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陣在給他輸送生命力。」顧子夜仔細瞧了陣法圖案片刻, 指指地上蜿蜒流淌的血紅色細流。
殷燼翎隔著半透明的熒紅色棺槨,看向躺在當中閉目沉睡的葉南扶,眉頭深深蹙起。
事情已經顯而易見了, 他將心臟給了顧子夜,以致於如今只能靠法陣來維持生命, 為此, 他還特地將自己騙走。
簡直不可饒恕!
「那棺槨,能碰嗎?」殷燼翎沉聲問道。
「可以碰觸, 注意不要截斷上面的涓流便好。」
顧子夜話音剛落,便見殷燼翎撇下他, 一躍而起,瞬息間穿過數道涓流, 來到了中心處的棺槨旁, 伸手觸碰上了棺邊沿。
顧子夜眉頭一跳:「你想解開封印?」
「哪有什麼封印?」殷燼翎冷笑一聲, 「他都沒了生命力,怎麼把自己封進血月石里?與在墓里時不一樣, 這棺槨如今是中空的,他只不過是躺進去罷了。」
「葉南扶!」她一邊呼喊著, 一邊忿忿地用力拍著棺蓋, 試圖將棺中人叫醒。
顧子夜微微嘆了口氣,到底沒有出聲阻止。
「梆梆」的拍棺聲在寂靜空闊的血月谷里久久回蕩。
拍到不知第幾下時, 棺中人的眼睫終於輕輕顫了顫,隨後緩緩睜開了眼眸。
葉南扶迷離的目光透過棺蓋,慢慢聚焦在了棺旁的殷燼翎身上, 他費力地張了張嘴,乾涸的嗓子吐出兩個沙啞的、微不可聞的音來。
「阿、梨。」
殷燼翎拍棺時本是憋著一股無名火的,見到他這副虛弱的模樣, 怒氣一下便散了三分,她還從未見過他出現這般衰弱之態。
她嘆息一聲,放輕了語氣責怪道:「怎麼弄成這副樣子?」
他輕輕眨了兩下眼帘,沉悶的聲音低低地從棺中傳來:「沒、事。」
殷燼翎聽得心頭忍不住火起:「怎麼沒事?沒死就是沒事?你自己看看,你如今這模樣與死有幾分差別?」
「怎麼還給你?」
不等葉南扶艱難地開口回答,顧子夜也來到了棺槨旁,居高臨下俯視著他:「我不要你的心臟,你拿回去。」
棺中的葉南扶聞言,卻忽然嘴角一翹,露出了一個計謀得逞的笑來。
「還不了。」他一字一字地緩慢說道,「放不回去了。」
顧子夜當即面色一變,盯著棺中少年嘴角的笑好半晌,咬了咬牙道:「誰要你這麼做!」
「你只是有了生命力,並不算活過來,記得要小心些,別被天地法則察覺,不然會被抹殺。」
葉南扶說得很慢,一句話說了許久,顧子夜的眉頭也隨之一點一點緊鎖起來。
他聽明白了,葉南扶讓他安安穩穩活著,別再想著去報複葉順兮,也別再試圖掀起天下風雨,如若不然,極有可能會引來天地法則的注意,降下雷劫。
顧子夜頓時嗤笑一聲:「可笑,我什麼時候怕過死?」
葉南扶卻只是靜靜看著他,面色無波無瀾,目光平和淡然。
「你不會。」他說得分外篤定,「不然你不會以鬼魂之體苦修千年,只為從落魂淵爬上來。」
顧子夜不怕死,但他並不想死,他面前曾有千百條道路可以毫無阻礙地通向死亡,然而他每一回都選擇了那條無比困難的生路。
他不會帶著葉南扶的心臟去死的,就如同當年顧映捨身將他從岐陽城的圍殺陷阱中救出,即便後來他再如何痛苦悔恨,如何自我折磨,心魔叢生,也不會真的選擇死亡,因為死了,會顯得對方付出的一切,像個毫無意義的笑話。
將顧子夜關進無生界的天地法則之中,賭他不會選擇去死。這就是葉南扶的計畫。
