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暝, 表字中宵,而中宵就是子夜。
顧子夜眉眼一彎,微微笑道:「殷姑娘怎麼發現是我的?」
殷燼翎正色道:「因為我相信他, 不會對你見死不救。」
最先引起殷燼翎深思的,是葉南扶留給葉順兮的信, 上面說:顧子夜已經死了。
但如同她先前分析的那樣, 這其中有個顯而易見的悖論:倘若顧子夜死時,葉南扶在其身側, 那麼葉南扶必能將他救回來;而倘若葉南扶不在顧子夜身邊,由於無生界的天地法則, 死亡便會寂滅,不會留下屍首, 而沒有屍首, 葉南扶就無從得知他死亡這件事。[1]
對於這個悖論, 最簡單的解釋,自然是葉南扶就在邊上卻見死不救。
但她選擇了相信他, 所以暫時不去考慮這一可能。
直到後來,她才想通了關鍵一點, 以上的分析都是基於「死亡發生在無生界」這一前提, 可假如死亡發生在往生界呢?
往生界的天地法則是,死後魂魄入冥界轉世輪迴, 而軀體殘留下來,逐漸腐壞。
如果顧子夜是到了往生界後才死去的,那麼邏輯就完美成立了。
葉南扶匆匆趕來往生界卻只見到他的屍體, 也因此,葉南扶耗費多年在江南城郊修建那座大墓,為的就是安葬顧子夜的屍身。
可仔細想想, 最開始是什麼誤導了殷燼翎,讓她以為顧子夜是死在了無生界呢?
因為墓中的棺槨內沒有屍首,更像一個衣冠冢。
可若是,原本那裡有屍首,卻被人盜走了呢?
然而不論是誰,能勘破葉南扶的幻術陣進到這座荒山古墓里,又要在守墓人靈槐的眼皮底下,還放著往生界價值連城的墨曜岩製成的外棺,以及無生界黑市上能拍出天價的血月石棺槨不去動,偏偏帶走了一具屍首。
這樣的人,縱觀六界,恐怕也只有一人了。
那就是顧子夜本人。
「你當年確實是死了,魂魄也進了冥界,但你心有不甘,於是滯留在冥界,用兩千年時間修成了鬼修,然後——」
殷燼翎目光如炬,定定看著面前的人:「兩百年前,你從落魂淵爬了上來,而當年的酆都妖王,不過是你的替死鬼罷了。」
當初酆都妖王現世之時,酆都大霧彌天,落魂淵停流,故而曾有傳言道,酆都妖王是從冥界爬上來的。
可在秋渡的敘述中,酆都妖王空有一身靈力與強橫難纏的術法,卻連妖類最基本的口吐人言和化形都不會,簡直像是……在靈智初開之際,就被強行灌注了遠超自身的龐大靈力,從而催生出來的怪物。[2]
而且,秋渡還提過,酆都妖王十分害怕落魂淵,可與其說妖王恐懼落魂淵,不如說它是在恐懼從落魂淵爬上來的某個東西。[3]
那時候落魂淵停擺,震動了整個往生界,仙盟定然派人前來查看,顧子夜對往生界不甚了解,並不希望這麼早早對上仙盟,於是將所有靈力灌輸給了一隻狼妖,拿它背了黑鍋。
瀰漫整個酆都的大霧,以及入夜後霧裡無處不在的襲擊,這都與先前葉順兮講述中,顧子夜融合心魔後「殘照當樓」異變的形態十分相像。而且妖王死後,大霧並沒有隨之散去,殘留的靈力被其餘妖邪瓜分,時至今日,酆都城依舊籠罩在濃霧之中。
顧子夜似乎頗為讚許地點了點頭:「殷姑娘還知道些什麼?」
「我還知道,教孟君同術法的神秘人也是你。」
孟君同曾說,有位身披斗篷、來路不明的神秘先生,教導過他許多劍招與術法,起先所求不過是看一看藏書,後來曾想嘗試啟動法陣卻失敗,再後來這位先生拿走了陣眼杵。[4]
「離開酆都後,你開始四處找尋回到無生界的方法。一路循著葉南扶在人間留下的痕迹,許多年後,你終於找到了終南山樓家。」
