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黛和澗藍歇了兩日, 總算是一掃連日奔波的疲累。
京裡帶來的二少爺的貼身物什,泉黛不肯假手於人,必得親自理了才算。這日,她剛將書架一層塞滿, 拿了鴕羽撣子去撣灰, 就聽見門口有厚靴踏青石的腳步聲。
她臉上一喜, 放了撣子快步迎出去。
謝垚剛從棲雲山騎馬下來,一身紫梅花羅窄袖衫,腰系塗金束帶,橫跨佩刀。頭上交角襆頭,被額角的汗沁濕半幅, 靴子上更是泥濘不堪。在山上幾日風吹日晒,麵皮曬得黝黑微光,更顯輪廓硬朗、眉宇清亮。
「少爺回來了!」泉黛迎上去,手中裹的帕子抬起就想要替他拭汗。
謝垚提著馬鞭,一揮手不必她費心, 張口道:「什麼時候到的?一路上可還順利。」
泉黛聽他語帶關切, 笑著回道:「一路上都好, 勞少爺掛心。」
她跟在謝垚後頭進了正房, 又問:「少爺辛苦, 今兒回來可要歇在府里?」
謝垚「嗯」了一聲, 順手將馬鞭放在桌上:「先叫人抬水來, 我洗個澡,換身衣裳。一會兒還要去城門口接營繕司來的官員,晚上在城裡設宴,不在府里用飯。」
「是,奴婢這就讓人準備。」 泉黛應得乾脆, 立刻轉身吩咐下去。
連珠守著小廚房,主子不在,成日也就燒個水煮個茶。這會兒聽見外頭動靜,又見小廝過來要灶上溫著的水,便知道是謝垚回來了。
她才起身,就見桂芳過來:「連珠,泉黛姐姐說,少爺從山上下來,怕是洗一回不夠,還要衝淋的清水,你兌好了再送過去。」
連珠應下,也不耽擱,把小爐子上燒得滾燙的水兌成溫熱的,又重新給爐里添了水,讓繼續燒著。
卧雲居的正房頗大,正廳東側連著書房,西側除了卧房還有一暖閣連著沐浴隔間。
連珠提著水桶到了門口,見隔間的帘子已經放下,裡面熱氣氤氳透出。
房裡不見泉黛,也不見謝垚,連珠只好低頭厚布帘子一角,側身進去。
裡面水汽更重,模糊視線。
她沒抬頭,只將水桶輕輕放在角落的木架上,正要退出去,眼角餘光瞥見衣架上搭著件沾了塵土的紫色外袍,旁邊屏風後,綢布窸窣聲稍歇,扔出個白色的汗巾落在屏風上頭。
連珠趕緊收回目光,快步退了出去。
屏風後頭,謝垚瞧見那倉皇的背影,眉心微凝,就見泉黛收拾好換洗的衣裳走了過來。
她剛放下衣衫,又取了一托盤的胰子香露,想要服侍謝垚沐浴。
「行了,這裡不用你,出去吧。」
泉黛聞言手裡拿著的胰子一滑跌到地上,委屈著道了一聲「是」,不情願地撩了布簾。
她站在暖閣里,直眉瞪眼地發了一會兒呆,只覺得夫人去後,什麼都變了。
原本少爺雖然性子冷,話不多,但對她和澗藍這些夫人身邊親近的丫鬟,總還有著幾分信賴。遠不像現在這般隔著一層,疏遠得厲害。
她跟在夫人身邊瞧著少爺長大,夫人臨走時又握了她的手,分明是要她好好看顧少爺。
可冷眼瞧著,少爺現在待她倒不如後買進來的順心順意。
她嘆了口氣,又胡想了一陣才扶著門框將謝垚換下的臟衣拿了出去。
正房的帘子一掀,正撞見連珠端了托盤過來。她心裡不舒坦,瞧見連珠更是腦仁疼,壓低了聲音氣罵道:「少爺正在裡頭沐浴,還沒叫你,你就急赤白臉地闖進來,沒規矩的蹄子!還是你打量著爺們回來,騷哄哄地就往上貼!」
她這話說得實在難聽,簡直是當著面往人臉上甩巴掌,叫連珠忍不住皺眉。
