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見到這片無比熟悉的冰原之前, 殷梨曾一度以為自己會厭惡、會抗拒、會想起自己被困鎖的無望餘生,然而當她真正踏上這冰面時,卻只想到藏在冰原之中的那片故土, 和那些豁別已久的親友。
人都說近鄉情更怯,她卻覺得, 想家的念頭, 沒有一刻比當下更強烈。
她丟下籌備到一半的祭祀,這一去就是一百二十餘載, 杳無音訊,不知母親該如何焦急, 是否遣了族人出去四處尋她。
想到這些,她不由加快了腳步, 玄黑色的祭服後擺拖曳在潔白的冰面上, 額頭的銀飾和腕間的果殼鈴隨著她的動作, 碰撞出悅耳的清音。
她剛回到無生界,便換回了出來時的那身祭司長袍。
她的翎羽仍然沒有長成, 但這都無關緊要了,她已經作出了決定, 將要回到那片故土上, 履行自己的家族使命。
她自問做不到像葉瑾兒那樣徹底離開家族,獨自面對外界的險惡與動亂, 她的實力不允許,更何況家族從未虧待於她,母親與友人們更是她無法割捨的牽掛。
既然無法逃避, 那便回去努力承擔起家族的責任。坐困孤城,這對自己來說或許並不公平,但世間哪有這許多麼平的事。
冰原上無端起了大風, 冷風夾著雪粒子直往她領袖鑽。
她縮了縮脖子,停下來繫緊了披風的領,先前走得太快,以至於有些氣喘。只這片刻功夫,原先身旁葉南扶的身影在漫天風雪間已有些若隱若現了。
殷梨連忙出聲:「哥哥,等一等……」
葉南扶斂住斗篷,側過身來看向她。
「累了?」
她平復了一下氣息,點點頭:「有點。」
「那便在這兒休息片刻吧。」
「不不。」她連連搖頭,「只是慢一點,我還能走的,幽都山就在眼前了……」
葉南扶伸手按住她的肩:「別逞強,乖乖坐下。」
話語落下的瞬間,千里冰原驟然化為無邊的綠意,萬頃翠色瞬間傾倒在凍土之上,碧浪接天,花蕾搖曳,新嫩的草芽上還掛著冰雪。
殷梨吸了吸鼻子,伸手摸了摸柔軟的草葉,忽然出聲:「哥哥。」
「嗯?」
「等我回去後,你常來看我好不好。」
葉南扶先是點點頭,卻很快皺了眉:「可我記得,幽都山向來不允許外族進入。」
「你只要來到這裡就好。」
她說著,緊緊抓住他的手,眼裡滿是希冀。
「只要來到冰原上,鋪開你的域,我爬上幽都山的最高峰,自然能望見遠處這一片翠綠。」
「我便知道,是你來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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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向前行了一日有餘,空闊無際的冰原上突兀地出現了一處低矮的石碑,殷梨終於停下了腳步。
「就送到這裡吧。」
她低下頭,拿腳尖踢了踢石碑。
「這是界碑,外族一旦越過此處,便會觸動警戒,進入玄鳥族的攻擊範圍。」
葉南扶默不作聲,只靜靜地將她望著。
「我要回家去了。」
殷梨朝他展開了笑顏,一如初見時那般明媚靈動。
「與你同行的這段旅程,我很開心。」
說完這句話,她徑直越過了界碑,回頭朝他揮手:「要記得來看我,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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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過界碑後,距冰原正中的幽都山已然不遠了,再走近些,殷梨甚至隱隱能聽見高塔頂上黃銅鐘被敲響的悠揚嗡鳴聲。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她只覺心已經飛回了幽都山,正要快步往前趕路時,視線中驀地闖入了幾片暗紅人影,在白茫茫的冰原上顯得格格不入。
殷梨呆愣了一瞬,還沒等她想明白為何會有外族人在此時,她已然被圍在了當中。
「說,你是何人!」有人厲聲喝問道。
殷梨覺得,自己可能哪裡出了毛病,這麼大敵當前,她想的卻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這些人有點好笑,明明他們才是外族人,卻來質問自己是何人。
她也確實笑出聲了。
這一笑反倒是震住了面前這一伙人,不知道她在笑什麼,一時間不敢輕舉妄動。
殷梨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但就是笑得無法停下來,或許是緊繃到極點的神經在告訴她,只有這樣才能掩飾住自己的渾身顫抖。
這時,她聽到了滾輪碾過冰面的「咯吱」響聲,眼前將自己團團包圍的外族人忽地分開作兩邊,一位少年撥動著輪椅來到了她面前。
他身著天霜白的外袍,系著硃砂紅的腰帶,衣袖上的大片桃花鮮艷得刺眼。
他歪了歪頭,有些不解:「你在笑什麼?」
可還沒等殷梨回答,他似乎就沒了耐心:「算了,我也不在乎你笑什麼。」
「這身裝束,還有這背後的圖騰,你是那玄鳥族的祭司吧?」他撥動輪椅,繞著殷梨轉了一圈,「說吧,為何會跟葉南扶一道前來?」
他認識葉南扶?
