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南扶脊背筆直地僵著, 隔了半晌才用波瀾不驚的平和語調道:「不曾。」
「當真?什麼事都沒有?」
「沒有。」
得了這個答覆,殷燼翎臉色顯見地明快了不少,但她又想了想, 仍不太放心:「我是指那種……就,妄語胡言什麼的……」
「沒有。」
「那可有說別的什麼……無關緊要的話?」
「沒有。」
殷燼翎這才鬆了口氣, 還好, 看來自己這回倒是沒出什麼洋相。
她忽然打了個噴嚏,吸吸鼻子, 覺得身上似乎有點發冷,疑心是夜裡受了點風寒, 便隨口道了句:「也不知昨晚走前給我蓋好被子沒……」
「沒有。」葉南扶不假思索道。
「看來當真是受涼了啊……」
「沒有。」
殷燼翎:「……??」
老哥你怎麼回事?突然想起人的本質是什麼了所以親身踐行一下嘛?然後就一時復讀一時爽,一直復讀一直爽?可你明明也不是人族啊, 跟什麼風呢。
不過現在倒是能放下心來了, 昨日醉酒後並未出岔子, 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她一向不敢碰酒,除了酒量差之外, 還有個重要原因——酒品實在是一言難盡。因為她有個奇怪的設定,喝醉了之後就會肆無忌憚地唱歌, 是能一連唱數個時辰不停歇、旁人攔都攔不住的那種。
譬如從前有回夙興夜寐寫了數月的畫本手稿被教長當堂沒收了去, 回去便借酒澆愁,後來聽師姐說接連唱了一整晚壯志難酬懷才不遇的戲曲橋段。再譬如當年她臨出山前, 學堂同窗們弄了個散夥飯,她不小心喝高了,也不曉得觸著了哪根悲傷的弦, 當場涕泗橫流聲淚俱下地唱起了離別必點金曲五十首,不間斷地足足唱了將近兩個時辰,到後來喉嚨都啞了, 歇斯底里地還要繼續,無計可施的同窗們只得去找來了秋渡,最後是被秋渡一掌拍昏了拖回去的,這事後來被師門上下不知嘲笑了多少年。
還好還好,這次總算沒在老哥面前丟臉。她暗暗慶幸地拍了拍胸口。畢竟也不知道自己面對老哥會唱出些什麼歌來,按照近來對老哥生出的這些隱秘心思來說……根本想都不敢想。
自方才醒來開始就一直惴惴不安的心終於鬆懈下不少,她安心地喝了兩口粥,道:「其實我昨晚做了個奇怪的夢。」
葉南扶放在膝上的手驀地一顫,脊背也肉眼可見地再度僵直了幾分:「什……什麼夢?」
一般老哥坐姿如此端正之時,必然有古怪,但問了他也絕對不會承認的,而且其隱藏事件的不同尋常與坐姿端正程度成正比,經過多次實踐總結而出的這條規律,我將之命名為乘黃第一定律。
不過殷燼翎只是不解地瞧了他一眼,倒並未在意,繼續道:「我夢見自己醒來在一片荒山野嶺里,那一群山脈環繞下的一處盆地之中,有座詭異的城鎮,鎮上燈火通明,似乎在準備著某種慶典,鎮中還立著一座通天的高塔……是不是很離奇?」
她自顧自地說完,抬頭卻見葉南扶正定定地看著她,黑眸中閃著些許奇異之色。
「嗯?怎麼了嘛?」殷燼翎納罕道。
「沒事。」葉南扶忙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神色,「你還夢見了什麼?」
殷燼翎本也就隨口一說,沒想到葉南扶似乎對此挺感興趣,便撐著下巴仔細回想了下,道:「我在夢中暈暈乎乎,只能想起來這些了。」
她攤了攤手道:「不過,這類稀奇古怪的夢倒也不是頭一回了,時常出來冒個頭刷一下存在感,我也見怪不怪了,就拿上一回來說吧,還是在大乘皇宮那會兒的事,夢裡是個小姑娘和她的哥哥一同在冰川雪原上走,就這麼一個莫名其妙的場景。」
葉南扶好似專註地聽著,並不抬眼看她,只輕飄飄地問了句:「你可有看清他們的樣貌?」