她到底還是謝培跟前的丫鬟,是暫借了到卧雲居來幫忙。這身契也不在謝垚的手上,怎麼著也輪不到泉黛如此編排她。更何況,她還沒做錯事兒。
她將手裡的托盤往上抬了些,冷了聲音道:「今兒天熱,怕二少爺騎馬回來中了暑氣,泡茶切瓜好讓二少爺梳洗完能降降熱。我見桂芳不在,才自己送來,原打算放在桌上就走,二少爺總不會在正廳沐浴吧?」
「你!」泉黛沒想到這幾日低眉順眼的連珠竟也這般牙尖嘴利,只是她這話叫人挑不出刺,泉黛又看了眼托盤裡的蓮花壺,借口教訓:「少爺才剛沐浴,你這會兒巴巴地泡什麼茶來,等洗好,豈不是涼了!」
「這是荷葉茯苓茶,溫和清暑,放溫了喝正好。」連珠知道泉黛看她不順眼,也不欲和她多言,將托盤往她手裡一放,「既然泉黛姐姐在,還請姐姐代我拿進去。若是二少爺一會兒想喝熱茶,也請姐姐知會一聲,我便送到門口。」
泉黛看她一迭聲地把話說完扭了頭就走,心頭氣盛,想叫住她再訓誡幾句,又怕動靜大了惹得謝垚注意。
她轉念想著,這妮子氣性大也好,瞧她的樣子也不樂意在少爺跟前伺候,正合了自己心意。
如此想著心頭火倒消了,端了托盤放到廳里的圓桌上。
泉黛不喜連珠,但看那甜瓜挖了瓤去了皮,又細切成了好入口的小方狀,特拿了鬥彩纏枝紋的白瓷盤裝了,襯得那瓜肉玲瓏剔透,也覺得她事情做得還算不錯。
她又掀開壺蓋,見茶湯清亮,煮茶的渣滓沒漏一點,聞來一股清涼微香,又緩緩點了頭。
才合了蓋,就聽見隔間里水聲稍大,片刻謝垚便披了長衫系了腰帶,一掀帘子緩步出來。
泉黛見他頭髮半濕,趕緊拿了帕巾要去擦。
「給我吧。」
謝垚常在兵營,早習慣了自己動手,不耐煩有人伺候,直接將帕子拿了過來粗手擦了兩下。
泉黛見他沐浴無需自己服侍,連干發這點小事也勿用自己,心中一空,強笑著:「少爺口可幹了,今兒天熱,喝些剛晾好的茯苓茶去去火。」
謝垚趕路回來,一刻沒歇,也確實渴了。
他也沒顧上泉黛說的什麼茶,仰頭喝了一杯,只覺得那茶湯入喉綿柔順滑,真將他連日監理重建瑣碎煩難的火氣澆滅了大半。
「茶不錯。」
謝垚又飲了一杯,對著泉黛贊了句好,這才讓她面上掛了真心實意的笑。
「少爺可還要再吃些瓜,這是莊子昨日送來的,新鮮著,用井水涼了...」
「不用,你去叫順心把馬牽好,我重新穿戴就要出門。」
泉黛應了,又喚來菊芳幫謝垚更衣。
暮色四合,延州城涌金門外。
謝垚著一身鴉青色團紋箭袖,外罩月白二色金銀線滿綉如意紋的褂子,胯下駿馬踏蹄長嘶,顯然是見了不遠處傳來的車馬軲轆聲。
一輛青篷馬車在一隊護衛的簇擁下緩緩駛來。
馬車停穩,先下來的是個年約四旬,麵皮白凈,留著三縷髭鬚的官員。他身後跟著個年輕些的錄事,一臉謹慎。
謝垚見人,韁繩在掌中挽過半圈,勒住馬頭,人已斜掠而下。
他隨手把韁繩遞給身邊的順心,抱拳行了個簡單的武官禮:「驍騎校尉謝垚,奉敕監理慈雲寺重修,王主事一路辛苦。」
王佑安站穩身形,目光在謝垚年輕的面孔上掃過。兩人同是六品京官,只王佑安的年紀要比謝垚長上十歲。他拱手還禮,拿捏著腔調:「謝校尉,久聞大名啊。本官也是職責所在,不敢言辛苦。」
「城中已備下酒菜,不如...」
「誒。」 王佑安抬手捋了捋髭鬚,打斷道,「謝校尉,修繕皇寺乃是為太后娘娘祈福的緊要工程,豫王殿下亦多次垂詢,關切非常。本官既已抵達,理當先赴工地勘驗一二,心中有了實底,才好向殿下回話,也不負殿下重託。」
