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第三卷 結束啦

殷梨忐忑地跟在母親後頭, 出了家門,一路來到了高塔底下。

這座高塔是玄鳥族宗族會議、祭祀祝禱,以及舉行各類儀式所用, 相當於家族祠堂。

進了高塔,殷羲並沒有如尋常一般往上走, 而是推開了一扇暗門, 門後是深不見底的無盡階梯。

殷梨從前來過高塔幾次,但她還是第一次進到這個通往地下的暗道, 再加上母親怪異的舉動,令她的不安更深了幾分。

來到台階盡頭的石拱門, 殷羲伸手按到拱門上的圖案中,拱門向兩側緩緩打開, 呈現在殷梨面前的, 是一方雕刻著奇異符文的石台。

「阿梨, 這是我族最為重要的秘密,今日我告訴你, 你面前的,就是我族要世代守護的東西, 無往法陣, 它連通著另一個世界。」

「另一個世界,是……冰原的外面嘛?」

「不, 比那還遙遠,是一個只存在於傳說中的世界。兩個世界的通道需要有人守護,我們一族被創世神委以了守護法陣的重任。歷代守護者便出任族中祭司, 上一任的守護者是你的父親,自從他寂滅之後,守護者已經空懸許久了, 目前由我暫代。」

殷梨從母親說第一句話起,就開始不停顫抖,此時她顫著聲道:「既然是秘密,為何要說與我聽?」

「自然是因為,你是族內祭祀選定的下一任守護者,這是早在你年幼懵懂之際便定下來的,只因你至今尚未成年,才沒接任成為守護者。」

「接任了……會如何?」

母親轉過身,看著殷梨茫然無措的神色,伸手輕柔撫摸了一下她的臉,眼裡滿是哀憐惋惜。

「守護者終生不得離開幽都山。」

「所以,阿梨,先前你為了偷溜出去,組織同伴屢犯族規,不管你怎麼惹事怎麼鬧,我都從未真正責罰過你,因為我總覺得對你有所虧欠。你那麼渴望出去,可這許多同伴里,最後真正無法離開的,只有你。」

殷梨像是苦苦等待刑期結束的囚犯,卻不料等來了死刑的宣判,她一下沒能站穩,癱坐在地。

她想起了那本教幻術的書,扉頁上寫的那句話。

「幻術者,皆虛妄也,虛夢非真,妄念難成,切勿沉迷,慎之慎之。」

當真是,妄念難成……

她想,果然應該聽那作者的話,不去修習這個勞什子幻術的,這樣,自己就能一直心無旁騖,每天只需要思考怎麼偷渡就好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連目標都失去了。

-

殷梨即將「成年」,接任祭司一事也不得不提上日程了。

原就忙碌的殷羲,如今更是忙得腳不沾地,除了準備新祭司上任的祭祀慶典之外,她每晚還要抽空,給殷梨傳授無往法陣的相關事宜。

殷梨心不在焉地聽著。

她並沒有向母親說出翎羽的真相,事到如今,不管那翎羽是真是假,不管它究竟要何時長成,一切都已經無所謂了。

她從前曾無數次偷偷來到冰原上,可不管她再如何努力奔跑,如何辨明方向,卻始終沒有踏出冰原哪怕一步,如今她隱隱有些明白了,或許她窮盡一生都逃離不開,困守在這片冰原之中的命運。

眼見著祭祀慶典越來越近了,母親將祭司長袍從高塔頂上的神殿里取下來,仔細為殷梨穿上。這件祭袍從前是她父親穿過的,少女身量不高,玄色的祭袍顯得過分寬大了些,背後和腰封處都用金線綉著振翅欲飛的玄鳥圖騰,她好半天才把手從過長的袖口處找出來,母親將一串果殼鈴戴在她腕間,又細細梳好她的髮髻,在她額前綴了幾枚銀飾。

梳妝完畢,母親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露出了滿意的笑。

「我的阿梨,終於長大了。」

殷梨像個任人打扮的人偶,不聲不響,木然地將她望著。

「我還記得你降生的那日,幽都山毫無徵兆地下了一場空前的大雪,我推開窗,看到窗外原本光禿禿的樹上,像是一夜間開了滿樹梨花。」

「我就同你父親說,要給你取名叫阿梨,你猜你父親怎麼說?」

「他問我是不是想吃梨子了,他可以去對面的鋪子買點來。」

殷羲說到這裡,自顧自地笑了。

殷梨也忍不住彎了眉眼,可瞥見身上的長袍,很快又不笑了。

「三日後就是祭祀儀式了,我先帶你走一遍過場。」

殷梨低下頭,既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反正他們早就決定好了,橫豎她的想法也不重要。

