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一通打殺,靜修齋的丫鬟規矩老實不少,第二日晨起都比往日早了一刻。
連珠掀開被子,身邊玉露的被褥半點沒動過,冷冰冰的。
房中自有那好奇的,可一想到昨夜丹芳那凄慘的叫聲,就把那點疑問又咽了回去。
等到吃過早飯,外頭才傳來消息,玉露犯了大錯,被打發去了城郊的莊子。
房裡一丫頭聽了小廝牆角嘮嗑,回頭私下就學給了眾人。
「說是在假山後頭,當場就被抓住了,衣衫不整,奶/都露出半個,全讓人瞧了去!」
「科考在即,她敢勾引大少爺,夫人豈能放過她。」
「我一早看出她是個不安分的,就這麼幾日都離不開爺們。」
這話說得糙,對玉露滿是惡意,叫連珠聽來不由皺眉。玉露雖愛使小性,但人心不算壞。
男女之事,哪有女子一人情願就能成事的?若大少爺無心,便是玉露有通天的本事,又如何近得了身?
如今一個被送去莊子,生死不知。另一個仍是金尊玉貴的少爺,好吃好喝,半點罪過沒受。
當真只是玉露一個人的錯?
由來女子最為辛苦,這女人的命又分三等。一等人生在錦繡堆里,二等人生在尋常戶里,最末等便是生在貧賤處,又偏偏賣身為奴。
她不敢於人前替玉露辯駁,又見有嬤嬤將玉露留在房裡的東西盡數收走,好似全無這個人一般,心中不由得悲涼。
真的是離宮太久,忘了貴人從來不是好伺候的。
她當宮女的時候,跟了個好主,被庇佑著沒受什麼風浪,這些深宅大院又有哪一處不是鍍了金身的修羅場。
主子一時興起能扶你上青雲,自然也能踩你入泥潭。
她之前做了那些事,自忖玲瓏剔透,不叫人看出半分破綻。卻忘了自己生死也不過主子一念之間,哪裡非要看出什麼破綻。
經此一事,連珠行事愈加仔細,不敢有所疏漏。
眨眼要到出殯之日,袁英華分派料理一干瑣事,打祭送殯籌劃整肅。送葬的隊伍浩蕩如青龍,棺槨之前,秦如月的一雙子女摔喪駕靈,還未出府門,已是一片哭嚎哀悼之聲。
連珠並不跟著送殯,只到了府門口哭過便回了靜修齋,跟著眾人將靈堂里堆積如山的紙紮、經幡一一清點歸置。
誦經的和尚散了,做法事的道士也收了法器,靜修齋一下空了竟叫人有些不習慣。
到了夜裡闔府享宴,敬謝賓客,更是無人來管她們這些丫鬟。
連珠吃了半碗蘿箙面,身上熱乎乎的,洗涮了碗筷出門放回大廚房送來的筐里,就見冬生在院門那邊探頭探腦。
冬生也一眼瞧見連珠,眸子立時亮了:「連珠姐姐!」
「冬生?」
冬生見院里沒人,兩步跨了進來,從懷裡摸出包炒得焦香的栗子:「姐姐,才出鍋的栗子,噴香熱乎,你拿著吃。」
連珠只拿了一顆,問道:「這時候哪裡來的栗子?」
「窖里藏的,石頭的姐姐在大廚房做事,今日大廚房炒了些栗子,多的就便宜我們了。」冬生說著,又把栗子往連珠面前遞了遞,「姐姐多拿些,常在你身後跟進跟出的那個小丫頭呢?也給她拿些。」
這段時間靜修齋的伙食清淡,她們不比小廝能時常到府外走動,打打牙祭。這會兒只是一顆栗子,吃著也覺得香甜。
「那多謝了。」喪事畢了,靜修齋也不比之前管得嚴厲,雖說如此,連珠也不敢貪多,只抓了幾顆給溪青嘗鮮。
冬生送完栗子,也捨不得走,仍蹲坐在連珠身邊,隨口又找了個話題閑聊:「這兒事了了,姐姐可是要回原先的院子?」
連珠也不知道。
前段時間,謝培又來找她,說是馬上就要縣試。