重修皇寺原本算不得要緊大事,偏宮中傳出話來,說太后夢見陪都寺廟殘破致國運有缺。聖上又在朝堂上幾次提出要安撫龍興之地,硬生生將這事拔高了一層。
豫王從前便督修過京郊的寺廟,這回棲雲山修寺的重擔也理應落在他的頭上,可聖上偏偏將這等要事轉交毫無經驗的齊王。其中意味深長,說不得是當今皇上聖心權衡。
如今幾位皇子年紀漸長,太子之位空懸,又是朝局微妙,他王佑安是豫王一黨,自然看不上齊王一派的謝湛之子,亦要當眾駁他的面子。
謝垚心中冷笑,此等迂腐文人竟堂而皇之將豫王掛在嘴邊,生怕別人不知他靠得哪座山。若他真為齊王一派,將此言透出風去,落在有心人耳中直達御前,就能叫他知道其中厲害。
也不知他這般天真,十多年的官是如何做下來的?
王佑安故意擺出非此刻上山不可的姿態,心中卻盤算著,夜路難行,謝垚這麼個年輕武官必不敢讓自己漏夜上山。等他勸自己一回,再順勢答應下來,也好叫這年輕人在自己面前低頭。
誰知,他話音剛落,對面那年輕校尉連眼皮都未多眨一下,幾乎是立刻便介面:「王主事心系太后,忠於王事,謝某佩服。既如此,謝某豈敢耽擱?」
謝垚說著,竟側身對身後的隨員下令:「給兩位備馬!」
王佑安一愣,原本要壓謝垚一頭的得意之色僵在臉上。他一介文人哪裡會騎馬,更別說要騎馬夜行山路,少不得要掉下山去。只是話已出口,還打得是豫王名號,再要往回收已是難了。
他囁嚅著噴出的氣叫唇邊的長須一飄,就聽那不曉事的小子又道:「大人可是不會騎馬?」
王佑安以為他要給個台階,自己也準備就坡下驢,但聽他勾了唇角道:「那也無妨,乘馬車也可到棲雲山下,只是山路狹窄,要上山就只能...步行了。」
「從此處到山腰工地,約莫一個時辰。此刻出發,緊趕幾步,借著火把,勉強還能看清路徑,再晚怕是真看不見路了。」謝垚說著就引他上車,又下令出發,聲音里分明透著輕快。
王佑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方才那番借勢壓人的底氣,泄了大半。這謝垚,哪裡是順從,分明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反手就給他挖了個坑,還是他親手遞的鍬!
到了棲雲山下,那王佑安棄了車馬,徒步上山,直磨得腳底起泡,心中暗暗叫苦,將那謝垚翻來覆去罵了百遍。
早知如此,就該應下那城中酒席,此刻已是美美吃了熱湯飯,泡得暖暖澡準備歇下,哪用受這勞什子罪!
等他連呼帶喘到了寺門口,沒有半分京官威儀,又見那小子騎馬過來,聲音不緊不慢:「王主事果然心誠陛下!」
這一句話叫他罵不得怨不得,一口氣憋在胸口差點暈在寺門口。
那謝垚將人領到簡單修繕的寮房門口,又讓人送了丁夫的飯食,拱手道:「山上艱苦,只能委屈王主事了。」
王佑安聽謝垚說要下山回城,看著那清湯寡水,已是恨不得給自己兩個嘴巴。
門外謝垚蹬步上馬,對著順意道:「佩刀和私章都放在府中,今夜我回去歇息。你讓人打兩桶熱水送到他們房裡,再拿了房裡的熏魚鵝脯親給他們送去。明日一早我再趕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