在塔頂的神殿里走完一遍儀式,已經入夜了。尚有不少慶典的事宜亟待商定,母親與宗族長輩們去了會議間,餘下的族人忙著給塔頂的黃銅鐘做慶典前最後的保養,一時間無人有閑暇顧及殷梨。

殷梨披上了祭司的斗篷,默默提著寬大的祭袍下擺,下了高塔,來到了街市上。

微涼的夜風裡裹著甜酒的清香,街頭巷尾都掛滿了燈籠與紅綢,臨街鋪子旁的木架上不見了往日的貨物,取而代之的是上百盞流光溢彩的花燈,房前屋後傳來雛鳥們追逐燈籠的嬉鬧聲,長輩們一邊忙著裝點屋子,一邊閑談著瑣事,處處都是一派喜氣洋洋、其樂融融的氛圍。

她走在街上,只覺得自己遊離在這熱鬧喧天之外,那些五光十色,那些歡聲笑語,似乎一切與她全無干係,一絲一毫都飄不進她心裡,她不是走在熱鬧的街頭,她仍是踽踽獨行在那片冰原之上,永遠也碰觸不到盡頭。

殷梨,你當真甘心?

聲音彷彿自靈魂深處而來,一直透達她巔頂。

她驀地轉過了身,用力地一把提起衣袍下擺,直直向著高塔的方向奔去,腕間的果殼鈴一路碰撞,留下一串清脆的響聲。

塔里眾人都聚集在高處的神殿和鐘樓上,底層此時竟無人值守,殷梨輕車熟路地打開暗門,下到了藏有無往法陣的密室之中。

按照母親先前教導的,催動靈力開啟法陣,再轉動陣眼杵……

這將是她,最後一次偷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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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睜開眼,身周已非高塔底下的密室。

殷梨四下張望,此刻仍是黑夜,眼面前是數座連綿不絕的青山,峰頂隱在虛無縹緲之間,她並不清楚自己身處何地,唯一能確定的是,這絕不是幽都山。

這是……成功了?

這次偷渡的成功,來得太過輕易,也太過突然,從她作出決定到真正離開幽都山,前後不到一個時辰。如今的她依舊滿是不真實感,不敢相信那個她幾千年都沒能逃離的冰原,就這般輕易地被拋在身後了。

她沐著清輝月色,時而化出真身,穿林躍木,時而落地為人,輕嗅花草,當第一抹晨曦降臨時,她登上了附近的一處山坡,仰望山巔雲霧,佳木濃陰,俯瞰市井鄉間,村落水田,只覺得一切都無比新奇。

然而偷渡成功的喜悅並沒有持續多久,先前沒用晚飯就跑了出來,到了這裡後也沒有任何吃食,初時的那陣興奮褪去之後,現下肚子忍不住叫出了聲。

想起方才看到山下有個鎮子,她決定去那裡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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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非趕集的日子,又是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後,城鎮街頭零星幾間開張的鋪子里,夥計在打瞌睡,一家湯餅鋪子的老闆打著哈欠,掀起籠屜正數著還剩幾個饅頭沒賣出,面前忽然傳來清越的少女聲音。

「麻煩給我來一個。」

少女一身過分寬大的玄色錦緞祭服,頭上眾多銀飾在日光下熠熠生彩,伴隨著腕間果殼鈴的幾聲清響,少女抬起的手上遞出一塊靈石。

老闆見狀呆愣住了,好半晌才搖了搖頭:「小姑娘,你這……不行啊。」

殷梨掏了掏袖子,又遞出來一塊更大的靈石。

老闆還是搖頭。

殷梨皺了皺眉,心裡嘀咕:這邊一個饅頭都這麼貴的嘛?在幽都山,這一大塊靈石起碼夠買一個月的饅頭了。

忽然旁邊有人道:「小姑娘,你是沒帶錢嗎?」

殷梨看向來人,茫然地眨了眨眼。

錢是什麼?