連珠經歷那次抄檢,不敢同謝培多說,只是之後連夜縫了個書包喚蘭兒來給謝培帶了回去。
也不知他考得如何。
又過兩日,調到靜修齋幫手的丫鬟陸續回去,就是二房的丫頭也回了雲心閣住,只白日里來巡看一二。溪青倒是趁著空閑,常來找她說話。
可夜裡又只剩連珠一人,好像被忘在這裡。
喜和嬤嬤幾日不露面,連珠就是想問也找不到人。
不過送殯之後,待在靜修齋比在清月閣還要閑些。掃地擦桌,夜裡檢視門窗,連珠感覺將前些時候忙得虧損的身子又補了回來。
這夜,她將院門關了,提燈回房才想起房中的燭火昨夜用盡,上報領了火燭,也沒送來。
「難不成今夜要摸黑睡覺?」
連珠想了想,之前靈堂那邊還有些未用完的香燭,倒不如先拿來頂上。
月色很濃,灑了一層清輝。
門一開,靜修齋的青磚地上就透出光來。連珠繞到後頭,在桌案下拖出個籃子,裡頭放著沒用完的香燭燈盞,還有個煙色軟墊。
連珠將那軟墊放在桌上,翻出兩支白蠟燭,她才剛收進懷裡,就聽房門吱呀一聲在寂靜夜裡盪開。
沒有風,誰開了門?
連珠背脊倏地僵了,她不信鬼神,但畢竟夜深無人,就算不是毛賊,遇上個發情亂性的野貓,被抓上一條也不是好玩的。
她一回頭,卻見月光從門縫斜斜切進來,照出個身著素白孝服的身影。
謝垚跨了門檻進來,似是沒想到這個時辰這個地方還有人,他目光落到桌上的軟墊又轉回她的身上:「嚇著你了?」
他不等連珠回答,又自顧自地道:「我要走了,來這兒只是看看。」
他說得淡淡,但分明藏著點眷戀。
秦如月在此處停靈,在此處發喪,他該是不舍的。
連珠隔了幾丈的距離偷瞧他神色落寞,想走不能走,卻也不敢開口,生怕驚擾了他。
也不知是夜色寂寥,還是連日找不到一個可以說話的人,謝垚遠遠看著那個丫頭,湧出些交談的念頭。
「是回京城。」
屋裡靜了一陣,連珠才反應過來,他這是在同自己說話。
溪青前日來找她時就說起,二老爺提前歸京,不日二少爺也要帶著二小姐行水路回去。那丫頭和連珠相處出了感情,想到一別不知何時才能相見,還趴在她肩頭哭了一回。
這下聽謝垚說要回京,連珠也憶起贈葯之恩,福了福身,規矩道:「山高水長,二少爺一路珍重。」
珍重...兩個字在謝垚舌尖滾了一遭。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閑離別易銷魂。
他低頭微嘆,有些道理總是親身體會後才真正感悟。
再抬頭的時候,謝垚忽而想起這丫頭送來的那碟豆蓉糕,又記得自己在窗帷後看見他們一對少年男女隔著窗洞說話。
情真意切,叫人動容。
他喃喃自語,不知是說給連珠,還是說給自己:「聚散無常,不如憐取眼前人。」
黑暗裡擦亮一點燭火,連珠坐在炕上,仍想著方才謝垚離開前的話。
她喪夫喪子,如何能不觸動。
可惜,她的眼前人早就不在了。
晨光漫過東牆,連珠做了一夜的夢,睡得並不安穩。
早早醒了洗漱好,挽了袖子洒掃院中落葉。
竹帚才把葉子攏起一堆,院門就被推開,青石門檻外謝培氣喘吁吁。靛藍直裰的下擺被露水打濕了半幅,鞋面上沾著泥星子,他望著連珠笑,笑得那樣燦爛,笑得連冬風都暖了。
他朝連珠伸手,愉快像是爐火上蹦開的一粒炒豆,在他心裡噼里啪啦地跳。
他說:「連珠,我來接你回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