在知曉顧子夜身份的那一刻起,葉南扶便開始了這場算計。他知曉顧子夜在通過火嬰監聽,於是孤身一人時也假裝在給樓心月授課,實則是將一些真假參半的信息,特意說與顧子夜聽,誘導對方拋棄舒暝的身體,附到原身之上,藉由無往法陣融合魂魄與□□。
對於顧子夜來說,能用原身回魔界,自然是不願用他人的軀殼,而只要他一旦融合了原身,便被束縛在了天地法則之下,再也無法脫離。
於是葉南扶以囚禁自身作為代價,換得顧子夜好好活著,還無法擾亂天下安寧。
況且顧子夜這具身體,如今剝去了心魔,消除了沉痾,身負殘照當樓的血脈天賦,留有鬼修時積攢的磅礴靈力,生氣蓬勃,宛若新生,簡直無可比擬的完美。
他只怕也捨不得死了。
「好,好……」
顧子夜一連道了幾聲「好」,他明白自己被葉南扶徹徹底底算計了。
「葉述,好算計啊。」他不冷不熱地稱讚道,「但是,你當真不會後悔嗎?」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旁邊的殷燼翎。
葉南扶眼觀鼻鼻觀心,淡淡道:「我與她的事,就不勞你操心了。」
殷燼翎不耐煩地用腳尖踢了踢棺槨側邊底部:「說完沒有,輪到我了吧?」
顧子夜對著棺中人輕嗤了一聲,又露出了舒暝那溫文有禮的微笑,朝殷燼翎做了個請的手勢,而後識趣地退開去了陣外。
殷燼翎抬手敲了敲棺蓋:「能打開不?」
葉南扶輕輕搖了搖頭。
「算你走運。」殷燼翎冷哼了一聲,「不然以我現在的火氣,高低得揍你兩拳才行。」
葉南扶垂下眼不吱聲。
「怎麼?不問別人的意見,只顧著自己背地裡把一切都安排好,我們所有人都在你的計畫之中,你覺得自己很厲害是不是?」
葉南扶在心裡悄悄反駁:不是的,至少你這麼快趕回來不在我的計畫之內。
他原本想著,殷燼翎日後可能會意識到不對,但她即便趕了回來,也會被血月谷阻擋在外,而且那時候,他大概早已陷入深深的沉眠之中,再也聽不到她的呼喚了。
屆時她就算再不甘,再怨恨,再怒火中燒,也無濟於事。
可沒想到她來得這樣快,更沒想到顧子夜還徘徊在血月谷外,這兩人一個結著他的血契,一個長著他的心臟,血月谷那些蠢石頭識人不清,居然就這麼將人放進來了。
但他可不敢在殷燼翎的火上澆油說這些話,便只得垂著眼,一聲不吭地任由她痛罵。
「葉南扶,我告訴你,我不是顧子夜,別想著用對付他的方式來對付我,也別想著我得了便宜會念你什麼好。」
殷燼翎避開血紅的涓流,一腳重重踏在了棺蓋上,巨大的聲響將棺中的葉南扶都震了一下。
「我若是他,在知曉你把心臟給我的那一刻,我就會當著你的面剖開胸膛挖出來,我管你放不放的回去,大不了我們一同寂滅了,魂飛天地間去糾纏生生世世!」
「還敢大言不慚說什麼想讓我自由,你這不是連選擇的自由都沒給我嗎?!」
「我問你,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你是我什麼人?」
殷燼翎又在棺蓋上重重踩了一腳,憤憤地重複道:「你是我什麼人啊?」
葉南扶忍了半晌,到底沒忍住,小聲道:「我們結了血契,我大概算你……道侶?」
他本想說夫君的,又怕這詞直接把殷燼翎說炸了,於是話到嘴邊又改成了道侶。
