應付。可光寫還不算,要故意寫得拙劣,隔日又要寫出進步來,確實如青芝所言費盡了心力。
這日,她剛在小廚房收拾好案台,準備回房寫字,就聽青芝喚她說門口有人找。
連珠還沒問來的是誰,就見青芝早跑得沒了影。
這會兒正是午後日頭最大的時候,尋常哪有人在外面走著,連珠心裡正奇怪來的是誰,就看見金環擦著汗在卧雲居外的樹蔭下站著。
「連珠姐姐!」
金環瞧見連珠,趕緊迎了上去,嘴裡不住地討饒:「本不該大熱天的叫姐姐出來曬著,實在是要趕著再回平江耽擱不得。」
連珠也沒料到來的竟然是金環:「你怎麼回來了?可是三少爺那邊出了什麼事?」
金環嘿嘿一笑,搖頭道:「倒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只是三少爺說家裡有冊什麼前朝孤本,沈師傅尋了好久,讓我回來拿去。」
話雖如此,但金環心裡清楚,不過是三少爺前兒寄了一封信給連珠,一個多月還不見回信,心裡著急。只是這話不好明說,才特意尋了個借口。
「可去大老爺那兒點了卯?」連珠生怕金環不知禮數,無意間得罪了謝淵。
金環伶俐,趕緊點頭:「一回府就去大老爺那兒請了安,老爺看中咱們少爺,還特意問了近況。」
連珠點了頭,這才問了謝培如何。
金環道:「剛去時,少爺水土不服,連吐了好幾回,人也瘦了。」
「現在可還好?」
金環見連珠面露急色,心中也替少爺高興,果然連珠還是心疼少爺的。
「書院給請了平江的大夫,幾劑葯下去就大好了。」金環又說了話讓連珠放心,又道,「少爺讀書辛苦,卻還日夜挂念著家裡,上回少爺給姐姐的信,可收到了?」
「收到了。」
連珠早收到了謝培專程寄來的信,信里開頭說得都是平江見聞,等到結尾才隱晦地寫了兩句對連珠的思念。
連珠幾次想要回信,來來回回寫了兩三句,便不知要如何提筆。她生怕讓謝培誤會,只好將這件事擱置下來。
「可是不方便找人捎帶?平江和延洲雖說不算遠,但連珠姐姐你尋常不出府,怕是尋不到可靠的信差。」金環句句替她考慮,一番話說得圓滑得體,「我這兒來了,可算是方便了。我正要去清月閣拿些少爺要用的東西,收拾收拾也要一個時辰,等回來再來拿姐姐的信?」
連珠看他這殷切的樣子,哪裡還有不明白的。
今日這信是必得讓他帶回平江了。
連珠看著信紙上的寥寥幾語,有些頭疼。
她和前世的夫君成婚之前雖無甚感情,但也是相敬如賓。喜締姻緣,柏舟之痛,上一世什麼都經歷過了,大悲大喜之後再談男女之情,她似是心如止水。
對謝培,說到底是憐惜多於旁的心思。
連珠嘆了口氣,心中只盼著謝培在平江好好讀書,將來金榜題名,他自有他的陽關道去走。
這般想著,連珠又在那封信後添了幾句,塞進信封里的不過一頁紙。
等金環拿到那單薄的一封信,立馬愁苦起臉色,哀怨道:「連珠姐姐不心疼心疼少爺,也得看著我這來回奔波幾百里的苦勞上啊!」
連珠知他是想回去討謝培的好,一雙眸子盯著他看了一陣,直看得金環心裡發虛。
片刻,連珠才道:「你這鬼靈精,這麼多的心眼,也不怕你家少爺教訓。」
金環還當自己先前的話惹了連珠不高興,見她肯和自己玩笑,胸口一松放下心來:「嘿嘿,我那點小心思哪裡瞞得過少爺。姐姐還請再寫些吧,不拘什麼,讓少爺看了心情也好些。您不知道,那平江書院苦得很,少爺夜裡都睡不到三個時辰。」
連珠心軟,聽了金環這話,哪還有不動搖的。
她抿了抿唇,須臾道:「你等等。」