殷梨心念電轉,這一刻無數猜測急劇迸發,精神緊繃到極致,腦中卻一片清明。
這些外族人衣服上的暗紅色圖騰,她認得,那是玄鳥族的世仇,九陰蛇族。
九陰蛇族極端畏懼嚴寒,可以說,這片冰原就是為阻攔他們所建。可為何,他們竟能出現在界碑以內的地界?幽都山為何不曾察覺?
她看向面前的輪椅少年,他顯然在這夥人中地位尊貴,卻並不像是蛇族,更像是……他們請來的外援。
是因為有他,蛇族才能不懼寒冷,突入到冰原深處?
這群人個個都持有武器,又身穿便於作戰的衣裳,顯然是為攻打幽都山而來,那為何不趁著幽都山毫無防備,立刻發起奇襲,卻在這裡耗費時間,逼問她一個落單的玄鳥?
而且她與葉南扶分開也有好一會了,這些人從那時起就開始跟蹤她,卻直到現在才出來對她發難,顯然在等著她走遠些,好避開葉南扶。
他……在忌憚葉南扶!怕葉南扶知曉他們進攻幽都山的事。
殷梨心砰砰直跳。
要將中間過程省略……只把結果告訴對方……
「等很久了吧?」殷梨抬起頭,似笑非笑道,「我也等好久了,讓你們現身可真不容易。」
此言一出,蛇族眾人皆是一驚,輪椅少年臉色也有些難看。
「你是故意與他分開,就為了引我現身?」
少年眼神狠戾,轉頭掃了眼身後的一人,那人立馬跪倒在地。
「大人,我分明瞧見他們在界碑那裡告別了,這都相隔了那麼遠,誰能想到……」
「蠢貨。」少年抬起腳踩住那人腦袋,「我真是倒了血霉,才會來幫你們這群沒腦子的雜種。」
顯然他的腳有些使不上力,那人卻哆哆嗦嗦絲毫不敢動彈。
少年轉過頭來,盯著殷梨:「你們早就知道了?」
「當然,否則族內為何派我外出。」殷梨指甲用力掐了掐掌心,極力保持鎮定,「你問問他們,作為我們的世仇,他們應該不會不知道,玄鳥族祭司是從不出幽都山的吧?」
「你們是怎麼搭上的葉南扶?」
「他們能請來你相助,我們自然也能尋來幫手。」殷梨並不知曉他為何會忌憚葉南扶,只能裝模作樣地謹慎回答。
「那他……知道此事嗎?」
少年說出這話時,竟是罕見地躊躇了一下,黑沉沉的瞳仁卻始終緊鎖在殷梨臉上,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變化。
殷梨明白,這個問題十分關鍵。
他……是指葉南扶?不行,這種時候千萬不能妄下判斷,若被對方看出自己並不了解他們兩人的內情,一切就完了。
聽這人猶豫的語氣,應該是擔心這件事被「他」知曉。
她決定賭一把。
殷梨竭力保持著怡然不懼的神色,毫不躲閃的目光直視上少年的眼睛,道:「我只能說,趁早打消你們的計畫為好,不然我敢保證,他一定會知曉此事。」
少年聽了,頓時顯得無比煩躁,輪椅扶手被他狠狠攥出了一道道裂縫,須臾,才咬牙切齒地道:「都給我回去。」
身後眾人都呆住了,其中一人忍不住上前:「可是大人……」
話未說完就被少年一把摜倒在冰面上,幾丈厚的冰面被生生鑿出了凹陷,冰碴子落了滿地,少年發狠地將那人的臉往碎冰碴子里按,幾下功夫,潔白的冰面上頓時像綻開了數朵赤紅的花。
「我說回去聽不到嗎?!」
一點鮮血飛濺上了他頰邊,為他面目再添幾分猙獰。
「若是因你們兩族的這點破事,讓師兄與我生了嫌隙……」
其餘人都被這一幕嚇得大氣不敢出,等少年發泄完了,也無一人敢上前攙扶,一群人戰戰兢兢地準備掉頭返回。