殷燼翎搖搖頭:「這兩人都披著厚厚的斗篷呢,帽檐擋了半張臉,想看也看不見。」
「再說了,」她聳聳肩,滿不在乎道,「夢裡這種虛無縹緲的人物,在意人家面目作甚,這些啊,都是白日里見了什麼人,留了點印象,待夜間入了夢,構想出個陌生角色,就隨意拉了張臉孔來用。比方說這個哥哥,當時我若衝上去拉下人家的斗篷,底下是張老哥的臉也說不準呢。」
然而此言出口,良久也未得到葉南扶的回應,她疑惑地看過去:「老哥?」
「啊……」葉南扶瞳仁微微動了動,「我方才在想別的事,沒怎麼注意你說的。」
「無妨,幾句閑話而已,也沒甚要緊的。」殷燼翎道,「你在想什麼事啊?」
葉南扶側身讓開半邊,不答反問:「你對那地方有印象嗎?」
「毫無印象。」
「除了這個,那高塔頂上可還瞧見些別的?」
「或許還有吧,但夢裡暈頭轉向的,也記不清了。」
殷燼翎隱約察覺到他話中有些許不對勁,但具體又說不上來,便狐疑道:「一個夢而已,你問得這般詳細作甚?莫非……你識得什麼與其相像之處?」
葉南扶輕笑起來,搖頭:「沒有,只是從前沉迷過一段時日解夢題材的畫本,曾去尋了不少解構夢境的書籍來看,今日難得提起這些,便想活學活用分析一番。」
「嚯。」殷燼翎將信將疑道,「那你倒是說說,我昨晚這夢預示了什麼?」
葉南扶捏著手指,煞有介事地算了片刻,道:「燈火通明的小鎮屬火,高塔屬土,即是說,接下來會因為一件屬火的事,而尋找一樣屬土的東西,並且過程中會與鬼怪打交道。」
「那這又表明了什麼呢?」殷燼翎不禁好奇了起來。
「表明——」葉南扶故弄玄虛地拉長了音調,「你有極大的破財之相。」
「滾滾滾,你這個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在我們專業的除靈師面前賣弄起玄學來了,還敢咒我破財?我呸!我告訴你,只要我錢袋捂得夠緊,氣運就不會散出去!再說你大過年的能不能給兩句吉利話,稍微有點基本的職業素養好嘛?人家正經的江湖騙子都是靠說好話哄得顧客掏錢的,你這上來咒人是怎麼回事?」
「嗯……也不一定,興許是想兜售符籙什麼的。比如說這樣……」葉南扶忽然從袖中掏出一把黃底赤字的符紙來,「只要買了我這個聚財符,鎮在宅子里,不管是哪路牛鬼蛇神都運不走你的財!不僅如此,還能聚收氣運,財源廣進!怎麼樣?要不要嘗試一下?」
殷燼翎:「……」
殷燼翎:「你什麼時候開闢的副業?不對,你好像也沒主業來著,不過你這麼敬業的嘛?新年頭一天就出來發展業務了,而且這活整得還挺像那麼回事的,唬唬普通人倒是足夠了,只可惜在我們這些專業人士看來終歸還是粗糙了些,僅憑這點伎倆就不自量力,想誆騙到見多識廣的我頭上來,著實太嫩了些,這麼多年就沒有人能從我手裡撈走一個子兒,你就死心吧!」
葉南扶挑挑眉,把符紙往袖子里一塞,站起身來,收走了她喝完的粥碗便往外走。
「誒,等等……」殷燼翎忽然出聲叫住他,眼神閃爍,「你那個符紙……能不能留個兩張給我,實不相瞞……我想加盟一同研究財富密碼,這邊可以用專業人士的身份幫你作證,分成什麼的好說。」
葉南扶:「……」
葉南扶:「你身為正規除靈師的職業素養呢?怎麼就跟賣假符的勾結起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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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昨晚幾乎鬧到通宵,除了極少數像殷燼翎這樣早早回來的,現下山門裡大部分人都還在補覺,整座清霄山呈現出與前一晚截然不同的幽靜冷清。