她提裙進了院里,不過片刻手裡揣著個石青色緞平金鎖綉魚紋葫蘆式的荷包。
這荷包是她新做了,還沒來得及拿出府去賣,顏色和樣式都頗合謝培的氣質。
「喏,拿去。」
金環看那荷包做工精緻,意頭又好,登時喜上眉梢:「這個好,少爺就缺個荷包。連珠姐姐的綉工好,是少爺常誇的!」
他說著要放進懷裡,卻捏到荷包鼓鼓囊囊的,還有一股藥草異香。
金環朝連珠看去,聽她道:「裡頭放了助眠安神的草藥,對虛煩不眠的癥狀有奇效,你去拿給他,也叫他能睡得好些。」
「誒!還是連珠姐姐想得周到!」
送走金環,連珠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她扭身回去,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抬頭一看竟是澗藍。
「低頭想什麼呢?」
澗藍不知從哪兒來,許是趕了不少路,鬢髮都濕了。
「澗藍姐姐從哪兒來?」
「暮香堂。」澗藍道,「大夫人身邊的小丫頭讓我去挑給少爺做秋衫的料子,午後便送來。」
連珠本就是隨口問了,聽她說也只是點了點頭。
「你呢?我剛剛瞧著你和人說話,我瞧著眼生,像是沒見過的。」澗藍問。
「是三少爺身邊的小廝金環,從平江回來,澗藍姐姐你自是沒見過。」連珠說道。
「哦,三少爺身邊的。」澗藍若有所思,頓了頓才問,「三少爺去平江可是求學?」
「正是呢。平江書院的沈夫之,說是才高八斗、學富五車。」連珠答道。
「倒是聽說過沈大儒才調無倫。」澗藍說起這話,面上流露出惋惜的神情。
原來這澗藍本出身一無根腳的小官之家,因父親落罪,全家發賣,這才流落到謝家。
她幼年喪父,雖不記事,但繼承了其父的文人骨子,最是喜歡詩書筆墨。因此,她也和泉黛不同,是真心實意崇敬二少爺,只是可惜少爺棄文從武。
「少爺十四歲中舉,聽說這位沈大儒就曾誇過少爺學問淹貫儒釋道,博洽天地人,磨礪幾年必能高中。只是...」
澗藍話沒說完,但話裡面的意思連珠也懂。但這其中涉及主子私隱,她也不好置喙。
果然,澗藍也自覺失言,莞爾一笑換了話頭:「瞧我,說這些做什麼。對了,昨天你做的醬鹵鴨味道不錯,一隻少爺吃不完,賞了我和泉黛。泉黛那個嘴刁的,平日里多少菜式都要挑三揀四,昨兒竟悶聲吃了好幾塊,連滷汁都捨不得剩下,拿饅頭蘸著吃了個乾淨。」
她說著,自己也笑起來:「要我說,你這手藝比大廚房那些婆子要強。同樣的鴨子,她們做出來要麼太柴,要麼膩得慌,偏你做的不咸不淡,醬香入骨,肉還嫩。少爺這幾日在府里,胃口都比從前好。」
連珠被她誇得有些羞赧:「澗藍姐姐過獎了。」
澗藍私心很是喜歡連珠這個丫頭,為人謙遜不說,還一肚子和氣,便是泉黛幾次無端針對,她也不生怨懟。她拉了連珠的手,親近道:「好就是好,少爺樂意多吃幾口你的菜是好事。不過明兒又要上山了,一去又不知多久才回來。」
確如澗藍說的,謝垚一走又是數日。
暑天里,一日比一日熱,人都懶懶的不想動。府裡面進了冰,二房的份例按規矩送來,主子不在,就便宜了卧雲居的下人。
有了冰,青芝更是成日地懶在屋裡。
這日,連珠剛給院里的姐妹送去井裡泡著的涼瓜,又把剩下的拿回房裡,才和青芝吃上半塊,就聽到屋外院里響動。
「少爺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