「你想要用無往法陣回到魔界,於是通過教授術法獲取了孟君同的信任,得以進入樓家的藏書閣翻閱陣法相關書籍,可沒想到,終南山的無往法陣是崩塌後由葉南扶修復重建的,與藏書上的記載已然大不相同,不過你還是從書中得知了許多重要信息,比如要進入無生界,首先得有一具軀體。」
「當時你仍是鬼修之身,只有魂魄沒有肉身,於是你尋到了江南城外葉南扶修建的大墓,想要取回自己的身體。」
殷燼翎覷著顧子夜,如今才是他原本的樣貌,面目清俊,氣度斐然,與作為舒暝時相比,少了幾分刻意的溫文恭謙,多了幾分卸下偽裝後的孤傲。
這具身體當時被封印在了血月石打造的棺槨中。而血月石的封印之法,顧子夜是見過的,在歸墟宮十方幻殺陣中,為了封印他的心魔,葉南扶就用頭頂的血月石發簪施展過這術法。
他大概是在終南山上樓傳雪的手記中知曉了解開封印的方法,與施加封印時相同,解封也需要大量的生命力。
「你設法勸動宋老爺開墾這片荒山種茶葉,從而掘出了古墓,引得不少盜墓賊蜂擁前往,被你全數逮了關在墓室里,充作了解封時的生命力來源。」
這就是為何主墓室旁的兩個耳室里,堆積著如此多的屍骨,也是後來荒山古墓那些恐怖詭談的由來。[5]
「獲得身體後,在孟君同的掩護下,你又嘗試過幾次,卻最終沒能啟動法陣,於是,你有了一個新的計畫。」
殷燼翎望向對面,眼裡彷彿躍動著灼灼的火光,道:「你的計畫是,讓葉南扶來到往生界,由他來啟動法陣,帶著你回去魔界。」
「但在這個計畫中,你不可避免地需要與他接觸,你不想以本尊與他見面,便決定換一副皮囊。」
「於是你用冥界的借屍還魂陣,奪取了生卒日為同一天的宋叔鳴的身體,化名為舒暝出現在了我們眼前,而你原本的身體,則被你裝入了冥界的玉牌之中。」
「對吧,冥界的少君?」
顧子夜聽到這裡,挑了挑眉,卻並未出言否認。
當初在冥界,紙人曾與殷燼翎講過,自從落魂淵斷流重修過之後,生人出冥界要用三界法陣,亡魂出去只能借屍還魂,需尋一個新死七日內完好無損的屍首,知曉其所處之地,再將其生卒年月日刻於玉牌上,於子夜時分啟陣,亡魂便能還魂到該屍首上,還魂後與生人無異,即便是修為高深的仙家也瞧不出區別。唯一可區分的方法是,來到冥界時無法使用三界法陣,要想出去,只能再度借屍還魂。[6]
而且在冥界時,殷燼翎一行三人拿到了三塊玉牌,其中兩塊分別是她與葉南扶的軀殼,而最後一塊,卻並不是當時同行的樓傳雪的,是個不知名的軀體,上邊的數字也與她和葉南扶的相差甚遠,並且在用三界法陣離開時,那玉牌還被他們捎出來了,實際上裡面裝的就是顧子夜現在這具身體。[7]
可以說,冥界這一趟行程完全是顧子夜所策劃,為的就是將這塊玉牌送到他們手中。
首先,他拿走終南山上法陣的陣眼杵放到冥界,確保在葉南扶在冥界之行前無法修復法陣離開;其後,又以尋找玉衡弟子為由加入殷燼翎等人的隊伍,並在酆都聯合蛇王相柳,將殷燼翎和葉南扶推下落魂淵;而顧子夜本人,由於本身是借屍還魂,不能使用三界法陣,所以只能自殺進入冥界,在冥君府邸安排好殷燼翎一行人後再度借屍還魂離開,這也就是殷燼翎在冥府住宿的那晚看到借屍還魂陣啟用的原因。
正因如此,入住冥府時陣眼杵才會出現在葉南扶的房裡,而顧子夜自殺魂魄進冥界後,舒暝的屍體留在落魂淵附近被樓心月看到,頸間有一道傷口,還把樓心月嚇得不輕,後來在酆都城外與殷燼翎等人匯合時,這道傷口被他用白紗遮住,最後被葉南扶治癒。[8]
「後來,我們在終南山修復法陣,你借葉南扶身邊的靈槐探聽我們修復進度,即將啟陣離開時,你再度恢複魂魄之體,伺機附身在了裝有軀體的玉牌上。」
「如此一來,在法陣中靈體與身軀合一,你最終得以本來面貌回到無生界。」