宿醉的後遺症還未完全消退,時不時會有一陣痛感從腦袋裡徑直鑽過,原是抱著「興許散會步放鬆一下就好了」的心態打算出來走走,可似乎並不怎麼管用。
殷燼翎沿著林間小徑慢慢往下走,冬日的山林雖缺了些明艷色彩,但多出幾分素凈恬淡之感來,可令人心境趨於和緩。
「小師叔~」
突然從林子里殺出幾個貨真價實的小劫匪來,衝到殷燼翎面前,個個攤開了手,笑得一臉諂媚。
「來給小師叔拜年了——」
殷燼翎頓時感到頭大。
正月頭一天,小輩要來給長輩們拜年——實際上就是來討要紅包的,而且身為長輩拒絕的話實在有失顏面,畢竟自己當小輩的時候也是這般挨家挨戶上門討債,啊不是,拜年的,所以多少也得包一些。
從前還小的時候她自然也領紅包領得歡快,每年正月凈收入就要高上一大截,然而隨著年歲增長,師兄師姐們陸續收了弟子,自己也就順理成章當了長輩,於是收支開始傾斜,當徹底沒了盈餘,甚至隱隱向著虧損方向發展之時,她果斷及時抽身止損——直接不回來了。
開玩笑,仙留弟子們就算遊手好閒也有大筆的師門月俸拿,隨意給出去也不心疼,但除靈師一年到頭打拚在外,掙得可都是血汗錢啊!所以這其實也是她甚少留在山上過年的原因之一。
看來真是長久沒回來過年了,竟把這茬給忘了。還當真給老哥說中了不成?我這前邊剛剛說過沒人能從我手裡撈一個子兒,結果轉頭就要破這麼大一筆財。
她看了眼面前目露精光的小輩們,甚是肉痛地顫著手,強顏歡笑地在袖子里掏了半天,摸出來幾貫銅錢,串了個紅繩結便遞到了領頭的林轍手上。
林轍拎著錢串掂了掂,笑眯眯地領著眾人躬身作了個揖,齊聲道了句「多謝小師叔了」,便歡呼雀躍地走了。
等一下,你們就這麼接了?不說點什麼「小師叔使不得」,也不用互相推讓幾回的嘛?這種時候難道不是推的回合數越多越能夠顯得謙遜有禮嘛?以前我們小時候都是少說也要交戰個五回合以上的,唉,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
她揉了揉太陽穴,想著今日才剛出門就破費了一筆,要不姑且信了那假道士的話,去買張符籙來鎮鎮宅子?畢竟人家身為神獸,指不定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玄妙之處。
哎,想什麼呢?老哥要是真那麼精通卜卦,怎麼還能倒了血霉被我拉到往生界來。
正當這時,林子里忽然又鑽出來個人,竟是柯六先生,只見他搓著手,有些忸怩地道:「那啥,徒弟啊,為師近來把存銀都去錢莊換了銀票了,一會兒那些徒孫們找我來拜年,沒銅板發不出紅包給他們,能不能……借點零錢啊?」
對不起!老哥,我錯了!啊不對,葉神君,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您都告誡了我將有破財之災,小人卻愚昧無知自以為是,未有將您的忠告放在眼裡,以至於陷入如今的窘境,等我回去一定買一打您的符紙,恭恭敬敬貼起來。
殷燼翎:「……太不湊巧了,弟子也沒零錢。」
「屁話少說。」柯六先生往後一指林子,「我剛剛在那兒都瞧見了,你為了給他們發紅包,掏了一大串銅錢出來。」
殷燼翎頓時語塞,心下直痛罵著,這個奸詐刁滑的柯老六,看見一群小輩圍著我,為了避免被他們一併敲了竹杠,就特意躲到他們走了再出來。
磨蹭了好久才不情不願從袖子里摸出一貫錢來,恨恨地扔了過去。
柯六先生喜滋滋地接了,連聲道:「好好,乖徒兒,改日為師記著了一定還你!」
言下之意不就是,若是不記得的話那就不還了,柯老六啊柯老六,我時常因為不夠無恥而覺得忝為你的弟子,你知道我們的師徒情分現在已經像懸崖上的吊索一樣岌岌可危難以維繫了嘛?