少年拿著帕子,正仔仔細細擦拭著手上濺到的血,忽而一轉眼瞧見了殷梨,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將帕子隨意扔在冰面上,撥著輪椅朝她駛來。
「還沒有人能威脅得了我,你是頭一個。」
殷梨剛為這夥人的撤退鬆了一氣,緊繃的神經稍稍緩和下來,卻驟見這可怕的少年到了她身前。
她腦中有一瞬的空白,還來不及有所反應,一隻手陡然扼住了她的脖子。
「幽都山我可以放棄不攻,你——」
他滿含惡意的笑聲響在耳邊:「卻不能就這樣放過。」
殷梨掙扎著,用力想掰開他的手,可緊接著,一陣劇烈的灼痛猝然襲來。
火焰,彷彿從天而降般,頃刻便將她吞噬,在冰原上盛開了一朵妖艷的火蓮。
漫天的火席捲了她視線的全部,這一瞬間,劇痛彷彿無數根鋼針,密密麻麻地刺穿她的四肢百骸,額頭細碎的銀飾猶如麥穗般簌簌而落,她甚至能聽見自己的骨骼在熾焰下發出脆裂的聲響。
她在火焰中被迫現出了原身,一隻渾身烏黑的鳥兒,在火舌舔舐下勉強左右躲避著,烏羽上已有數處被點燃,只能徒勞地拍打著翅膀。
她竭力抬起頭,透過熊熊烈火看向身前。
那少年剛將手上的火焰斂去,抱臂在一旁瞧著,似乎是覺得這場景頗為稀奇,他始終未曾離開。
殷梨猛然向前撲過去,任由那烈烈火舌卷上她渾身羽翼,她尖利的爪子狠狠勾住了少年的發冠,長喙重重地朝他眼珠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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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葉南扶腳步一頓,回過頭去。
然而身後除了茫茫冰原,什麼也看不到。
他疑心是自己的幻覺,回身繼續往前走,然而才走了兩步,一陣前所未有的強烈恐慌攫住了他,他立刻轉身,朝幽都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很快到達了界碑處,他只匆匆瞥了一眼,便直接越過,朝著記憶中殷梨行走的方向追去。
雲霧蒙蒙的天空與冰原幾乎揉成了一整片,天地間寂寂無聲,唯有他急切奔走的腳步聲在不斷迴響。
忽而,一根被大火燎過的殘破黑羽悠悠地在他眼前飄落,他伸手接住,心中頓時一顫。
「阿梨!」
他不斷呼喚著,四處尋找她的蹤跡。
終於,在一處裂痕斑駁的冰面上發現了她,原本華貴的祭袍殘破不堪,身周散落了一地焦黑枯槁的殘羽,她滿身都是被烈火灼過的焦痕,昔日聒噪吵鬧的小鳥,此刻安靜地躺在冰面上,像一個破碎的人偶。
葉南扶俯身將她摟進懷裡,握住她冰冷的手,滔天的生命力如海潮翻湧、如江河決堤,不顧一切地往她身上傾倒灌輸。
在過往的一萬餘年裡,他曾用這種方法救過許多許多的人,可這一次,卻不像以往那樣奏效,那些生命力徑直流淌過她的身體,而後悉數潰散。
他知道這代表了什麼,已死之人,接納不了生命力。
「哥哥……」
眼前的少女微微睜開了眼,或許她早就該死去,只是強撐著即將散去的神魂,想再見他一面。
「哥哥,我想回家,我好想回家……」
他只是用力地抱緊了她:「我會把你送回家的。」
但無生界的死亡,是寂滅,是身軀連同魂魄一齊消散,也許再有片刻,她的身體就要消散了。
他再度向她許下了這個諾言,可這一次卻不知該如何將她送回家。