殷燼翎一鼓作氣說完這番推理,長長舒了口氣:「煩請告訴我,我的推斷,對是不對?」
「真是精彩啊。」
顧子夜拍著手大笑起來:「怪不得葉述那般冷情至理的人,都能被你引得動了凡心,確實有幾分本事,倒是我小瞧了。」
「謬讚了。」殷燼翎聞言只抬了抬眼皮,神色不變,道,「只是這其中有一點,我始終沒能想明白。」
「哦?何事?」
「當時你讓靈槐去宋家放火,引我前去制服她,好觸發你在她額間畫的法陣,將我帶到血月谷來,可你是如何保證我一定會把葉南扶帶出來的?」
顧子夜的這番計策布局細緻,環環相扣,卻只有這處顯得甚是粗糙疏漏。歸根到底,他無法控制殷燼翎在去到血月谷的那一炷香內的行動,她撞上葉南扶,還拽著對方到了往生界本就是一個偶然事件。
顧子夜笑了笑,不答反問:「你覺得我費心奪取肉身,以舒暝的身份混入仙界是為了什麼呢?」
「為什麼?」
「為了調查你。」
殷燼翎吃了一驚:「我?」
「你恐怕不知道,樓傳雪從小就有寫手記的習慣,我當初為了研究法陣翻看了他許多手記,他在其中詳細記錄了葉述和你在終南山上的許多事。」
小時候的樓傳雪是個傻的,但顧子夜何等精明,很快從中看出了葉南扶與這個所謂「妹妹」關係不一般,甚至稱得上曖昧。
見葉述這個萬年老鐵樹開竅甚是稀罕,顧子夜不由多留意了些,從這些事無巨細的流水賬中提取到了不少關鍵信息。
比如葉南扶喚少女作「阿梨」,比如阿梨性情活潑跳脫、機敏靈動,再比如葉南扶教少年樓傳雪作畫,自己卻畫了幅阿梨的畫像。
「等等,畫像?」
殷燼翎疑惑出聲,她記得葉南扶教導樓傳雪書墨丹青這事兒,但從來不知道,葉南扶居然還畫了自己的畫像。
「那副畫像我在樓家的書房裡找到了,那筆觸習慣,一看便知是葉述所作。」顧子夜接著道,「故而,後來我偶然在仙界除靈師名錄中看到你肖像時,一眼便認了出來,於是決定進入仙道七門中進一步調查確認。」
「所以,這與我問的事有何關係?」殷燼翎皺眉,不明白他說起這事想表明什麼。
「你看旁人的事這麼清晰明了,怎麼輪到自己身上就這般昏聵了。」顧子夜搖頭嘆了一聲,「還不明白嗎?短時法陣只能供一人來回,葉述他並不是被你慌亂中拉去往生界的,他是自己用血月谷的無往法陣過去的。」
殷燼翎呆了一瞬。
「他對你念念難忘,只要看到了你,就自然會跟著你過來,我需要做的,只是把你送到他眼前。」
這句話像是一陣輕柔的微風,在殷燼翎回過神之前,心頭就被吹起了幾許細小的褶皺。
她想起了在江南宋家剛相遇的時候,他霸佔著自己的床榻,耍著賴要求自己將他送回去的樣子。
好啊,原來他根本就是碰瓷。
她嘴角稍稍勾起,露出一個清淺的笑,有如盛了一捧三月的春江水。
不過現下她有更重要的事,還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殷燼翎深吸了一口氣,道:「我還有事想問。」
「我這些謀算,你不都已猜得七七八八了么,還想知道些什麼?」
「當年歸墟宮之事落幕後,究竟發生了什麼?」
顧子夜剛剛還在笑,聞言眉梢一挑,神色倏然冷了下來:「葉述到最後也沒同你說?」
殷燼翎心中陡然一跳,對方這話問得她沒來由地心驚,她搖搖頭:「他只說自己害死了你。」
顧子夜唇邊逸出一聲嗤笑,沖血月谷的方向揚了揚下巴,道:「他怕我危害天下太平,想把我封印起來,關在這血月谷里永世不見天日。」
殷燼翎聞言悚然一驚:「什麼?」
「你還記得墓里的那口棺槨么?」顧子夜輕飄飄地道,「那就是他原本打算用來封印我的血月石製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