殷燼翎憤憤地呼了口氣,幾乎能將劉海吹起來。
不過也不是頭一天認識柯老六了,基本上借給他的錢就可以視作打了水漂了,不對,掉水裡還能聽個響,指望他還錢還不如指望老哥溫良恭順來得實際一些。
「還錢倒也不必了。」殷燼翎道,「不如爽快點答應了放我去無生界怎麼樣?」
柯六先生停下來,摸了摸下巴:「也不是不行。」
殷燼翎:「?」
你這未免過於爽快了吧?這麼容易就妥協的嘛?你不是前段時間還在對老哥喊打喊殺的,要堅決顧護小徒弟的安危嘛?現在怎麼為了這點蠅頭小利就輕易變卦……啊不對,我到底是站在哪邊說話的,柯老六默許了不應該是好事嘛,雖然莫名的有種被賤賣了的感覺,而且還是自己出的錢,誒這麼說來能少付點也挺好,不過感覺實在是有些微妙。
「其實,昨晚席上我去找那姓葉的談了談。」柯六先生道。
「嗯?師父一個人嘛?」
「不是,還有你二師兄、三師兄、五師兄、六師兄……」
「……這分明是把人給圍堵了吧,真的不是去尋釁滋事的嘛?」
「聊過之後,我跟你師兄們都覺得,此人瞧著倒還算過得去,也許諾了會把你原原本本送回來,再說你也心意已決,我們也並非那些不開明的宗族大家長,便由著你了。」
不是,你們到底是從哪裡看出老哥靠譜的,我明明是全往生界跟他相處最久的人了,怎麼至今都沒發現他身上有任何人性的閃光點,人性的黑暗和醜惡倒是一抓一大把,所以他到底用了什麼花言巧語成功迷惑住了你們啊!
「好了,你決定下什麼時候走了就來跟師父打個招呼。」
柯六先生轉過身,隨意擺了擺手就離開了,只留下殷燼翎站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世紀謎題,老哥究竟跟他們說了什麼?
算了,先暫且不想這個了,總而言之今日不宜出門,還是回屋裡待著去吧。
殷燼翎嘆了口氣,轉身往回走,不想此時不遠處的樹木一陣作響,林子里竟又鑽出來一個人。
??梅開三度?今天這林子冒出人來沒完沒了了是吧?裡面到底還藏了多少人啊?
定睛一看,卻是昨日席上替她解過圍的那位小仙女樓心月,小仙女正仰頭四下張望著,像是在尋什麼人,見了殷燼翎先是一愣,接著便是笑了笑,朝她走了過來,拱手一禮。
「殷姑娘。」
殷燼翎回了禮:「樓姑娘可是在尋人?」
樓心月目光微微一閃,擺著手笑道:「沒有沒有,我只是想四處走走,不想竟在林子里迷了路。」
殷燼翎眼眸動了動,也跟著笑了起來:「原來如此,那麼需不需要我來領路?」
樓心月搖搖頭:「不麻煩殷姑娘了,此處景緻也不錯,隨便走走就當散心了。」
「哦……」殷燼翎微微頷首,「說起來,怎麼沒見昨日與姑娘一道的那位孟公子?」
「唉,快別提他了,我同他目前也沒別的關係,僅僅是發小罷了,也不是時時處處都要綁在一塊兒的,況且現下不過出來隨意逛逛,也沒必要非得喊上他不是?」樓心月一攤手,「倒是殷姑娘,怎麼不見你那位道侶啊?」
「他在屋裡宅著……」
「我在。」
身後忽然傳來葉南扶的聲音,殷燼翎回頭看去,只見他正踩著石階從小徑上方走下來。
「找我有何事?」
他站到殷燼翎身側,含笑的黑眸輕輕掃過她錯愕的臉。
作者有話說:
無