然而殷燼翎態度並沒有因為他的溫和用詞有所改善,她還是炸了,惱羞成怒地又踹了兩腳:「你給我閉嘴!」
葉南扶眨了眨含笑的眼眸,乖覺地閉了嘴。
殷燼翎正欲再怒斥幾句,忽然察覺到周遭那些粘膩的風又有往身上圍攏過來的趨勢,心下陡然一沉,先前的羞惱與怒氣都退了幾分。
看來此地確實無法久留。
她正色道:「你有沒有辦法出去?」
葉南扶搖頭:「但凡我有辦法,當初也不會誆騙你離開了。」
殷燼翎擰起了眉:「這裡的生命力還能撐多久?」
「只要你不在外面三天兩頭受重傷,省著點用,餘下的這些大概還夠你我用個幾萬年的。」
殷燼翎忍不住出言嘲諷:「家道中落了啊葉少爺,你以前揮霍起生命力來可是眼都不眨一下的。」
葉南扶輕笑一聲:「那怎麼辦?只能委屈你跟著我過苦日子了。」
「誰要跟你過日子!也不瞧瞧你這洞府,如今住得了人嘛!」
「是是是,我這兒住不了人。」葉南扶附和著,隨即放柔了聲音,低喃道,「所以阿梨,你還是走吧。」
「閉嘴,再敢說一句這種話,我把你棺材板掀了。」殷燼翎惡狠狠道。
葉南扶再度閉上了嘴。
「那你得在這裡一直待到什麼時候?」殷燼翎問。
「大概……等到我再長出一顆心臟來吧。」
「還能再長出來?」殷燼翎眼睛頓時一亮。
葉南扶潑冷水:「你別抱什麼希望,心臟不比手腳,長出來少說也得好幾萬年,說不定血月谷的生命力用盡了也不見得能長出來。」
殷燼翎有點泄氣,她發現事實確如葉南扶所說,但凡能有辦法,也不至於一點辦法也沒有。
四周的風聲越來越緊了,血月谷正在恢複對他們的侵蝕,不遠處的顧子夜也往這邊走了過來,示意她不得不走了。
難道就這樣了嗎?
殷燼翎好不甘心。她這般不眠不休,一刻不停地趕來這裡,不是為了再確認一遍結果的,她是來改變的,改變這個結局。
一定還有辦法,一定有……
前世今生無數畫面在她腦中如同書頁般翻過,陡然停在了某處。
她一把抓住走到身旁的顧子夜,急切道:「普濟法陣,是你提供給蛇王相柳的嗎?」
顧子夜被問得猝不及防,思索了一會,才想起這回事來。
當時樓傳雪在酆都城內用血月石封印凶獸蜚的內核,吸取大量生命力時不慎殃及了蛇王相柳的眾多部下,蛇王便向他求助。
蛇王是將殷燼翎與葉南扶推入冥界的重要幫手,於是他便先給了普濟法陣的圖譜,讓蛇王用這個撐到他將葉南扶帶過來。
此陣是將輸入的大量靈力轉化為生命力,因為轉化實在太少,只能算堪堪吊著性命,有葉南扶的存在,從前他們自然根本看不上這等低效的治療法陣。
但今時不同往日……
「你想用普濟法陣,來代替血月谷養著葉述?」顧子夜皺眉,「且不說需要何等龐大的靈力支持,即便有,轉化的生命力也只夠他勉強續命,他將一直處於昏迷之中,而不像現在這般能說會動的。」
「我可以嘗試著改良這個法陣,想辦法增加生命力的轉化。」
殷燼翎眼裡閃著萬丈光芒,燦若星辰,她望向葉南扶的眼底:「不管多少年,總有一天,我能把你從這裡帶出去。」
葉南扶被那瀲灧的光芒晃了眼,有一瞬的出神。
他想起了兩人的初見,她似乎總是這般光芒加身,明媚耀眼,把他從即將到來的無盡長眠中拉拽出來,給予他另一種新生。
他眼角微彎,露出一個笑來。
「好,我等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