「這樣,你把這靈石給我,我來替你付賬吧。」

殷梨將靈石交給了那人,如願地得到了饅頭,她啃了一口,笑了:「謝謝,你人還怪好的嘞。」

填了肚子,她在小鎮上四處逛了逛,才慢慢明白過來,這個世界沒有那麼多人需要修鍊,因此靈石並不流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叫錢的東西。她眼巴巴瞅著鋪子貨架上那些聞所未聞的新奇事物,摸了摸帶出來的幾塊靈石,心裡思索著不知能不能換來些錢。

跑了幾家店,都表示不收靈石,殷梨有些泄氣,好不容易偷渡成功,難道要栽在錢上面?

就在她垂頭喪氣之際,先前湯餅鋪前幫她付賬的那位再度出現了。

「小姑娘,我知曉一處地方能換靈石,要給你帶路嗎?」

殷梨立刻點點頭,不假思索地跟人走了。

跟在那人後頭一路出了小鎮,往偏僻的群山深處走去,殷梨回頭望望離了老遠的鎮子,想著市井上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有點捨不得,腳步便稍慢了些許。

那人見她沒跟上來,還若有所思地回望著小鎮的方向,冷笑了一聲。

「呵,被發現了嗎?那就沒辦法了。」

左右草叢裡突然跳出三個蒙面人來,將殷梨團團圍住。

她茫然地轉回來,看著面前顯然不是好人的幾人,一時沒明白狀況。

為首的正是引她前來的那人,此時他已然卸下了和善的偽裝。

「小姑娘,你是哪個修仙世家跑出來的吧?身上帶了多少靈石啊?」

殷梨總算反應過來,自己可能是碰上傳說中的盜匪搶劫了。

她瞄了一眼這幾人,自己初來乍到,不知此地深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於是乖乖將靈石都掏了出來。

為首那人搶過來一看,皺眉:「怎麼才這麼點?」

「衣裳首飾這麼招搖,定是個世家大族。」他對著其餘幾人一招手,「把人綁了,讓她家裡拿二十萬靈石來贖。」

幾個盜匪聞言,齊齊上前一步。

眼看著就要撲上來,殷梨見勢不妙,足下一點,凌空躍起,幾人一下撲了個空,她在空中一個翻身,跳上身旁的樹枝頭。

還沒等她站穩,只覺樹榦劇震,窸窸窣窣落了不少枝葉。

是底下的人在劈樹!

她慌忙借著枝葉掩護,在這樹倒下前跳到了另外一棵樹上,底下的人沒找著她,發狠地用斧頭剁了兩下木樁。

為首之人道:「稍安勿躁,等我用靈力凝個結界,把這一片都給封上,樹一棵一棵全砍了,看她還能逃到哪兒去!」

殷梨心中砰砰直跳,從前偷渡時,雖說三天兩頭就被族裡老先生追著打,但她清楚族人並不會傷害自己,可這些人不一樣,這裡也並非幽都山,沒有人會來救自己。

在此之前,她從未與人打過架,雖說學過一些相關術法,但那些長年閉門造車練出來的術法,她是萬萬不敢拿出來,真刀真槍地與人過招的。為今之計,只有在結界尚未凝成前衝出去,用上所有靈力,以最快的速度飛行,看看能不能甩掉他們。

殷梨心一橫,腳尖輕點樹枝,像支離弦的箭,直直往山林之中飛射而去,只留下道一閃而逝的殘影。

「在那兒!」

「快抓住她!」

殷梨身姿輕盈靈動,在橫斜叢生的藤蔓與枝條間不斷穿梭騰挪,漸漸已聽不到身後追兵的叫喊聲了,全速飛行了這許久,她感到靈力有些後繼乏力,想找個地方歇歇,可又擔心被追趕上。

她不斷往後張望追兵的動向,一下沒注意,迎頭撞上了面前不知什麼東西,這一下直撞得她有些暈頭轉向,她倒退半步,卻踩到了祭服的下擺,人一歪就要栽倒下去。

肩膀忽然被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握住,而後她的鼻尖貼上了一個溫暖的胸膛。

少年的聲音如春日初化的山間清泉,在她頭頂響起。

「你是麻雀嗎?這麼橫衝直撞。」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