他抱著她倏地站起來,朝著幽都山的方向飛奔。
他要趕在她身體消散之前,將她帶回幽都山。
獵獵風聲呼嘯過他耳畔,有如冰刃剜在他顴骨側,削在他眉棱上,他卻只嫌斗篷礙事,一把扯了,扔在風裡。
他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般,痛恨自己沒有靈力,不能像他人那般使用疾行術法,只能靠著雙腿不斷的奔走。
懷裡的少女眼睫上已經覆蓋了一層雪末子,身子也越發冷了下去,就在他低頭看的那一瞬間——
消散,從她焦黑枯萎的發梢開始了。
沒有人能對抗無生界殘酷的天地法則。
即便他是擁有無窮生命的乘黃,也不能將她的身體留住哪怕片刻。
可就在這時,她脖子後一點光芒倏然亮起。
她的翎羽,在她瀕死前的那一刻,終於長成了。
這是一片殘破不堪的黑色羽毛,像是從大火燃過後的灰燼堆里扒出來的,可此時卻閃著耀目的光輝。
他慢慢停下了腳步,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枚翎羽。
她的身體在一點點消散,但翎羽的光卻越來越璀璨奪目。
在她完全消散的那一刻,翎羽閃爍了一下,而後收斂光芒,恢複了沉寂。
殘灰餘燼般的翎羽輕輕落在了他掌心,還帶著一點點餘溫。那是她殘損的神魂,被翎羽收攏在了其中,翎羽成為了她新的軀殼。
他驀地抬起頭,合攏掌心,朝著幽都山方向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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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幽都山腳下的葉南扶,立刻被幾十支箭羽對準了。他抬頭望了望泛著寒光的密集箭矢,絲毫不懷疑自己只要再往前一步,頃刻就會被無數利箭貫穿。
他舉起手,亮出掌心的那片翎羽,高聲道:「無意打擾,只為將殷梨的殘魂送回族內,還望族長閣下應允!」
他立在那裡一動不動,箭矢也始終沒有撤下。
但片刻過後,一個玄色的身影自山巔飛身而下,輕盈地落在了他身前,是位身披玄色大氅,頭戴墨玉高冠的女子。
「幽都山玄鳥族族長殷羲。」
女子上前一步,冷峻銳利的目光盯視著他:「你剛才說,殷梨的殘魂?」
葉南扶微微垂了眼,將掌心中的翎羽攤開到殷羲面前。
「殷梨……在冰原上被害身隕,殘魂被吸納進了這片翎羽之中。」
殷羲的目光瞬間凝固在了那片殘羽上,瞳仁微顫,她下意識地伸手接過來,翎羽似乎感知到了母親熟悉的氣息,微微亮起一點熒光,撲閃了幾下,彷彿在喚著她。
殷羲輕輕合攏手掌,將之貼到了自己心處,久久未曾言語。
半晌,她忽而垂下眼帘,掩去所有的情緒,用冷冰冰聲音道:「多謝,殘魂既已送到,公子便請回吧。」
葉南扶卻佇立不動,道:「我有辦法,或許可以救她。」
殷羲凌厲的眼風立時掃了過來,葉南扶頂著這灼灼逼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道:「在下有一種養魂秘術,可將翎羽作為她新的軀體,用此法溫養修補殘魂。」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